他不是不想负责任,只是他觉得为时尚早而已,他自己都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呢,怎么去抚养孩子?
何大叶是个眼明心亮的人,罗畅一日一日的退缩她全然看在眼里。何大叶知道,婚期将至,在花丛里飘惯了的男人难免有些害怕紧张,倒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等到婚礼结束,一切都归于平淡,便会好起来的。
这样幼稚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婚礼当天,当罗畅拿起婚戒在众目睽睽之下哆哆嗦嗦犹犹豫豫要套到何大叶无名指上的那一刻,何大叶才恍然明白,这婚,可能结不成了。
“哟,你看新郎紧张得,手哆嗦得跟中风了似的,哈哈,开个玩笑。当然了,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当然会紧张,以后再生一小足球队的宝宝,多子多孙,白头到老啊。”司仪见罗畅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有点摸不清罗畅的路数,跳出来打圆场。
何大叶只能感慨,一分钱一分货,出价低者只能请一个话多到不合时宜的司仪。
听见司仪说到孩子,罗畅的手不抖了,像僵住的化石一样停在半空中。
捏着戒指的手指一颤,戒指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落在鲜红的地毯上。
完了。
何大叶的心彻底凉了,此刻她恨不得扯下头上的白纱,勒死站在她旁边的那位油光满面唯恐天下不乱的司仪。
何大叶抬起头,看见罗畅正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她。
其实地球人的做法是,她应该一脚踹死这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货。
然而匪夷所思的是,何大叶很大度地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又冲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别怕,有我呢”。
罗畅欣慰地看了何大叶一眼,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感激,他俯身捡起戒指。
然后……
然后他转了个身,像那日的舒克一样,冲下舞台,朝着门口奔去。
何大叶当场就傻了。虽然她跟罗畅只交往了三个月,但她一直觉得两个人是心有灵犀的典范。他们爱吃同一种食物,爱看同一个作家的书,在看电视节目时,常常会不约而同地吐槽同样的话。
何大叶一直以为他们彼此是懂得对方眼神里的深刻含义的,怎么这会儿罗畅就跑了?
音乐骤停,全场陷入一片空前的安静中,何大叶孤独又无助地站在台上,看着罗畅越跑越远的背影,就像一架冲出跑道即将起飞的飞机,他正傲娇地昂着头,等着冲进云霄自由飞翔的那一刻。
“呃……何小姐,现在要怎么办?”何大叶身边的司仪怯生生地问。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何大叶凶狠地瞪了司仪一眼,咬牙切齿地说。
何大叶是真不知道怎么办,干了三年的婚庆公司,操办了数不清的婚礼,除了逃婚,现场发生过的奇葩事儿多了去了,每次她都能沉着淡定干净利落地处理好,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事儿会落到自己头上。
要是现场有另外一个何大叶就好了,能站出来帮帮自己,也好让自己不这么难堪。何大叶想。
眼见罗畅已经跑到门口了,他的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站在门口穿着旗袍和西装的小姐和服务生堆了一脸的幸灾乐祸,暗自庆幸着自己的工作虽然挣钱不多,但是能看上这么一出好戏也算值了,索性往一旁闪了闪身子,让出更大的空间让罗畅开门离开。
罗畅终于还是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还站在台上的何大叶,满脸狐疑。
很快,他朝台上挥了挥手。
何大叶看懂了,罗畅正远远地用眼神对她说:“赶紧走啊,你还愣着干吗?”
算你丫还重情重义,何大叶想。
她拆掉头纱,扔了手捧花,扭脸跟司仪说了句“上菜”,便提起婚纱的裙角,朝着罗畅一溜烟儿地跑了过去。
她重新踏过那条刚才还象征喜庆幸福的红毯路,心中有些悲凉,她想原来一直以来自己认为的心有灵犀,都只是自己看得懂罗畅罢了。她心细如尘地观望着他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世界上的另一个罗畅,吃他爱吃的东西,看他爱看的书,做他爱做的事,说他爱说的话。
这世上哪有心有灵犀这回事儿,只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熟稔了,也就自然会一厢情愿地去迎合讨好罢了。
何大叶一边跑,一边默默地鄙视着自己的幼稚。她一向瞧不上那些为了爱情和婚姻把自己改变到面目全非的女人,可如今,自己也险些成为她们当中的一员。
现场的宾客终于骚动了起来,眼看着新娘新郎都跑了,就好像一出戏,男女主角都罢工了,就剩群众演员了,这还怎么往下唱。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好奇声,何大叶突然觉得过瘾极了,原来逃婚的过程这么欢乐,那种“我要与全世界为敌”的快感油然而生。
很多年后,何大叶更了解自己时,她会为当时的行为做出解释。
在她的人生哲学中,在将要知道风暴来临之前,预估自己会很惨之时,她会干脆顺着这个趋势助纣为虐,不待他人动手,自己先把自己踩一脚,受到的伤害可能会更小。
何大叶其实在给自己一个台阶,当然,顺带着也给罗畅一个台阶。
“怎么跑得那么慢?等你半天了。”何大叶姗姗来迟,罗畅不高兴地抱怨道。
“少啰唆,赶紧走。”她推了罗畅一把,一人一边拉开大门。耀眼的阳光照在何大叶浓妆艳抹的脸上,照散了她那落了一地的悲凉。
一辆公交车停下,何大叶抓着罗畅的手,直接从前门上了,跟着他们追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们终于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何大叶回头看了看,咯咯地笑了起来,罗畅也跟着笑,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公交车司机脊背发凉,出了一身的冷汗。
戏剧会落幕,电影会end,高潮狂欢后的散场总会让人怅然万分。
何大叶和罗畅笑够了,不由得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就完了?”罗畅轻轻地问。
“财也敛了,婚也结过了,也算功德圆满了。”何大叶笑了笑,转脸看着窗外。
“那咱俩……怎么办?”罗畅也回头看看后面。
何大叶扭过头,瞪了罗畅一眼,心想,你刚才跑的时候不还挺英勇坚决的吗?这会儿知道担心了?问我怎么办,都问我怎么办,我又不是《百科全书》《资治通鉴》《十万个为什么》,哪知道怎么办。
何大叶试图把一肚子的脏话化为眼神波一起传达给罗畅。
罗畅显然是被何大叶凌厉的目光给吓着了,赶紧低下头,散漫地看着车内肮脏的地面。
“你跑就跑呗,干吗还要叫上我?”觉得发泄得差不多了,何大叶像收起宝剑一样收起眼神,问罗畅。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丢脸啊,你好歹也是个女的。假如我一个人跑了,以后传出去对你名声多不好,别人还以为你得凶悍成什么样儿,活生生把新郎给吓跑了。”
“这么体贴我,那你为什么要跑?”
“我是害怕结婚,又不是害怕你,今天换成是谁站在那儿我可能都会跑。那个司仪一说生孩子我腿都软了。大叶,我可能真的还没那个能力和心思去承担那么重的责任。”罗畅轻轻拉起何大叶的手,很抱歉地说。
果然是那个嘴贱的司仪!何大叶恨得握紧了拳头。
“离了吧。”何大叶低头想了一会儿,从罗畅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对他说。
“什么?”
“离婚呀,咱俩都闹到这份儿上了,难不成还死皮赖脸握着张结婚证过日子吗?总得先把离婚证给领了,再料理后事啊。”
“不用这么麻烦……咱俩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罗畅啊,鉴于你很快就从老公变成前夫了,时间紧迫,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结这婚,其实主要是为了敛财,其次是为了要个像你一样的孩子,但绝不是为了要合法地拴住你。不过,连个婚礼你都害怕,那生孩子这事儿,你岂不是压力更大?经此一役,验证你不适合当我孩子的父亲,所以这婚,咱们就更没必要继续下去了,你觉得呢?”
“大叶,我只是不喜欢婚礼上的压迫感,可我还喜欢你啊,没必要离婚。你别误会,我就是太厌烦油腻腻的一大堆人聚在一起,咱俩跟猴子一样站着。我是厌倦婚礼,却从没厌倦过你,这日子,咱俩还能过下去啊……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如果是今天逃婚让你觉得我不靠谱,那我跟你道歉。”
何大叶笑了,竖起手指堵住罗畅的嘴:“亲爱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求你给我点自尊。”
罗畅的目光这才开始注意到这辆偶然蹿上来的公交汽车,一切都跟默剧一样,所有的乘客都挤在前半截车厢里,对着他俩指指点点,有人还止不住地拍照。
而公交车的后半截,空荡荡的车厢对比后座上隆重的两人,让这一切,都满载荒诞的味道。
罗畅问自己,第一次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此时公交车终于报上站名:“欢迎您乘坐419路车……”
何大叶听到自动人声报站后,哈哈大笑:“瞧咱俩碰到的这车吧,都跟排好了似的。”
罗畅也笑了,自嘲地笑。何大叶懂得,罗畅在自嘲自己的人生吧。
不过又能怎样呢?怨何大叶堵住了所有的可能性?
抱歉,这样的结局绝非我愿,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两个人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她伸出手,跟罗畅握手:“还是朋友?”
罗畅伸出手,抓住大叶的手,却不肯松:“我朋友多得是呢,谁要你当朋友。”
“我知道,那以后就把我当成一个知心但不换命的酒友吧。”
罗畅噘嘴:“不,我要做不知心但换命的蓝颜。”
何大叶没再说什么,嘴角却带着微笑。一段婚姻就这样结束了,不,应该说胎死腹中。
罗畅说既然不给他当良家妇男的机会,那也甭怪别人了,不是曾经一直吵吵着要收集十二星座的女人吗?那自己也就集齐这些姑娘,以后出本书,告诉大家幸福的真谛什么的。
何大叶冷笑:“说得跟真事儿一样,想泡妞就说泡妞,说那么绕。”
“是,女王陛下,我是要泡妞,你呢?要不跟我并肩作战,泡尽三大洲五大洋的帅哥?”
“没兴趣,现在这婚算是结过了,真没意思,也就是成年人过家家,我还是抓钱吧。以前客户都觉得我没结过婚,策划婚礼时没底气,以后我要怀着菩萨心肠,以肉身普度人间恨嫁的男男女女。”
罗畅笑问:“那这位菩萨,该怎么称呼您?”
“法号不婚。”
何大叶一边说着,一边觉得无比心酸。从举案齐眉的好夫妻,一下子变成了同甘共苦的好兄弟,生活真是会捉弄人。原本他应该是自己孩子的爸爸,可就在一念之间,就变成舅舅了。
但她又能怎样,说到底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介女流,虽然得不到婚姻,但最终还保留了点儿脸面,也算是不容易的事情。
比起当日舒克的那位新娘,自己已经幸运多了。
何大叶想,自己与罗畅,相识相恋源于一场荒谬的婚礼,如今相离别也是因着一场荒谬的婚礼,也算有始有终了吧。
是的,有始有终。
终点在哪儿?
何大叶真不愿意细琢磨,生怕脑袋聪明了,心却受苦了。
她终究希望,在这件事上,人能麻痹一点。
即使,在很长时间内,于无数个带有执念的梦中婚礼上,她选了另外一条路,她没有随他去,她站在原地,她傻傻痴痴地暂且放掉自尊等着他回来牵自己的手。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就连她,醒来后,也逼自己忘了。
05
何大叶把自己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天已经有点亮了,她看了看表,五点多了。
时间过得真的好快,转眼就五点多了,转眼就三年了。
三年里何大叶经常会想起那日的情景,总会忍不住佩服一下自己,佩服自己没有恼羞成怒地跟罗畅撕逼,也没有伤春悲秋地叽叽歪歪断水断粮。
她照样心安理得地休了婚假,跟罗畅去度了蜜月,回来后开开心心地把离婚证领了。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用气势汹汹的眼神去封住悠悠之口。
曾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过她为什么不难过。
何大叶喝着斯里兰卡买回来的装逼专用高级红茶,气定神闲地说:“有什么好难过的,本来也不是两情相悦的结合,更何况我原本也并不想结婚。”
事实上,也许只有床头的毛绒熊才会知道,何大叶是难过的。
尽管她白天还能人模狗样地出现在人前,笑谈风起云涌。
可一到了晚上,她就会被巨大的、黑洞般的悲伤包裹起来。
罗畅是她这些年里唯一一个企图动过真心的人,却也是那个在最后那一刻,松开了她手的人。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会坚忍不拔,会把悲伤化为动力,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是,她没有。
她只能把整条命都赌进工作里。
因为工作不会骗人、不会背叛、不会撒手而去,留她一个人无助地站在聚光灯下,再温柔地微笑着,伸手拉她离去,让她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仿佛一种愿打愿挨心甘情愿的凌迟。
何大叶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她从来也没想过这场逃婚的阵痛竟持续了这么久。
不过还好,当初萌生的所有感情,如今应该都枯萎了吧?
她终于成了女王,依然是女王,高高在上又孤独地俯瞰着众生。
尖锐的电话铃声在灰蒙蒙的早晨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何大叶看了看手机屏幕,是何妈打来的。
半夜或者清晨接到家人的电话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何大叶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手指还是迅速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何妈的声音,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何大叶!我生病了你知道吗?我老了你知道吗?都说养儿防老,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翅膀硬了现在,死活不往家飞也就算了,主动给我打个电话能死啊?”
听何妈中气十足,大有气吞山河之势,便知一切安好,何大叶松了口气。
昨天何大叶刚往家里打过电话,何妈不在,跳广场舞去了。
何爸神秘兮兮地告诉大叶说何妈最近更年期,情绪暴躁心思敏感,提醒她要小心伺候着。
呵呵,从何大叶胸部开始发育,何妈的更年期就数十年如一日地如影随形,股市要是也有这么坚挺就好了。
当时何大叶还笑着说自己离得远不怕,倒是何爸能躲就躲着吧。
可没想到时隔才不到一天,何大叶就受到了波及。
何妈对着电话演足了戏,时而怒吼时而哽咽时而感叹世态炎凉,最后终于还是回到关键问题上,她一字一句地对何大叶说:“赶紧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我有生之年还能抱抱外孙,心里就很满足了。”接着便又哽咽了起来,“我听你爸说你前段时间还有去美国代孕生子的想法,妈妈不是个思想保守的人,但是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不!行!你这种想法就是不孝,中国人怎么了?哪里不好,非得跑到国外跟洋鬼子生?何大叶我告诉你,你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少动那些个半土不洋的花花心思!”
何大叶拿着电话,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思。
她想何爸也真是大嘴巴,枉费自己那么信任他。
去美国代孕的想法她的确有过,孩子这东西,既然垃圾堆和河里弄不来,身边又遇不到优质的,那就不如远渡重洋,国外的精子库里有的是优秀的基因,只要有足够的钱,还不就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随便挑选自己最心仪的那棵大白菜嘛。
混血的宝宝本来就赢在人生的起跑线,又有什么不好,还能给孩子捞张绿卡。
至于找个人嫁了。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可做起来无比艰辛,何大叶嫁过一回了,两个月的婚姻带给她的,除了持续了三年的隐隐作痛,还险些把自己那张老脸也搭进去。
且不说这世上有多少人在结婚几年之后对婚姻大失所望,就说一直以来心坚不可摧的何大叶,被那场闹剧一吓,也断然不会再去冒这个险了。
这几年她也想过,如果当初顺利地把婚结了,那么如今在经历过三年柴米油盐的折磨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兴许还不如当下活得轻松自在,兴许她跟罗畅也已经反目成仇了吧。
“何大叶!你沉默又是几个意思?!”电话那头何妈洪亮的叫声吓了何大叶一跳,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何大叶回过神,刚想说什么,就看见罗畅顶着鸡窝头晃晃悠悠地往卫生间走。
虽然分房睡,但在罗畅的要求下,是谁都不可以关门的。
他说关上门觉得太疏远了,而且也没有安全感。
何大叶知道罗畅害怕,他很小的时候家里曾经被盗过。那天天气很热,他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小偷撬门进屋,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除了反锁了的爸妈的房间。
躺在沙发上的罗畅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了小偷被灭了口。
事后他哭了好几天,又大病了一场,这件事情在他心里结结实实地留了个阴影,从那天起,只要他自己在家就会把所有门窗反锁,与人同住便要求谁都不许关门。
罗畅发现何大叶屋里的台灯还亮着,眯着眼看了看坐在床上的何大叶,含含糊糊地问:“怎么还没睡啊?”
“啊,忙着哪,你睡你的。”何大叶赶紧用手捂住电话听筒,敷衍着。
“喂,大叶,谁啊?刚才说话那人是谁啊?是男人的声音吧?我听着怎么像罗畅呢?”捂得不够及时,何妈还是听见了。
何大叶跟罗畅双双逃婚之后,最迈不过这个坎的就是何妈,她哭哭啼啼了一个多月,死活要跟何大叶断绝母女关系,谁劝也不听。
“真是白养你这么大,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傻啊?既然看出苗头了,为什么先跑的人不是你?”何妈如是说。
何大叶翻个白眼,这亲妈的逻辑好奇怪!
跟罗畅离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何妈都眼含绝望地活着,直到她从何爸嘴里得知何大叶和罗畅依然是彼此照顾的好朋友。
何妈总觉得他们两个人还是有希望的,婚姻毕竟还是原配的好,尽管何大叶的原配并没有与她携手走过几步人生路。
“嗯,他今晚住我这儿,一早要飞,我这儿离他上班的地儿近。”
“哎,大叶……”何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听妈一句话,罗畅是个好孩子,当初那一闹,是你们都还小,现在长大了,要是觉得彼此都还不错,就复婚吧,彼此也有个照应,是不是?”
“妈,您说什么呢,罗畅现在就是我一朋友,没别的心思。”
“没别的心思你不会动点儿心思啊?你都三十好几了,都是老帮菜了,谈情说爱矫情来事儿这些个你不懂吗?”何妈嚷嚷道。
“什么老帮菜,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何大叶心里一阵不顺畅,歪了歪头,正好对上镜子里自己那张素颜的脸,皱皱巴巴的毫无光泽,像极了一个年久失婚的中年怨妇。
自己才三十二岁,怎么就苍老成这个德行了?何大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惊胆战。
她起身扒拉出床头柜里存放了很久的面膜,已经快要过期了。
从今天起,要好好保养才行。何大叶暗自下着决心。
也难怪何妈会这么说自己,好几次她回家,看见何妈面色红润的样子,都忍不住自惭形秽。她太不爱惜自己了,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早已过了牛仔裤t恤球鞋、素面朝天、连爽肤水都懒得擦就能走天下的年纪。
嚣张的青春不过就那么几年,而化妆品和保养品就是女人的后青春时代,既然青春留不住,那就凭借这些东西来延长一点,多年轻一天,便多快乐一天。
时间,真是这世上最残忍的江洋大盗。何大叶捧着自己那张干燥的脸,忍不住感叹道。
“大叶,你是个女人,你说女人这辈子图啥呀?不就图能嫁个好男人,一辈子有个依靠吗?咱们女人本来就是弱势群体,非得摆出一副强者的架子,没意思的。”何妈跳过何大叶的质问,感慨万千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挑了,说句不好听的,咱也没资格挑了,赶紧找个差不多的嫁了就得了吧,我跟你爸也好放心,你说是不是?”
“是啥呀是?”何大叶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一晚上没睡,再加上各种刺激,此刻她的战斗力之强大基本就是遇鬼杀鬼佛挡杀佛,她打断何妈的戏瘾和喋喋不休,接过话茬,“谁说女人这辈子就图嫁个好男人?嫁个好男人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过上好点的日子?那如果我自己就有能力过上好日子,我何必非得强迫自己跟个男人斗来斗去啊?再说了,谁说女人就是弱势群体啊?那是旧社会,男人得下地干活靠天吃饭的年代,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都靠脑子吃饭,不靠力气了。是,古往今来对女性的歧视的确从没断过,动不动就抱孙子,生个一男半女……凭什么就不盼着抱孙女呢?凭什么女的就得算半个啊?这些咱都不说,就说眼下,有多少家庭是女强男弱,男人整天嗷嗷待哺,指望女的悉心教导呵护成长呀……”
何大叶顿了顿,听着电话那边陷入一片毛骨悚然的寂静中,她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儿过了,赶紧把语气调平少许,话锋一转:“就说您跟我爸,这么多年,您在家是不是最劳苦功高?里里外外的事儿不都是您一手张罗操办的吗?我爸到现在还私底下跟我夸您呢,说自己眼光好,找着您这么个好媳妇儿,我没您这么无所不能的,只能勉强把自己照顾好。”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是想有个人照顾你。”何大叶对何妈的脾气是十拿九稳的,这些话说完,何妈心情果然宽慰了许多,语气里尽是骄傲。
“照顾什么呀,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两个人一起走、一起老,天灾人祸的事儿都说不准,兴许还是我健康终老,我的另一半早早地就大小便不能自理了,到时候我还得反过来照顾他,这不是亏大了嘛。”
“你这孩子,歪理都是赶着趟来的,让我说你什么好?”
“什么都甭说。妈,凡事靠缘分,就像我跟罗畅似的,明摆着没有夫妻缘分,朋友却做得跟家人似的,多少人羡慕。结婚这事儿就顺其自然吧,您催也没用。”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何大叶觉得到此做一个完美的ending是再好不过了,“行了,行了,我到点上班了,今天公司有事儿,我得早点过去。您也好好休息,别整天瞎操心,把我养这么大,养这么好,您也算功德圆满了,从现在开始,就使劲儿享受生活吧。”
说罢,何大叶果断地挂了电话。
到了她这个年纪还没嫁人、未产子,跟家人通电话是件太劳心劳力的事情。
何大叶懒懒地躺在床上,侧卧着发呆。
女人空闲时能思考的事情,一般就是怎样留住青春和怎样拥有感情。
可何大叶不一样,眼下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根本来不及去想这些风花雪月。
跳出来开公司单干这件事儿,她已经酝酿了三年,如今时机也算成熟了。
三年里她遇见了对自己忠心耿耿人又机灵的小徒弟刘丹。更年期中的女老板脾气越来越差,对待员工也越来越苛刻,已经有不少元老级同事开始靠拢何大叶,准备跟着她一起脱离苦海。
私下里,何大叶也积累了不少人脉,甚至已经偷偷地以自己新公司的名义接下了一场油水颇丰的婚礼。
一切都准备就绪,辞职也迫在眉睫,可眼下棘手的事情还有不少。
何大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一边不住地抚摸自己略略粗糙的脸。
唉,这么多烦心事儿,能不老吗?
一阵困意袭来,何大叶干脆盖上花王的蒸汽眼罩。
既然这些事当下都解决不了,那不如就坦然地睡一觉吧。
等到一觉醒来,她还是那个披甲上阵孤军奋战给自己加冕的女王。
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僵死的循环,睡前孤单,醒来依然孤单。
睡前不是公主,醒来也依然变不成睡美人。
真残忍。
可觉总要睡,就像事情总要面对。
何大叶就这样悲伤着,悲伤着,戴着自己隐形的王冠,睡着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却亦不知,贪欢能为何。
06
何大叶是被罗畅叫醒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钟在不屈不挠地叫唤着,她睁开惺忪的眼睛,罗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床边了,硕大的川久保玲t恤上,红艳艳的大桃心正瞪着白眼直直地看着她。
何大叶一个鲤鱼打挺,试图从床上弹起来。
弹至一半,她意识到了点儿什么,伸手抓过被子盖在胸前,像个宿醉的妇女一样委屈又无辜地看着罗畅。
“遮什么遮,又没什么值得看的。”罗畅白了她一眼。
“几点了?”何大叶懒得接茬儿。
“八点过五分,你闹钟嚷嚷成这样都叫不醒你,你也真够可以的,身为女人,怎么睡觉一点儿警觉性都没有。”罗畅一边说,一边把何大叶扒拉下床,推她进卫生间,“我去楼下等你,你动作快点儿,我都快迟到了。”
何大叶拿着电动牙刷,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她不经意地抬起头,从卫生间的镜子里再次看见了自己。
披头散发,两眼无神,黑眼圈搅和着眼袋都快垮到嘴角了。
何大叶默默地跟镜子里的自己对峙着,牙膏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毫无阻碍地垂直落在水池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平坦得如同一片浩瀚的草原。
罗畅说得没错,自己真没什么值得看的。身为女人,她连女性最基本的特征都欠缺着,还谈什么嫁人。女为悦己者容,连容都没有,哪里还能有悦己者呢。
随着一声清脆的关门声,何大叶抖了一下,从悲凉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靠,即便不美丽,即便不风情万种,我生活得也比大多数人充实快乐。
而且,我不怕老,谁都会老。
老很可耻,可怕没用,我得有事业,我得有钱。
再说了,女为悦己者容,连悦己者都没有,我容给谁看啊。
何大叶飞速地刷着牙,乐观地想。
这大概就是何大叶千百次跌倒,又能千百次完好如初爬起来的原因吧。
莫名地乐观着,或者说固执地破罐子破摔着。
生活有成千上万条路给人走,这条走不通,那另一条一定就是康庄大道。
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这都不是何大叶的生活作风。
她善于安慰自己,善于挑选最不庸人自扰的路。
人活一世本来就不容易,何必想尽了法子为难和折磨自己呢?
人哪,最重要的,除了自己成全自己,还得学着放过自己。
刚刷完牙,何大叶的手机就响了,是刘丹打来的。
何大叶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刘丹就火急火燎地说:“何姐,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大叶倒是足够平静,她知道刘丹向来是个小题大做的主儿,跟了何大叶两年,咋咋呼呼的个性一直都没改。
下场暴雨她就觉得是世界末日,买个菜缺斤少两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好了,尽管也是奔三的年纪,但为人一点儿城府都没有。
不过何大叶喜欢她,因为刘丹是她接触的女孩中,少有的单纯善良忠诚的那一种,在路上扶过老奶奶,在街边救助过流浪狗,走到哪儿都是活雷锋。
这些年来,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但凡是何大叶遇到的困难,刘丹都当仁不让地拼在前面,甚至有好几回,她差点儿为了大叶跟女老板动起手来。
何大叶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记得刘丹对她的好,再加上刘丹聪明干活利落,所以大叶走哪儿都喜欢带着她,倾其所有地教她东西。
“出什么事儿了?你慢慢说。”何大叶不急不慢地说。
“夜叉知道了咱们要跳槽的事儿,那几个原本要跟着咱们一起走的同事,都被夜叉给唬住了,估计是要叛变。”
这事儿不小,但也算不上多大。
纸包不住火,何大叶从开始筹谋新公司的第一天,就分分钟做好了被出卖、被发现的准备。
何大叶不否认自己挖墙脚的做法是有些不地道,但先不地道的是女老板夜叉,而且几个同事也是自愿要跟她走的,没人逼她们,时至今日如果只是叛变也就罢了,要是反咬她一口,那自己在这一行里以后的路就没那么好走了。
“她们没在夜叉面前多说什么吧?”
“那倒没有,我听小陈的意思,好像就只是不太想跟咱们走了。”
“嗯,那一会儿到公司再说吧。”
“别等到公司了,夜叉这会儿肯定在公司守着呢,就等咱们自投罗网了。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等你呢,路上我们得先商量个对策才行呀。”
刘丹偶尔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让何大叶倍感欣慰。
“等我一下,我尽快下来。”何大叶说完,挂了电话,同时坚定了自己即便要走,背影也要潇洒,让夜叉日后每每想起都要迎风洒泪三百年的决心。
楼下,刘丹收起电话,百无聊赖地围着自己那辆奥迪a4转悠。
她的家境可算殷实,但父母对她家教甚严,除了给她买了辆好点的座驾,油费、保险、保养全都让她自己挣。
起初何大叶还总是鄙视刘丹,说她哭穷。但有次看她为了给车省出大保养的钱,硬是啃了一个礼拜的馒头后,就结结实实地佩服起刘丹的父母来。
这是把自己女儿当作阶级敌人在培养啊。
刘丹倒也不在乎,她总能自信满满地提着山寨名牌包出入各种场合,从不怕被人看出破绽。她说假包又有什么关系,往奥迪里一钻,再假别人也当是真的。
何大叶也有车,但她不爱开,加上刘丹家跟她住得不远,大多数时候刘丹都拐个弯儿来接她上班,更是为了能让何大叶跟她分担一点汽油钱。
每次加油的时候,何大叶心头都滴着血抱怨说:“你说你们这些富二代,怎么就知道剥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呢?”
“姐,要是抛开这个车,你说我跟平头百姓又有什么区别呀。”刘丹哭丧着脸说。
何大叶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心想说得也是,身上一水儿的动物园地摊儿货,再配一只淘宝上买的a货包,的确够穷酸的。
不远处,罗畅正倚着车门抽烟,刘丹看了罗畅一眼,就立马被他身上那件t恤吸引了。
大叶虽然跟刘丹走得十分近,可罗畅,就仿佛她胸口一块始终无法结痂的伤疤,碰不得,也不好提。而关于刘丹,大叶也不常同罗畅说起自己职场的事情。
所以他们俩,虽然隐隐约约地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从未见过。
巧的是,刘丹今天穿了件跟罗畅一样的t恤,她是白色,罗畅是黑色,站在楼门口,就跟黑白无常似的。
罗畅感应到不远处刘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脸上露出撞衫的尴尬。
“嗨,你衣服哪儿买的?”刘丹爽朗地跟罗畅打招呼问道。
“呃……网上。”罗畅大概没想到刘丹会跟他搭讪,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挑的那家网店还不错嘛,啧啧,一根儿线头都没有。”刘丹走过来,仔细观察着罗畅衣服的走线,忍不住赞叹。
“嗯,质量挺好的。”罗畅笑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心里却一个劲儿地犯嘀咕,心想,我这件衣服当然没线头,是从连卡佛官网上买的呀。
“给你推荐个地方,在鼓楼那边有一家专卖外单衣服的,性价比极高,你看我这个,质量不比你的差吧,特别便宜。”刘丹揪起衣角给罗畅看。
罗畅认真地趴上去看了看,做工还真不错,的确比自己的正版差不了多少。
“你不知道,我有一朋友,也爱这个牌子,非得去三里屯北区的专卖店买,你说他二不二啊,夏天衣服每天一换,洗几次就变形了。快一千元人民币买件t恤,疯了吧,过几遍水就变得跟抹布似的了。现在知道听我的话了,专门从我介绍的那家店买,说穿着跟专柜货没差,那个悔不当初啊……”刘丹眉飞色舞地说着,说得罗畅有点无地自容。
这是什么世道,支持正版的人竟然无地自容起来了。罗畅心想。
正想着,罗畅的电话响了,是何大叶打来的,她告诉罗畅说不用等她了,让他先走。
挂了电话,罗畅十分不好意思地对正在兴头上的刘丹说:“对不起啊,我还得上班,先走了。”
“哦,行……”刘丹觉得有点意犹未尽,接着又眼前一亮,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罗畅,“这是我的电话号码,那家原单店挺好找的,可要是万一你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啊。”
“谢啥呀,咱们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穿同样的衣服本来就是缘分,我这人不抠门儿,好东西就要跟有缘人分享。”
罗畅笑着接过电话号码,上车走了。
那时的他俩谁都不知道,更有缘分的是,他们都在等同一个人。
缘分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不该相遇的两个人,纵使历尽千辛万苦也终难相见。
而该相遇的两个人,转个身也能轻而易举地来到彼此面前。
07
罗畅前脚刚走,何大叶后脚就穿着睡衣拖鞋,拎着她最贵的一套裙子,以彪悍中年妇女在超市里抢购限量打折鸡蛋的气势冲了下来,而她身上起球的超市款女式睡衣,更增添凌乱感。
刘丹看得一阵心酸,不由得为自己三十岁的未来伤感不已。
不化妆不捯饬自己也就算了,今天要跟老板撕逼,至于要破罐子破摔吗?
刘丹忍不住了:“姐,咱们刚要自立门户,你可不能堕落成这样啊……”
刚上了刘丹的车,电话就又响起来了。
何大叶实在讨厌刘丹脸上这悲天悯人的架势,也不准备跟她说什么。
拿出手机看一眼,不急不缓地戴上了耳机,接起后,何大叶听了片刻,利落地回:“你在哪儿呢?好,我现在就过去。”
刚挂了电话,刘丹还没放过何大叶:“还是你今天要改战略,在她面前穿睡衣装可怜?”
何大叶正对着后视镜准备描左眼线,刘丹一发动车子,描眼线的手一抖,眼线画偏了,气得她把眼线笔甩到仪表盘上:“走吧,先去一趟别的地儿。”
“哪儿啊?”
大叶沉着脸回:“三里屯太古里,有人要自杀,咱顺路看看他。”
看着大叶冷若冰霜的那张“全世界都欠我一条命”的脸,刘丹没敢多问,踩着油门就往太古里奔去。
“什么人要自杀呢?”刘丹心里想,如果按照目前这股气儿,那人就是不死,也会被何大叶打死吧。
哪天死不好,非要赶在何大叶这决战紫禁之巅的今天呢?
哪个时间死不好,非要赶上全北京杀气最重的时段呢——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睡眠不足带来的起床气,是一切上午时段发生凶杀案的最佳动机。
北京二环的交通在早晨还没睡醒,再过一个小时,整个儿城市都会发出便秘一般的出行快感。
刘丹停车后,伸出窗外看周围,觉得这人也怪有意思的,三里屯太古里是全北京的人相约见面时的中转站,死在这儿,生怕不知道呢。
何大叶穿着起毛球的睡衣,踏着一双保暖拖鞋,开车门,“咣当”一声蹦到了太古里广场的地上。
据当天的围观群众刘丹女士线报,何大叶步行的速度不快也不慢,以武打片里大侠把刀拖在地上,然后向一群敌人奔去的那种气势,直接走到太古里广场大屏幕那儿。
远远就看到,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大屏幕下面的地下,脑袋旁有一摊血,旁边有几个人围着,有人打电话,有人照顾那男人,见何大叶过来,都闪开了。
目标锁定,就是这个男的。
刘丹依然从头——头发开始——到脚,习惯而专业地扫了一下。
耳钉是一个小碎钻,一身diorhomme死瘦的小黑西服,因为距离有点儿远,看不出真假,脚底倒是一双厚底铆钉球鞋;脸不小,可以建议他打瘦脸针,不丑,但眉形不错,不过眉尾太长,即使不作表情也有八字眉的嫌疑;鼻子没做过,但山根再挺点就完美了;戴着一个雷朋的黑框近视镜,留了一圈小胡子,嘴有点歪,半长不短的头发被发泥捯饬得不错。
哎,标准90后的大众流行款帅哥,面目模糊,自以为个性无比,实际满三里屯都是。
走在路上的话,大清早穿着睡衣和毛绒拖鞋的何大叶可能回头率会更高一点。
这一身打扮倒是都可以买到淘宝同款,难辨真假,不过看到男人手腕上的沛纳海是真货。
刘丹叹气,这一身行头不少钱呢,现在的90后光看脸是看不出年纪了,他们的画风集体都很老成,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不过心理承受能力差了点,日子这么难,还有心情死?
刘丹心里给何大叶编了无数个剧本,看看她无动于衷的脸,也不知道该按哪个,只能冒出一句:“唉,咱们来晚了。”
何大叶叉着腰,满脸怒气,蹦出一句:“你又要交特效化妆作业了吧!这次给我扮跳楼的。”说完,蹲下拍了拍那年轻男子的脸。
周围人一惊,不知道这女的什么来头。
刘丹摇头,心说这群平凡的地球人啊,真是不了解何大叶啊。
世界上有种女人,是属孙悟空的。
你惹火了她,即使你魂魄都散了,她也会杀到阴阳路上,黑白无常如果非要很敬业地阻挡,她也会跟冥界的公务员大战一场,先让你回光返照,然后再报仇。
年轻男人微微睁开了眼,气若游丝地说:“你来了……”
刘丹心里咯噔一下,好在还有气。
不过就是真翻眼背过气了,何大叶也有招让他复生继续挨骂,那多惨。
“是,我来了,你可以闭上眼睛安心地去死了。我这就去你们北电,跟你们老师说你死了。”何大叶很不客气,“上次你就跟我装你被硫酸毁容了;大上次大半夜的,你化成僵尸跟我表白;还有上上次,我都懒得说了……你不安心学你的特效化妆,为新中国电影的伟大复兴做出贡献,现在中国电影都难看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一次又一次地为这儿女私情吓我!你有脸吗?”何大叶一手把那年轻男人扶起来,一手捶他胸,“少给我装死,快起来!”
刘丹放心了,原来是这小孩吓唬人呢。不过等会儿,这小孩追何大叶呢。她不禁又从头到脚看了他一眼,眉眼齐全五官端正唇红齿白年轻力壮,虽然整个人气质有点臭屁,但市面上的小丫头就爱这款啊,没事儿追啥何大叶啊,就是在熟女界,何大叶也排不上号啊,这小帅哥眼神不好吗?
刘丹心里默念阿弥陀佛,虽然何大叶是自己大姐兼人生偶像,但欣赏可不能打破审美观哦。
没想到何大叶一捶那男人的胸,男人的衬衣上慢慢浮现血迹,嘴里流出一抹血迹。
何大叶心中一惊:“我操,真的啊。”
年轻男人嘴角一歪:“本来这次也是吓唬你……但没想到成真的了……”
大概是为小鲜肉不值,刘丹一股火上来了,都这样了,何大叶还装什么母夜叉啊。
“都什么时候了!姐!救人要紧啊,他可不能死啊,你这辈子被小鲜肉爱上的机会就这一次了,他一定要活下来!”
刘丹赶紧掏出手机要打120,这小鲜肉嘴角又流出了一抹血,他忍不住又咳嗽了一下:“……好像来不及了……我有话跟你说……”
何大叶真的蒙了,突然滚滚长江东逝水般难过起来。
来不及了。
又一次的来不及。
每个人都有人生的大运气和小运气,何大叶自觉自己人生大运气特别好,习惯了不依靠什么,只靠这一双手,竟然在这个残酷世界支撑得还算不错。
临近三十,装可爱会被击毙,她也不好这口,只能走御姐范儿。
脾气臭,不会讨好人,想要什么总是默声不说,喜欢谁就会疏远谁,人生不算完美,只能拼姿态了。
结果,自己的姿态越练越好,然后人生遭遇传奇的可能性,也越来越低了。
其实早些年,何大叶还挺想上演谁临死前跟自己唠唠心里话的戏份。
但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阴差阳错地满足了她的愿望,何大叶思绪万千。
比如这小孩,他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勇,顺嘴叫大勇习惯了。
1992年还是1993年出生的?忘了。
怎么认识的?上次一个漫威漫画英雄主题婚礼,何大叶实在找不到衣服,就打扮成黑寡妇。这个大勇穿了一身美国警察制服,头缠着纱带,一副刚从“9·11”现场回来的架势。
何大叶见在场宾客都挺敬业的,各种造型都是漫威漫画里的人物,实在忍不住问大勇:“劳驾,我漫画看得少,你这身打扮也不符合主题啊。”
大勇嘴一歪,说:“我这是挨揍留学的平民英雄啊,戏份最多,每集都用来衬托雷神啊、美国队长和钢铁侠之类的。”
何大叶想想也对,现场来了七个雷神、九个美国队长和五个钢铁侠,不使出点真本领,撞衫的可能性挺高的。
大勇从何大叶的眼里读出了赞赏——熟了之后,何大叶澄清说应该是你激起了我的犯二本质,也赞美何大叶这身黑寡妇装很有玄机。
在场女嘉宾因为黑寡妇这名字都不敢尝试,一水儿地都穿童装版的钢铁侠雷神什么的,正常如新娘都懊恼说为什么不穿何大叶这身突出身材的黑寡妇装了。
何大叶冷笑,我何大叶是谁,干一行专一行。
第一次新郎新娘提方案之前,她还会问出为啥超人蝙蝠侠不是雷神的好基友这种愚蠢问题,做完这场婚礼,何大叶已经是漫威领域的专家。
说实在的,何大叶对这一屋子人都没什么好感,就冲这婚礼办得如此不着调,就知道新郎新娘不是捏着钱办婚礼的。
场地、布置及婚宴条件怎么选?选最好的呗,明显是不愁钱的一对儿,两对爹妈皆是飙着劲儿地喊买买买给给给行行行的那种开明父母。
可最可气的是新郎新娘又不是纨绔子弟,男帅女美,性格超级阳光,又是从小学四年级拉手一直拉到国外读书的一对儿。
人家不指望一辈子就靠这场婚礼风光了,淡定得很。
何大叶嫉妒这淡定的劲儿,可是掰着手指头也心安了,她自己在淡定这个领域也是颇有造诣啊,被人逃婚一次,还不是一路风雨一路贱地走过来了?
这样想,何大叶心里好受多了。
但何大叶清楚,参加这个婚礼的人跟她是两个世界,何大叶接地气接到就差双手也触底去丛林里抓兔子,所以连带着对这大勇小弟弟也没啥好感。
不过大勇原来是北京电影学院学动画的,结果上了一年,觉得没意思,退学又考了美术系,剑走偏锋,改学他觉得有意思的特效化妆了。
听到这里,何大叶灵机一动,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要不要赚点零花钱?”
往后,凡是新郎新娘隶属不着调星球,执拗地想要那种乌七八糟的婚礼,公司那些千篇一律的想法又满足不了他们要把婚礼往死捯饬的心的,何大叶自己就把这个婚礼承接下来,然后尽量把新郎新娘的思路往特效化妆上引。
还别说,大勇不为赚钱只为玩的心态,在婚礼特效化妆这块处女地着实开辟了一条新路。
当然,也拜现在工作压力太大、新人的想法比较多所赐。
你见过僵尸主题的离婚典礼吗?就是大勇想出来的:“既然恨到天长地久,临别时就相互咬一口吧。”
不少人都想挖走大勇,没想到这孩子倒是讲义气,死活不走。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这孩子惦记上何大叶了:“我觉得你工作时的表情特别圣洁,圣洁又性感。”
80初的何大叶对90后的表白追求的观感,不用条件反射就是:玩蛋去!
她太懂这帮追大姐姐的小男孩了。
未踏入社会,家里有钱不愁出路,自己还有点小才华,同龄女生的崇拜早就满足不了内心的那点澎湃感了,转在熟女身上找存在感了。
让大姐姐教你一点事情……这出戏份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何大叶身上的,本来韶华将逝,时间就是最大的成本,还要花费几年把你培养毕业了,然后等着下一个小婊子收割你吗?
也许有人会贪恋一下年轻的肉体,但何大叶觉得不划算,只好让大勇各种玩蛋去吧。
但她没考虑到一颗年轻求爱的心啊,又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刻。
连拒绝,在体质偏受虐的巨蟹男大勇眼里,何大叶都带着销魂的魅力。
她连打带骂的,大勇反而贱贱地露出痴迷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是个随便的女人。”
何大叶疯了,连连说狠话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这家伙可好,发挥自己特效化妆的专长了,装断手断脚,装遇到车祸,装被硫酸毁容……
开始时,何大叶为小鲜肉追自己,还有点沾沾自喜。
觉得这孩子虽有点疯,但人不错,还挺走心地跟他讲道理。
到后来,何大叶直接就拳脚都上了,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本来,来的路上,何大叶心说这孩子又犯病了,但说是自杀,自己不去也不合适吧。
结果哪想到,这孩子狼来了好多次,这次成真的了。
旁边大勇的朋友说,他原本是想装一下,结果没想到一个没站稳,真从那三层楼上大头朝下掉下来了。
何大叶满是伤感。刘丹伤感之中扫了一眼大勇的这个朋友,觉得他朋友长得还挺帅的,一身af也更顺眼点,小肌肉呼之欲出,嫩嫩的。
但应该是弯的吧?这年头哪里还有直男穿af?
当然刘丹要打120时,被这个疑似基友的af小帅哥制止了,说他们都打过电话了。
她戏份被抢,略有不爽。
何大叶脑袋一蒙,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说话越来越轻,她心柔意软,扶住大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大勇嘴歪一歪:“是啊,谁让我一不小心就喜欢上你呢……大叶,说实话,你喜欢过我吗?”
“没有。”何大叶说得可坚定了。
“唉……你连骗骗我都不愿意……”大勇脸上真有点无奈,他慢慢地掏自己的裤兜,“那这个东西用不上了……”
一个丝绒小盒,打开后,一枚钻戒。
何大叶脑袋嗡了一声,一切都静止了。
她见过太多场婚礼,也组织过太多场求婚,每次女人看到钻戒喜极而泣时,何大叶都觉得戏有点过。
她没经历过被求婚,登记是因为她想要个孩子,罗畅呆萌地觉得登记后,再要孩子可能更好;她在自己的那场婚礼里没走心,因为她自以为见多识广,想做一个不一样的新娘……
然而,当这枚戒指摆在眼前……她的心还是颤了。
何大叶知道,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情窦初开时,最珍贵的永远。
心酸像蚯蚓一样慢慢涌上何大叶的眼睛,她强忍着,实在忍不住,她就笑了。
大勇也虚弱地笑了:“好看吧。”
何大叶猛点头:“好看。”
“看在这枚戒指的面上,你再好好想想,你喜欢我吗?”
何大叶这次真仔细地想了想,还是笑:“不喜欢。”
大勇眼睛亮亮的:“好吧,还是不喜欢……那何大叶,你不喜欢我,可你愿意嫁给我吗?”
何大叶点了点头,大勇开心了,要说什么,何大叶又摇了摇头:“如果是三年前,我一定说我愿意。但是大勇,对不起,现在我学乖了,我不会了。”
大勇解释:“大叶,你别害怕,戴上戒指又能怎样,还能摘下呢,你可以不嫁给我,但是你可以先跟我在一起啊,如果我不好,你还能随时把我踹了啊。”
“大勇,你还是别说了,急救车怎么还不来呢?”何大叶转头,其实是想抑制住自己想哭的脸。
“不,你让我说完,我怕我来不及了……我拿到了ucla的通知书了,他们都喜欢咱们的婚礼造型……梦工厂也让我假期去美国实习……我马上就能养活我自己了,也能养活你……然后咱们结婚,生个小孩……”大勇声音越来越低,“你先答应我好不好?现在先答应我……”
何大叶没说话,她看了看刘丹,刘丹早就哭成一只狗。
大叶忽然觉得,这种事情,大概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她忽然就愿意了,在大勇临终前,用这枚戒指留住这片刻的温存。
即使是假的,也让温存久一点,即使你会离开我,这温存也是琥珀,会护住年华终将逝去的温暖。
何大叶伸出手,大勇明白了,嘴笑得也更歪了,拿出戒指,给她戴上。
大叶看看自己的手指:“正合适。”
大勇解释:“上次你试戴新娘戒指时,我记下的尺寸。”
大叶用手摸了摸大勇的脸,用那只戴戒指的手帮大勇擦了擦他嘴角上的血:“我先戴上,下辈子你早点出生哈。”
“我还没死呢,你就咒我死。”
何大叶笑得这么山清水秀,凑到他耳旁:“那你先告诉我,你从哪栋楼上失足掉下来的?”
大勇脸色一变,还想装虚弱。
何大叶舔了舔手指上的血:“甜的。”
刘丹心说:“大叶姐,你是吸血鬼吗?”
此时周围忽然围上来一群人,有人欢呼,有人撒花,有人拉着小提琴奏出浪漫的音乐。
刘丹本来已经脸都哭抽了,被这群人一吓唬,瞬间反应过来了。
大勇忽然站起来了,一点事儿都没有,特别生气地摆手:“停停停,让你们出来了吗?看到我手势了吗?你们专业点儿行不行?”
领头的男孩扎个小辫,得意扬扬的:“她都戴戒指了,现在不出来,什么时候出来啊?”
刘丹摇摇头,这孩子真心一片,却把心捧到马蹄子上了。
何大叶的脸色,跟4月的天气似的,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雪。
终于,她捂住脸,大叫一声:“给我安静点!”
周围人突然都吓得静了下来。
何大叶脸色一变,笑着指着大勇:“你这个熊孩子,吓死我了,果然又是你布的局!”
大勇以为何大叶会生气,看她这表现,也心虚地讨好:“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何大叶伸伸手指:“我手摸过你的脸,但戴上戒指后,我忽然发现手碰过你的地方,都是白色的痕迹。你为了让自己面无血色,还化妆了吧?”她突然上前撕开大勇身上的衬衫,他胸前一个输液用的塑料包,里面是少部分人造血,线路顺着,直到大勇手上。
她又指指周围:“你告诉我,这地方附近一栋高楼都没有,你从哪儿跳下来的,大屏幕上?”
何大叶一脸的劫后余生:“真是过分,一次比一次升级,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揪心吗?”
大勇看没事了,才放松下来:“我不是怕你不来嘛,大叶,你别生气哈,我这一切都为了你。”
他拉住大叶的手,突然跪了下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刘丹看到那个扎着小辫子的男孩拿出一个剧本,翻了翻,嘟哝着:“流程上也没这个东西啊。”
大勇郑重地仰着头,看着何大叶:“大叶,我知道你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爱玩,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吗?那次我辛辛苦苦地弄了一个阿凡达造型,新娘觉得伴娘的造型更好看,非要重新做,可是哪有时间做啊,婚礼马上就开始了。后来你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新娘给说服了。我觉得委屈,去外面抽烟,你为了安慰我,给我一个拥抱。我忽然觉得,我喜欢胸大的姑娘啊,为什么被你抱着,那么舒心呢?从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我就是这倔脾气,我喜欢,就一定要追到,可是追了这么久,我才发现每次你跟我发脾气,对我说狠话,我就越了解你,越喜欢你。大叶,请你嫁给我,明年7月份我就二十二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觉得我不能给你安全感,也请你不要拒绝我,给我个机会,咱们一起去美国,一起读书。你不是一直想去纽约大学读电影吗?我给你做饭,我照顾你,什么时候想结婚咱们就结婚。大叶,千万别听别人的,谁说年纪小的男人就不靠谱?谁说姐弟恋一定不能天长地久?我不管,我要证明给全世界看,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也请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我想对你好,永远。”
刘丹恨不得替何大叶说yes。
何大叶沉默着,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突然,她伸手,给了大勇一个巴掌。
如此干脆利落,如此重手。
周围人愣住了,刘丹瞪大眼睛,不相信这一切:“姐!你干吗打他?”
大勇脸上带着一个巴掌印,也不相信这一切,一动不动,依然保持着被打的姿势。
何大叶咬牙切齿:“哎哟,还不服怎么的?”
伸手又是一巴掌,手脚并用,开始猛踹了。
大勇终于不装硬汉子了,叫苦连天:“别打了,别打了!何大叶,你是有病吗?”
“是!我是有病!但我还清醒,你伤筋动骨地玩这一大圈子,你以为很好玩是吗?你很闲是吗?让大家都陪你玩,你不是作死吗?那我就让你真死!”
大勇用手阻挡何大叶的攻势,嘴里也不停:“不是为了你吗?我弄了这么多,你竟然不感动!”
“你以为你争取今年参加感动中国呢!我告诉你,男人要让女人感动,用的是行动,不是用这些伎俩!咱俩永远不可能!以后你永远消失在我眼前,否则我要你好看!”
何大叶拉着刘丹就要走。大勇心有不甘,这么大阵势,说得这么感人肺腑,竟然搞不动一个何大叶!
大勇不死心,他对着何大叶的背影喊:“我不会放弃的!一定要追到你为止!”
何大叶突然转身,觉得应该给小弟弟上一课了。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咱俩不能在一起——因为年龄,我比你大十岁!”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庸俗!三十二岁怎么就不能嫁给二十二岁的了?”
“可你是二十二岁吗?我说的是心理年龄,就冲着你今天玩这一出,我就知道,你不懂。你不懂死亡有多可怕,你不懂一个戒指对女人意味着什么,你不懂信任。是,我可以戴上戒指,但仅仅戴上戒指就能嫁给你吗?我一样可以反悔,甚至结婚后我都可以跟你离婚!”
“你想那么远干吗?地球还会有世界末日呢!咱们过好今天,才有明天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咱们一块儿去美国读书!你不喜欢美国,去哪儿都行,你不喜欢出国,咱们待在北京都行。”
傻孩子,何大叶突然心头一酸。
你哪里走,我哪里跟。
可是人心是最大的凶险,也许还没到天涯海角呢,心可能就走丢了。
但就为今天他这句话,何大叶觉得一定要为了他好,跟他彻底断掉。
“好啊,那咱们现在就去美国读书,”何大叶说,“然后呢,花的是你爹妈的钱,你爸妈知道咱俩在一起,不得经济封锁你?你靠什么跟我去美国读书?”
“我去美国刷盘子,我暑假就去美国实习了,我会养活咱们俩的!”
“我还真不用你养,我特别有钱,知道吗?你爸妈给我三十万,让我不见你。”
大勇恍然大悟,气得跺脚:“对,我就知道是他们,否则你不能这么不理我。”
“还真不是,我真不喜欢你,我喜欢钱。但你爹妈给我三十万,我还真没答应,我说,三十万就买断我了?我一年能赚小一百万呢!想要我不见你家儿子,最起码一百万。后来,我们商定,一口价五十万。真的,以后不见你,我也没什么可伤心的。而且,你知道吗?被男人的父母说我给你钱,请你离开我儿子,这是需要资本的啊。我以为年轻漂亮才有这资本,但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这机会,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飞来的横福呢,我可不能舍弃,那五十万支票现在就在我包里呢。”
何大叶示意刘丹:“包不是在你那儿吗?你翻出来给这孩子看看。”
刘丹特别震惊地看了何大叶一眼。
大勇完全被何大叶的话伤透了心,蹲在地上,魂不守舍,但依然带着希望看着何大叶:“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十分爱钱,谢谢。”
何大叶转身要走,大勇突然蹦起来,狠狠地拉着何大叶,手劲儿特别大,眼睛都充血了:“大叶,你一定是在骗我!”
何大叶觉得用了好大力气,才把大勇的手弄下来,她甜甜一笑:“我们连手都没牵过,你就敢说爱?就像是其他同龄男孩穿af,你觉得他们幼稚,你就喜欢穿迪奥一样。我就是你的迪奥,可是迪奥怎么想的,它适合你吗?想让你穿吗?你永远不知道。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享受追人的过程,这么大的阵仗,女人很容易因为感动而答应,然后成全你的满足感。但对不起,你遇错人了,我不是那种女人。”
大勇呆住了,眼里的光一丝丝黯淡下去:“你是哪种女人?”
“我是女王。上午九点钟,在三里屯穿着旧睡衣和棉拖鞋,我也是女王,加冕都能自己来。”大叶看得有点儿心疼,可知道这时候不能松口,再次补刀,“还有,我结过婚,我也离过婚,我前夫现在还在我家里住呢。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都有一堆故事,等你长大点儿,你就明白了。”
这句话,完完全全地撕碎了二十二岁的大勇,他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何大叶想,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呢?二十岁之后,她就再也不掉眼泪了。
那个扎着小辫子的文艺男冲上来,拉着大勇,恶狠狠地看着何大叶:“大勇,让这个婊子走!”
何大叶总结陈词:“老弟,你误会我了,我真不是婊子,不是绿茶婊,也不是心机婊,哪种婊子都不是。我只是理智,理智到可以做你的精神教母。”
大概是在太古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比原计划要多,她们赶上了北京最拥堵的时刻,何大叶的手机响个不停。
何大叶一看,是女老板打过来的,何大叶把手机按掉,继续对着前视镜画眉毛。
刘丹心烦意乱地按着喇叭,看着车流龟速流动:“按照这速度,十一点能到就不错了。”
何大叶边画眉毛边说:“迟到也行,她肯定积攒着八辈子的力气跟咱撕逼呢。让她等着,一会儿气就泄了,要不然会撕得很难看。”
刘丹嘟哝:“烦死了!”
何大叶这个时候开始涂口红了:“怎么烦了?一切有我呢。”
“我就是怕麻烦。”刘丹趴在方向盘上斜看着何大叶,“我知道有你,姐,我永远不想跟你分开,你是我的偶像。”
“得了,嘴这么甜,能平时少偷点儿懒吗?”
“我发自肺腑的。”刘丹解释,“咱们出来开公司是为了什么啊,不就是为了过得舒心吗?但是今早那么个小鲜肉跟你求婚,换成是我,早就跟他双宿双飞去美国了,甭管着天长地久,能过几年是几年。”
“你是劝我跟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一起?”
“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姐,我说话直,你甭怪我,我觉得你是因为上次结婚太仓促,以后你就拒绝意外惊喜了。也许你跟小鲜肉在一起,最终会伤心,但伤心是百分百的,甜蜜也是百分百的啊。”
何大叶笑嘻嘻地把脸凑上来:“原来你这么心疼大勇,要不然你跟他在一起?”
刘丹眉头一皱:“人家跟你掏心窝子呢,你还老不正经。还有啊,不答应就不答应呗,还什么他父母给你五十万让你离开他?都什么年代了,电视剧看多了吧。”
“哎,他爸真拍桌子了,说给我五十万,让我别祸害他儿子了。”
“少骗我,姐,你值五十万吗?”
刘丹不知道,当大勇爸真说出这句话后,保养得体的大勇妈拍了拍脾气不好的大勇爸:“老公,你得了吧,显得你有多少钱一样,是咱家儿子缠着大叶。再说大叶都离过一次婚了,再找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她事业做得这么大,哪有时间再离一次婚?三十岁的女人肯定都特别检点,身边老围着小孩子,怎么能嫁出去呢?大叶虽然不漂亮,但聪明着呢。”
何大叶记得,那时的自己也笑得特别端庄,说:“嗨,我这条件谁能要我啊,您少抬举我了。小男孩喜欢我,也就是缺乏母爱吧。”然后她端起一杯酒,敬大勇妈,“姐,我敬你一杯,希望我将来也能保养得像你一样好,五十岁的人,看起来跟四十岁一样。”
四十几岁的大勇妈脸色果然不好看了。
何大叶一边在副驾驶上艰难地换衣服,一边想大勇妈当时那张脸。
这妈妈还是个笑面虎,将来哪个女孩子嫁到他们家,可得提点儿神。
不过还好,大勇这孩子心实诚,肯定对那个女孩说,我会对你好,你别伤心。
傻乎乎的这股劲儿啊,挺招人稀罕的。
她一个安慰的拥抱,就让这孩子喜欢自己了?何大叶记得大勇也拥抱了她,抱得紧紧的。
二十多岁的男人,心还是粗的。
他没意识到,大叶抱他抱得更紧些。
只因为,出了一身汗的他,身上潮乎乎的一股味道,很像她去世的爷爷。
而平行空间的另一条时间线上,那条不是不婚女王的时间线上,装死的大勇问何大叶:“你喜欢过我吗?”
何大叶会回答:“喜欢。”
“那你嫁给我好吗?”
“好。”
“不怕我二十二岁年纪小?”
“不怕。”
然后戴上戒指,拥抱,撒花。
去他妈的跟老板撕逼,去他妈的开公司,让我卖掉房子和车子,罗畅回自己的房子住吧。
我要背着背包,跟年轻的某一人到天涯海角,去他妈的社会规则,去他妈的年龄差,去他妈的对女人一切的要求和束缚——只要还有勇气接受真心。
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像十八岁那样,因为感动就跟一个人浪迹天涯。
我这个年龄,交出的真心,只能是因为爱。
大勇,对不起,谢谢你喜欢我。等你大一点就知道了,你现在对我的迷恋,并不是爱。
大叶知道这肯定是她跟大勇的最后一面了,从此两人各自天涯,特效化妆师得再找一个了吧?
她的确从未爱过他,可是她要谢谢他,谢谢他在她平淡的生活中洒了一束光,让自己看到,那颗皱巴巴的心,还很柔软,还有爱一个人的可能。
上午十点半,拥堵的车流中,何大叶捂住脸,难过得连泪水都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