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拂墙花影

众茶客皆笑。刘娥不理赵元侃,继续讲述:“又有一个女子说:‘七月十六,我在孝感寺侍奉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我施舍了两支金凤钗,上真子舍了一枚水犀角盒子。那时你也在讲筵之中,到法师那里请来金凤钗和水犀盒赏玩,赞叹不已,还问我姓什么,是哪里人,我都没回答。你看着我脉脉含情,恋恋不舍……这事,你还记得么?”

这时不待赵元侃开口,堂中众茶客均齐声作答:“记得,记得!”

说完众人皆大笑,且纷纷抚掌,为刘娥喝彩。

这笑声与掌声响亮如雷鸣,听曲的中庭客人坐不住了,接踵而至堂中,争相观看刘娥表演。堂中茶席不够,便有多人立于后方,踮足眺望,而中庭茶席则空了一大片。

张瑟瑟暗暗切齿,深吸一气,强将满腹怒火压下,烟视媚行地向前挪步,款摆腰身,曼声歌舞:“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刘娥闻声,手中鼗鼓一滞,听出此刻张瑟瑟唱的正是她此前拒唱的《会真记》艳诗。

张瑟瑟平素自矜名伶身份,原不屑唱过于露骨的香艳诗词。这日与刘娥竞技,本以为胜券在握,不料刘娥忽换戏码,令她眼睁睁看着客人流失大半,遂将心一横,放下身段唱艳诗,刻意选了刘娥不唱这段,意在隔空挑衅。

此举的确吸引了部分茶客,又有一些回到中庭。

刘娥不动声色,从容往下讲。讲到淳于棼被宫人迎至修仪宫,等待与金枝公主瑶芳完婚时,牙板一敲,戛然而止。刘娥旋即含笑告退,称中场小歇,请客人品茶,稍待片刻。

堂中客人顿感无趣,便纷纷离席欲往中庭观看。赵元侃朝张耆示意,张耆立即带其余几位侍从疾步来到通往中庭的门边,朝众人拱手道:“我家主人吩咐,凡留在堂中品茶者,主人皆赠钱两百文,以添茶资,还望诸君笑纳。”

两百文足够买一斤好茶,欲往中庭者颇有一些在犹豫。

“五百文。”赵元侃又于席中笑道。

便有多人笑逐颜开,朝赵元侃笑称“恭敬不如从命”,旋即回到堂中。

亦有一些不领茶钱,直往中庭去了,但放眼望去,人数仍是厅堂居多。

张瑟瑟继续唱艳诗,中庭有叫好声此起彼伏。

少顷,堂中忽有茶博士扬声唱道:“金枝公主驾到。”

众人举目以望,但见一严妆女子自内而出,描斜红,贴花钿,穿齐胸襦裙,披大袖衣,头上绾着凌云髻,雪肤花颜,俨若神仙。

那女子缓缓走到堂中,含笑唱道:“早梅天气,正绣户乍启,琼筵才展。鹊渡河桥,云游巫峡,溪泛碧桃花片……”

刘娥说鼓儿词一向着男装,虽也描眉画眼,化的却是男伶人妆容。这时有茶客惊呼一声“之湄娘子”,众人才如梦初醒,认出堂中女子正是首次以女装登场的刘娥。

堂内顿时欢声雷动,茶客们竞相前顾,争睹以女儿妆容示人的之湄娘子。消息传至中庭,又是一番骚动,几乎所有人都瞬间离席,三两步奔至堂中,听瑶芳公主妆容的刘娥吟唱新婚情景:“欢宴,当此际,红烛影中,檀麝飘香篆。掷果风流,谪仙才调,佳婿想应堪羡。少年俊雅狂荡,蓦有人言拘管。镇携手,向花前月下,重门深院。”

空荡荡的中庭,伴奏的笛声兀自绕梁,而张瑟瑟已停止歌舞,垂袖立在台上,双目含恨,怒视厅堂。

二楼雅阁垂帘忽地一动,帘后人影交叠,席中之人朝躬身的侍者附耳说了些什么。须臾,那侍者下至一楼,对着厅堂扬声宣布:“在中庭品茶听曲者,袁大官人赠钱一千。”

堂中看客动容,但暂不移步,均看向此前赠茶资的赵元侃。

赵元侃微微一笑,对那侍者道:“我出钱百贯,请袁大官人下楼一叙。”

那侍者摆首,客气地朝赵元侃一抱拳,再转朝旁观的胡掌柜,一顾赵元侃,朗声道:“袁大官人说了,愿出钱千贯,请掌柜赶走此人。”

胡掌柜尴尬地不知如何作答。赵元侃不愠不怒,徐徐啜了点茶,才道:“还有这等事?当真有趣。”

言罢掷茶盏于案上,起身,大步流星地直奔二楼阁子,不顾身后侍者的追赶,伸手掀帘。

雅阁中的袁大官人侧首后顾,与赵元侃目光相触。

赵元侃表情凝固。

5.逾墙

阁中之人见了赵元侃也是莫名惊诧,怔怔地起身,与赵元侃默然相对。

赵元侃缓过神,朝那男子一揖:“二哥。”

赵元僖尴尬地作揖回礼,扯出一点干涩笑意:“三……三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元侃含笑直视他:“大抵,二哥怎么在这里,小弟便怎么在这里。”

赵元僖“呵呵”地笑了两声,一瞥帘外晃动的两三人影,也不再多话,踱步至赵元侃身边,低声道:“今日之事,切勿与旁人说起,不可令爹爹烦忧。”

赵元侃颔首应道:“这个自然。”

赵元僖拍拍弟弟的肩,掀帘而出,对守在门外的侍者道:“让张娘子,即刻,随我回去,今晚的曲儿,别唱了。”

少顷,侍者带着披着斗篷的张瑟瑟来到赵元僖的马车前,请其登车。车内的赵元僖伸手欲扶张瑟瑟,张瑟瑟却扭身挣脱,自己上来,黑着脸在赵元僖身边坐下。赵元僖也不再勉强,端坐着吩咐驾车的侍者启行,脸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在辘辘行车声中沉默半晌,张瑟瑟终于忍不住发作,怒道:“你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王么?今日眼睁睁看着一个毛头小子在茶坊里砸钱捧那个贱丫头,竟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存心让我受这等折辱!”

“他……是我三弟,”赵元僖叹息,“我怎好与他当众翻脸。”

张瑟瑟一愣,旋即道:“常听你家小黄门说,这三大王一身纨绔习气,果不其然。”

赵元僖道:“元侃是贪玩了点。”

张瑟瑟恨恨道:“岂止是贪玩,简直就是顽劣不堪!今日所为,比那个贱丫头更可恨!”

赵元僖未接话,安抚地搂搂张瑟瑟的肩,再缓慢地道:“三哥和大哥,是同母兄弟,官家一向看重,而今国本未立,他们两人都有机会,此刻谁也得罪不得。今日之事,终究是小事,能忍则忍。”

张瑟瑟眼波一转,继而问:“我听说你大哥得了癔症,被官家关起来了?”

赵元僖皱眉:“这些有的没的,你是听谁说的?”

张瑟瑟“哼”了一声:“汴京城街头巷尾早就传遍了,还稀罕得很么?”

张瑟瑟抬头观察了下赵元僖的表情,然后依偎入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柔声道:“听茶坊的客人议论,说秦王一死,储君之位自然就是给皇子的,谁能上位,就看谁能讨官家欢心了。”

张瑟瑟稍作停顿,见赵元僖面无波澜,又继续道:“你那两个兄弟,一个疯癫一个顽劣,论文论武,哪里能跟你相比。就算官家眷顾陇西郡夫人,但她毕竟死那么多年了,难以荫及儿子,若说储君之位……我看,非大王你莫属。”

赵元僖猛地推开张瑟瑟,再一把捏住她下颌,肃然警告:“妇人家,勿妄议国事!”

张瑟瑟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惧,然而迅速平静下来,轻轻拨开赵元僖的手,娇嗔道:“大王,你弄痛了我!”

赵元僖松开手。

张瑟瑟手如灵蛇一般蔓延上赵元僖肩头,将身子贴上去,妩媚地笑着,在他耳边曼声道:“奴家只是想让大王明白,无论大王有什么心愿,奴家都愿意助大王一臂之力。”

赵元僖望着眼前媚眼如丝的张瑟瑟,脸上神情渐渐松弛下来。须臾,摸摸她的脸,淡淡微笑:“如今我的心愿,便是你入我王府,与我朝夕厮守。”

张瑟瑟脸色一变,冷笑道:“大王嫌跑茶坊累了,叫我到你府上天天给你唱曲儿么?”

赵元僖道:“你别再去茶坊做那些低三下四的事,到我府中安享富贵,岂不更好?今日这般的龌龊气,自然也不必受了。”

张瑟瑟忿忿道:“听说这许王府的夫人,官家已然为你聘定了,是隰州团练使李谦溥之女。异日你那身份高贵的夫人进了门,我这个出身卑贱的小妾,可还有出头之日?”

赵元僖将张瑟瑟揽过来,安慰道:“那人性情温厚和善,决计不会为难你。况且,万事还有我给你做主。”

张瑟瑟想想,又问:“我优伶出身,你不怕你爹爹知道了怪罪你?”

赵元僖笑道:“给你安排个良家子身份,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早日入府,他日诞下一男半女,讨得爹爹欢心,说不定还能赐下一个封号,连带着追赠你父母,也是可能的。”

张瑟瑟若有所思,旋即褰帘看看车外道路,发现侍者正在驾车往自己的小院走,略一笑,扬声吩咐:“改道许王府。”

张瑟瑟再未出现在聚贤楼,好在刘娥已成新台柱,而鄢七身体也在赵元侃请来的名医诊治下大有起色,一日好过一日,逐渐能开口说唱了,聚贤楼也另聘女伶代替张瑟瑟唱曲,茶坊生意大体未受张瑟瑟不辞而别影响。

刘娥在张瑟瑟走后自觉对茶坊有所亏欠,主动增加表演场次,一连多日未休息。重阳节这天,胡掌柜特意请她歇息一日,称今日风和日丽,最宜登高赏秋,建议她外出走走。

每年至此佳节,都人大多前往郊外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或独乐冈等处登高宴聚。谢过掌柜,刘娥亦随行人朝城南走去。

通往出城的南薰门的官道上,植有两列银杏,冠叶相接如金幔,之下车马游人络绎不绝,不乏贵戚豪门宝马香车,刘娥注意到其中一辆犊车,颜色暗淡,但车上雕刻的纹样甚是精致,檐下四面缀五色玉香囊,清风梳过,幽香飘逸,沁人心脾。随车而行的婢女家仆寥寥数人,衣着也素淡,原本排场并不盛大,但奇怪的是,另有八名显然是宫中出来的黄门一前一后随从护送犊车,而其他豪室车队见状均纷纷让道,主动留出宽阔车道供这辆小犊车前行。

旁观者窃窃私语,都在打听乘车者是谁,有知情者扬声宣布:“那是梁国公家小娘子,已被聘为楚王夫人,听说下个月就要与楚王完婚了。”

此言如惊雷在刘娥耳边轰然炸响,木然看着冯子璿敛去锋芒的朱轮华毂碾过银杏铺就的金色大道,驶向南薰门外云烟漠漠处,赵元侃之前与她说的两句话于脑中浮升盘旋:

“父皇已经为他定下亲事,如今应该是在筹备婚礼了。”奇书楼

“他未过门的夫人是梁国公冯继业的女儿,父皇和德妃都很满意,说冯氏温婉可人,应该会与大哥举案齐眉,甚为相得。”

……

还在怔忡间,忽有一片银杏叶自头顶飘落,附在她肩头。刘娥随手拂落,却又有好几片再度飘下,拂了她一头半身。

刘娥惊觉这是有人刻意而为,遂转身,见赵元侃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后。

她冷面拍净身上落叶,没好气道:“今儿又是翻了几道墙出来的?”

赵元侃笑道:“没翻墙。爹爹召我赴宴,我行至半道,忽然想起日前在这附近的绸缎铺子里见过一身衣裳,甚合我意,可惜那天钱没带足,没即刻买下。所以折到这里,准备去买,不料有人捷足先登,已把衣裳买走了。”

刘娥见他手中空空如也,随口问:“以你这纨绔性子,怎么没追上去花重金再把那衣裳买下?”

赵元侃摇摇头,道:“何须如此。今日错过,说明我与那衣裳尚缺缘分,不必强求。世上衣物千千万万,又何必执着于这一件。放眼前顾,说不定另一件更合身的就在下一家店里等着我。”

刘娥品出他弦外之音,亦不欲多言,此刻已无登高兴致,默默回转身,朝聚贤楼方向而去。赵元侃与她并肩而行,也没再说话。

两人无声地走了一段,刘娥忽然抬起头,对赵元侃道:“刘娥有一事相求,望大王成全。”

赵元侃一怔,旋即笑道:“有事吩咐便是,怎的如此客气?”

刘娥止步,对他郑重一福:“请大王设法让我见楚王一面。”

赵元侃凝视着她,喟然长叹:“你还是忘不了那件衣裳呀。”

此日皇帝赵炅召嫔妃子女宴集于大明殿。赵炅端坐于正中御座上,李清瞳陪侍于侧,其余嫔妃带着众公主按位分列坐其下,赵元僖、赵元侃、皇四子赵元份、皇五子赵元杰、皇六子赵元偓、皇七子赵元偁及乳保抱着的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八子赵元俨以长幼为序列于另一侧。

殿中以菊花为饰,筵席上如民间一般列有插着小彩旗的麦面蒸糕、掺饤果实、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之类。侍宴的看盏人为各皇子斟酒,皇子们联翩走到赵炅面前,躬身祝酒。赵炅含笑一一接纳,逐一饮过。内人呈上刚从后苑摘下的万龄菊、喜容菊、桃花菊、金铃菊、木香菊等名品花卉,赵炅拈起,分别簪于众皇子冠上。皇七子赵元偁年纪幼小,尚未加冠,梳着两个总角,赵炅便没赐花,而是含笑自面前案上取过一个粉团做的狮子蛮王,递到赵元偁手上。

赵元偁以他稚嫩的童声高声道谢:“臣敬爹爹,祝爹爹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众人闻声大笑。

赵元偁亦笑着,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朝着殿中一转,又回过头来问父亲:“爹爹,爹爹,大哥怎么不在?”

赵炅近来一直以治癔症为名将赵元佐禁足于楚王府中,这次家宴亦未召他来,听了赵元偁此言便笑意一滞。殿中其余皇子表情各异:赵元僖不动声色,赵元侃眉头微蹙,赵元份、赵元杰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赵元偓则好奇地四下张望找寻。

面对赵元偁的连声询问,赵炅略尴尬地低声解释:“你大哥病了。”

赵元偁继续天真地追问:“大哥得了什么病呀?”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垂目,赵炅皱眉不语。

赵元偁又嚷道:“我要去探望大哥!”

赵炅漠然不应。这时李清瞳朝赵元偁含笑招手:“七哥,来。”

赵元偁困惑地看着笑容敛去的父亲,在李清瞳的召唤下朝她走去。

李清瞳拉他在身边坐下,和蔼地微笑着柔声道:“你大哥感染风寒,小孩儿不可接近。过两天,等你大哥稍好些了,你再去。”

赵元偁“哦”了一声,嘟着嘴不再说话,安静坐着了。

站在赵炅身侧不远处的王继恩暗自留意着赵炅的表情,又偷眼打量李清瞳,目光偶然与李清瞳的相撞,李清瞳若无其事地移目,撑了撑腹部高隆的腰身,换了个姿势,开始为赵元偁搛菜。

行过几盏酒,赵元侃佯装不胜酒力,做沉醉状,赵炅命他先行回府。赵元侃出了宫即快马加鞭,奔至州桥找到一直在此等待的刘娥,拉她上马,朝楚王府驰去。

赵元侃带刘娥绕到楚王府后院围墙外。刘娥见那里虽无人看守,却也并无任何小门可通往府中,遂问赵元侃:“你何不让我乔装成你的侍从,以探望兄长为名带我从正门进去?”

赵元侃道:“如今我大哥是被爹爹禁足在里面,就连我等兄弟,若无爹爹之命,也是不能入内的。”

“所以,你是想让我翻墙?”刘娥问。

赵元侃但笑不语。

刘娥打量那围墙,见墙高约一丈开外,不好攀越,但墙内应是花园,有一株花香四溢的丹桂朝着墙外探出了枝桠。

“你说过多次张生逾墙,如今亲自一试,也算是驾轻车,就熟路了吧?”赵元侃笑道。

刘娥默然,良久才道:“这墙,是男人翻的。”

赵元侃向她深深长揖:“在下一直敬你是条汉子。”

刘娥略一斟酌,亦不矫情,命赵元侃牵马至墙下,自己踩在马鞍上,向上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丹桂枝桠,荡了两下,再次发力,朝墙上跃去,待蹲身稳稳地立于墙头上,才长舒一气,回顾赵元侃。

赵元侃负手立于墙外,似笑非笑,感慨万千地看着她,须臾,目示院中有烛光透出的一处高阁,低声嘱咐刘娥:“去吧,大哥就在那楼上。”

6.焚情

刘娥借助桂树,跃下高墙,朝赵元侃所指的高阁奔去。虽时值重阳佳节,楚王府中却十分寂静,毫无宴乐之声,花园中凉风掠过,树影憧憧,景象颇为萧索。刘娥但觉足下的小径也是遍地黄叶堆积,每踩一步便有枯脆的叶脉应声断裂,好在这一点异响会被风声泯去。

行至阁楼近处,刘娥隐身于树影中,见两名提着食盒的侍女从阁中出来,楚王府杨都监自外赶来,一瞥那沉甸甸的食盒,问:“大王又未进食?”

侍女称是,补充道:“大王仍只留下了酒。”

杨都监叹息,挥手让侍女离开。

这位都监此前常随赵元佐去秦王府,刘娥是认得的,知他为人良善,待自己一向也很客气,遂现身,低低地唤了声“杨都监”,行礼之后直言相告,请他容许她前去探望楚王。

杨都监见她大感惊诧,忙让她进至阁楼檐下,得知是襄王引她至此,遂问:“是襄王让你来见我家大王?”

刘娥迟疑,最终摇了摇头。

杨都监此前对她与赵元佐的情愫并非全无感知,此刻叹了叹气,终于同意带她上楼。

赵元佐斜倚隐几,半躺在月明楼榻中,身边案上,尽是挥笔写就的残篇,字体有草、隶、篆、八分、飞白、章草、行书,有些稚嫩如幼童习字,有些洒脱如才子泼墨,内容从《诗》、《书》名句到诗词歌赋皆有,大多是孤零零的一两句。槛内帘半卷,月色如水浸润而入,他一手按案上酒注子,另一手长袖拂地,蹙眉闭目,醉态颓然若玉山倾。

刘娥走到他身边,低身让视线低于他,轻轻唤道:“大王。”

他半睁眼木然看她许久,目中才渐渐燃起一点神采:“是你呀……”

刘娥努力微笑着点点头,扶他坐好,他也并不问她因何到此,似乎全不讶异,也不想知道。刘娥也一时无言,见他周围纸墨凌乱,便开始为他整理。

收好案上几幅字,一幅画卷露了出来:一位美人掬水映月,身旁白杨树下,一枝棠梨花开正妍。寥寥几笔,画得却颇有神韵。刘娥心下一动,忆及往事,酸楚中又有一缕甜意悄然浮升,脸颊一点点热了起来。她侧身掩饰着执画细看,含笑道:“这花好看,开得真热闹。”

“有什么好呢?”他抚额,黯然垂目,“花开盛极,转眼便凋零……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刘娥一怔,亦不好接话。收好画卷,见夜风凉意浸骨,且时有寒蛩之声传入,遂为他关上窗户,剔亮烛火,再揭开花架上香炉一看,发现香炭早成灰烬,炉身冰凉,香气消散殆尽,不禁叹息:“大王独处,宜自珍重,勿久处寒凉之地。”

“我习惯了……”赵元佐低喟,将目光掷往窗棂月光映照处,神思似乎也透窗而出,融入了摇曳的树影中,“我早已习惯了在这华丽的囚牢里,看长云流逝,远山沉寂,璇渊枯涸,荼蘼香尽,习惯了深深浅浅灰色的树影把日光揉碎……”他转顾刘娥,勉强牵出一抹苦涩笑意,“习惯了春天和你,都一去不归。”

刘娥屈身跪于他榻前,仰面直视他双眸,轻柔却坚定地说:“不就是个牢么?我陪你坐。”

他摆首:“不只是牢,更是血雨腥风的修罗场。这江山锦绣之下,原本就血流成河,我的血脉,迟早也会融入其中。”

他独斟了一杯酒,将要饮下,刘娥双手抓住了他的袖角。奇书楼

“江山锦绣如何,血流成河又如何。”刘娥低语,“只要许我陪着你,就算前面是阿鼻地狱,我也不怕。所以,可否让我,陪着你?”

赵元佐凝视刘娥,见她清亮的目中渐渐泛起一层泪光,见她身子因为他暂不可知的答案而微微发颤,他心里筑起的高墙开始有一丝裂痕在悄然蔓延。

她螓首蛾眉,清眸明净,泪痕划过的脸依然明媚生动,半启的樱唇含着对未来的万千憧憬,一切都美好得像初遇她时那微雨燕飞的春天。他朝她微微倾身,他的手缓缓地向她腰间伸出,只要一着力,便可把她拉至自己怀中。

她一刻不舍地凝视他,他知道她在等待,然而他的手停在离她三寸处,迟迟未揽上去。

就在这风声稍歇的间隙,他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人声,似有什么人在交谈着上楼。

赵元佐决然收回手,朝刘娥淡淡苦笑:“不行的,你是个好姑娘,任何时候都能活得朝气蓬勃。沉沦是我的宿命,而你注定不会甘于沉沦。”

这个答案没有使她退却,她凝眸追问:“那么冯姑娘呢?你为何愿意接纳她随你沉沦?”

他沉默须臾,然后道:“她和我,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刘娥品味着这几个字,循着与他相左的思路,作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说,她身份高贵,与你相等?”

赵元佐没让心底的那丝错愕形之于色,忽然觉得她这样理解也很好,索性坐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和居高临下的姿态,承认:“是的,盛世通婚取士,焉能不问门阀。她是个合适的人。”

刘娥咬唇,让唇齿间的锐痛压过心里的痛,尽量让语调如常:“若出身寒微,男子便不能立于庙堂之上,而我,连陪伴你的资格也没有?”

赵元佐如旧温雅的浅笑无懈可击:“是的。”

刘娥徐徐站起,两滴泪珠随之坠落,她迅速倔强地抹去。

“忘了我,”赵元佐轻声道,“就像忘记‘掬水月在手’的诗一样,这并非难事。”

刘娥点着头退至门边,幽然一笑:“再见了,元佐,你是一首我不曾读完又终将忘却的诗。”

她转身欲走,却闻门外步履声近,纷繁迭沓,似有三四人。其中一人是杨都监,正扬声对他人道:“二大王、王都知,我家大王今夜醉酒,恐怕此刻不宜见客,怠慢二位。容我先行禀报,请大王稍整仪容,再接待二位。”

赵元僖的声音响起:“我奉父皇之名前来探望大哥,兄弟相见,何须客套,正好与大哥把酒言欢。”

王继恩亦随即对杨都监道:“官家未召楚王入宫参加宴集,是怕大王觉得累,有碍将养,然而时刻记挂着大王,特命我等带酒肴来请大王同品,并非宣诏,大王亦不必多礼。”

刘娥听出王继恩的声音,想起涪陵县公宅往事,不禁变色。而赵元佐听到赵元僖行近,亦面色一沉,立即抓起榻边一件自己的斗篷,朝刘娥抛去。

刘娥接住斗篷,霎时会意,披在身上,拉风帽蔽住面容,在门外之人推开门的那一瞬朝外冲去。

门外撞见的第一人是赵元僖。刘娥低首从他身边奔出,沿着楼梯朝下跑,转侧间风帽滑落,赵元僖但觉一道熟悉的侧影一闪而过,心里一激灵,大喝一声:“站住!”下意识地转身去追。

王继恩与杨都监见状亦暂未进阁中,而是朝楼下追了几步,然后引首探看楼下情形。

赵元佐晃悠悠地起身,走过去关上门。然后提起酒注子,挥臂将酒液尽数倾倒在阁中书画纸张上,再拾起那幅美人掬水弄月的画卷,在蜡烛上点燃,手一松,画卷飘落在其余洒有酒液的书画上,一丛丛烈焰像伏地而起的舞姬,在他迷离醉眼中妖娆地扭动着,而他巍巍然立于中间,在这金红焰火的映照下露出了苍白的微笑。

7.沫然

刘娥下楼,奔至那株墙边的桂树下,仰首欲攀登,赵元僖紧追而来,厉声喝止。

刘娥随之回首,斗篷风帽从发际滑落,月光漫过她的脸,映亮她未着脂粉的素颜。虽无华美妆容修饰,但并不妨碍赵元僖辨认出那聚贤楼中伶人的眉目。他止步冷笑:“之湄娘子,幸会。”

赵元僖多次隐身于聚贤楼阁子中,看过刘娥的表演,而刘娥却未与他打过照面,还在蹙眉打量他,寻思如何脱身,忽见身旁树上有人影掠下,那人疾步上前挡在刘娥与赵元僖之间,含笑对赵元僖抱拳:“二哥,真巧,你也来看大哥。”

赵元僖狐疑的目光飘向赵元侃:“她是……”

赵元侃笑道:“没错,之湄是受我所托,来给大哥送重阳点心。因为未获爹爹许可,所以只能便宜行事……二哥必定明白的。”

赵元僖“呵呵”两声,目中却殊无笑意:“你府中侍女、黄门众多,怎么倒来麻烦之湄娘子?”

赵元侃道:“不瞒二哥说,奴婢虽多,却都不如之湄亲密,故此委她重任。”言罢一揽刘娥的肩,笑吟吟地对赵元僖道,“二哥与张娘子佳话,我十分艳羡,有意效仿,已将之湄接进王府,朝夕相对。”

赵元僖品味出他弦外之音,是以赵元僖与张瑟瑟之事威胁,要自己不追究刘娥之事。赵元侃纳伶人他原无兴趣管,只对刘娥今夜出现于楚王府心存疑窦,然而细探二人神情,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干笑一揖:“恭喜,恭喜。”

刘娥自知赵元侃此举是为保护她,然而被他揽着始终不自在,微微转侧欲摆脱赵元侃掌控,他忽然着力制止她的抗拒,同时举目望向赵元佐所处的月明楼,所有笑容都敛去,眼中蕴满陡生的忧惧。

顺着他目光看去,刘娥立时双目大睁,幽深的瞳孔中有金色火光在跳跃。

因为楼高风急,引水不易,楚王府这场大火直烧到次日晨才被扑灭,着火楼阁被烧毁大半,连带着周围的屋宇、园林亦受损甚重,所幸杨都监及时闯入阁中,将赵元佐救了出来。虽未危及性命,但赵元佐手足皆有烧伤。赵炅闻讯,立即下令将赵元佐押往万岁殿,一见他被包扎的手足和颓废的神情,既痛心又愤怒,拍案道:“孽障!你要死便死,发什么疯去犯火禁?”

赵元佐跪在殿中,抬眼看着父亲,目光淡漠,一言不发。

赵炅厉声追问:“说!你为何要纵火,为何不想活?”

赵元佐依然不答。随他同来的杨都监连连叩首,代他解释:“官家恕罪。大王是久未见官家,十分挂念,见重阳宴集,众兄弟皆蒙官家召唤,入宫赴宴,唯独自己未获宣召,心情郁结,所以饮酒消遣,不想误触火烛……实属无心之失,还望官家宽宥!”

赵炅炯炯目光锁定赵元佐:“是这样的么?”

赵元佐朝他伏首一拜,徐徐直身,道:“嗯,爹爹未宣召元佐,元佐自知,已被君父遗弃,于国于家无益,所以想一把火送自己往生,来世再报爹爹恩德。”

赵炅缓步朝他走去,在他面前俯下身,双手扶住他两肩,直视他双眸:“你真这样想?你会如此在意我的召唤?”

赵元佐又沉默了,与父亲相视,却无作答的意思,目光并无锋芒,却也清冷如水,不含温度。这冷水一般的眼神令赵炅无可遏制地想起一个人。

“元佐,你是在等我召你相见么?”赵炅的语调稍有和缓,锲而不舍地寻求他的答案。

赵元佐恻然一笑:“爹爹,你这语气好熟悉。”稍作停顿,他说出了刻在儿时记忆里的一句话,“沫然,你是在等我么?”奇书楼

赵炅悚然一惊,踉跄着站起,胸口起伏,压抑着喷薄欲出的怒气,双手隐藏在垂下的双袖中,无人窥见的指尖正微微颤抖着。

“爹爹,你胸怀天下,我以为,不会再有你割舍不了的感情和放不下的人了。”赵元佐疲惫地垂下眼帘,“何必再逼我们给你答案呢,那对你来说原本就是无足轻重的。”

赵炅扬手,重重一耳光挥在赵元佐脸上,力道之大,令赵元佐顷刻间侧身倒地。

“滚!”赵炅狠狠盯着儿子,切齿道。

侍立的王继恩吓了一跳,疾步过来扶起赵元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炅的脸色,轻声对赵元佐道,“大王,请拜别官家,且回府去。”

“什么回府!”赵炅冷面施令,“着大理寺彻查楚王纵火一案,楚王元佐,入诏狱。”

诏狱是由皇帝亲自下诏鞫囚罪人的刑狱,史上审理诏狱罪人无不严苛,入诏狱者即便不死亦会有剥皮削骨之苦。

此言一出,王继恩等人皆呆立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而殿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人倒地,旋即有内人惊呼声响起:“德妃娘子!”

赵炅疾步至殿门外,见李清瞳面色惨白,倒于地上,两三名侍女正将她搀扶坐起,然而她们很快又发出一阵惊呼:“水!有水……”

一泊掺杂着血丝的水正自李清瞳衣裙下渗出。

赵炅心知她羊水破了,即将生产,当即高声唤王继恩,命他传召太医,又命人以步辇速将李清瞳送回去。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殿中时,见赵元佐仍跪于原地,杨都监泪流满面,不住叩首请他开恩。他倦怠不堪地朝殿中内侍示意,让他们将赵元佐押出殿外,自己颓然坐在御座上,想起适才儿子的清冷目光,双唇微启,几不可闻地唤出一个名字:“沫然。”

赵炅初见李沫然是在建隆二年的初春,那时他二十二岁,还是皇弟赵光义,她十八岁,身份是正七品司簿女官。

那日晨光清美,雪后初霁,后苑红梅绽放。杜太后缠绵病榻许久,见此美景有了点精神,命皇帝赵匡胤召弟弟光义及廷美入宫,在后苑暖阁中共赏梅花。

兄弟三人把酒言欢,杜太后殷殷叮嘱赵匡胤善待兄弟,望三人兄友弟恭,同享太平。赵匡胤一一应承,并命内侍召司簿前来,记下母亲慈训。

司簿原是掌宫人名簿、禄赐之事的女官,本无记录内廷实录的职责,但赵匡胤说这位李司簿是乾州防御使李英之女,素有文才,又谨言慎行,是记录太后贤德懿行的不二人选。太后自知时日无多,儿子这是想在宫中找一人如影随形,记录自己言行,以便日后留个念想,遂颔首答应,召司簿李沫然随侍。

赵光义本不爱饮酒,但在兄弟相劝下亦饮下数盏,暖阁中炭火甚旺,他一时觉得燥热,便起身立于门边观室外雪景。

远处淡烟寒林,冰雪未消,梅花疏影点缀其间,花开鲜妍,均作深深浅浅的胭脂色。而一位穿绿罗袍,戴黑色软脚幞头,腰系革带,足着乌皮靴的姑娘正抱着卷轴,沐着花影,踏雪而来。

很多年后,他也还是会常想起这个景象,特别是雪霁之时。那抹清新的绿色在心中挥之不去,就像金明池畔永不缺席的年年柳色。

李沫然进了暖阁,与众人一一见礼,然后在一隅坐下,提笔记录阁中之人言行。赵光义重新入席,与母亲兄弟言笑如故,然而心里的眼睛却是在看她。

她清瘦单薄,不施粉黛,皮肤细白,远远看上去像淡墨勾勒的人儿。身上的绿衣给了她青竹的色彩,她也气品高雅,一如青竹。并不很美,但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间或抬起眼帘静静地看众人一眼,然后又静静垂目,从容运笔,那专注书写的神态有种难以言传的美感。

那日以后,她便长伴杜太后左右,既记录太后言行,也陪太后说话解闷。她善解人意,颇得太后欢心。太后几番提出让官家将她纳为房院,赵匡胤却推辞,说一则开国之初,人主不宜广纳嫔御,一则太后凤体违和,自己也无心此事,惟望她相伴太后,为太后解忧。

太后十分上心,曾私下对赵光义说,李沫然通文墨,知书史,人又贞静娴淑,若为官家所纳,对他必有助益。太后又叹:“我命不久矣,只怕看不到那一天。异日官家再纳嫔御,嘱他莫忘李沫然。”

他口中唯唯诺诺,也只是唯唯诺诺而已,心下并不觉得性情粗放的皇兄与纤细文秀的李沫然是一路人。然而赵匡胤明显很器重李沫然,在谈到她时,目中有不加掩饰的欣赏,这点又让赵光义感到李沫然被纳入后宫是迟早的事。

赵光义也曾悄悄地尝试与李沫然叙谈。他有笼络赵匡胤身边内侍内人的习惯,让他们及时传递关于皇帝的消息。他善于言谈,又仗义疏财,出手阔绰,在宫中人缘极好,还默默地把随侍赵匡胤的王继恩收为心腹。且他又容貌俊美,万岁殿中的内人见惯了皮肤黝黑的武夫官家,再看他这玉面郎君无不笑颜相对,纷纷示好,所以他以为李沫然也会如此。

然而并非如此。凭他如何温言讨好,李沫然始终淡然相对,与他保持着距离,态度不卑不亢。有时他靠近她一步,她随即退后,安静地看着他,那两剪秋水也真如深秋之水,清清冷冷地将他隔绝于她的心域之外。自然也并不收礼,他送她的礼物,重如金饰,轻如笔墨,均被她原封退回,毫不碰触。

他渐渐明白皇兄何以如此看重她了,也渐渐死了心,不去接近她。

建隆二年六月,杜太后崩于滋德殿。赵光义听说太后临终前曾召赵普入宫,与赵匡胤密议良久,曾提及储君的安排。这令他转侧难安,不知那日的密议是否会让自己有君临天下的希望。对于此事,赵匡胤与赵普都守口如瓶,他也不敢向他们打听,私下询问王继恩,王继恩也说并不知情,而那时守候在太后身边的宫人只有李司簿。

李沫然为杜太后所书的实录仍保存在滋德殿。犹豫数月之后,赵光义终于决定铤而走险,借赵匡胤带一干亲随前往斋宫祭祀之机,潜入滋德殿保存文书的宫室,亲自翻找太后临终之日的实录。

此刻守在滋德殿的宫人不多,又均被他收买,奉上钥匙为他开锁,因此他行事顺利,独自翻阅文书许久仍无人干扰。但当他终于找到想查阅的那一卷实录时,门却被人推开,出现在门外的是李沫然。

他没有表现出偷窃行为之下的狼狈与慌张,依然保存着良好的风度,微微一笑,手握着那卷实录,朝她欠身施礼:“李司簿。”

李沫然没有还礼,缓步走到他面前,用她一贯清澈的美目盯着他,以命令的语气对他道:“放回去。”

他没有与她争执,点着头,将实录搁回原来的位置,并徐徐将此前翻乱的文书一一拾起,恢复原状。她没有帮他,只是直立着冷冷审视他,令他感觉到如窃贼现形一般的羞耻感。

收拾好所有文书,他向她走去,凝视着她,和言问:“你会把今日所见之事告诉官家么?”

他语气温柔,甚至有一丝讨好求饶的意味。可她仍给出了不可转圜的答案:“会。”

他无可遏制地觉得恼火:这个丫头,仗着皇帝的宠信,竟如此强硬。

这时室外有人说着话渐行渐近,传来的竟是赵匡胤与王继恩的声音,谈论着亲迎滋德殿中太后御容前往斋宫配祀之事。

赵光义万万没料到皇兄竟会此时折返。自己出现在滋德殿中本已十分可疑,行径又被李沫然一一看在眼里,若她开口说明,自己便万劫不复了。

李沫然已转身欲出门接驾。在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间,赵光义忽然伸手一揽李沫然的腰,将她硬生生拽到自己怀中,在她惊呼之前向她低首,准确地噙住了她的檀口。

李沫然本能地伸手打他,却被他捉住手腕压了下去。他将她紧箍在自己怀中,一手搂紧她纤腰,一手摁住她脑后乌发,闭目俯首,含着她樱唇,神情沉醉,宛如倾心与她相恋的情郎。

李沫然在他突如其来的侵袭及情热伪装的桎梏下霎时懵了,一时无措,心乱如麻,木然被他吻着,渐渐放弃了反抗。

于是赵匡胤看见的便是两个躲在晦暗宫室里偷情的男女。

他沉默着静观须臾,然后开口对身后目瞪口呆的王继恩道:“朕记起来了,太后御容此前已吩咐滋德殿宫人送往斋宫。”

王继恩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正是,臣也想起来了,官家确实吩咐过。请官家移步万岁殿稍事歇息,臣这就命人护送太后御容随驾前往斋宫。”

赵匡胤转身离开,王继恩朝赵光义轻咳一声,亦随皇帝而去。

赵光义这才徐徐放开李沫然,审视着气喘未已的她,悠悠一笑,探首至她耳侧,低语:“如今,你说什么,官家也不会信了。”

他从容整理冠服,优雅地朝沉默的李沫然欠身长揖,然后仰首衔笑,意气风发地走出她监守的殿阁。

翌日,他们接到了皇帝谕旨:皇弟光义婚后多年无子。朕闻乾州防御使李英之女德容出众,故为弟聘为侧室。将择吉日,以为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