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底情缘 玉翎燕 第2页,共2页

龙步云立即说道:“堡主!但请放心,龙步云曾经说过,受人点滴,当报涌泉。这是我辈做人一个最根本的道理。何雯静姑娘身受堡主大恩,她一定会感恩图报。”

龙步云又接着说道:“关于令嫒……”

柯介仁突然变得很紧张地问道:“她怎么样?”

龙步云说道:“堡主!我不懂得医道,我也不了解令嫒的情形究竟如何?但是,我相信因果轮回……”

此时敬一大师高宣了一声“阿弥陀佛”!龙步云继续说道:“堡主!爱女情深,人神共鉴,在这种情形之下,一念回头;免于生灵涂炭,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德。我有一个很不敬的比喻,但是倒是非常契合,那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堡主!就凭你如此一念之间,反璞归真,令嫒的问题,一定有最圆满的结果。”

龙步云说得十分恳切,也说得十分坦率,让柯介仁听得很感动。

柯介仁上前隔席紧紧握住龙步云的手,半晌才说道:“龙老弟!我们相见恨晚。”

他又对在座的七位贵宾,抱拳拱手说道:“各位!龙老弟给我最大的影响,便是处处以爱作为衡量人与事的根本。因为他,让我才察觉到以往我是以恨来看待这世间的一切。爱与恨之间,这个世界的差别太大了。”

虽然只是几句话,却让在座的宾客,为之动容。

柯介仁又对龙步云说道:“龙老弟!我要留你在解剑堡多住一些日子,要好好地跟你叙叙。”

龙步云深深一躬,说道:“堡主谬爱,令我终生难忘。不过,恐怕我就此要向堡主告辞了!”

柯介仁大感意外说道:“就是不能多作盘桓,也不必即刻就走啊!”

龙步云抱拳说道:“我是要赶回何家花园,要看到何元大夫为他女儿医治眼睛,不论是否痊愈有效,我必须说动何姑娘前来解剑堡来陪令嫒蕙玲小姐。”

柯介仁立即叫了一声“好!”

他从席面上端起酒杯,满斟素酒,对龙步云说道:“我不言谢,我敬你!”

他一仰头,爽快地干了一杯,充满感性地说道:“龙老弟!我不能留你。但是,我期待很快地能在解剑堡为你洗尘接风。人的一生有许多心愿,盼你重来解剑堡,盼望也期待我的女儿能早日破茧而出,这是我的两大心愿,祈求老天能让我如愿,此生足矣!”

一个原本雄心勃勃,要称霸武林的人物,一时变得儿女情长,而且语带苍凉,可见得雄心野心之中,又隐藏了多少寂寞!尤其把见到龙步云和女儿病愈,并别为两大心愿,是值得人嚼味的。

龙步云此刻急于要追赶上何元,赶回何家花园为何雯静姑娘治眼睛,对于柯介仁的话,没有深入的体味。

当时深深一躬落地,说道:“堡主盛情,铭记五衷。”

他又对在座的来宾,拱手躬身为礼说道:“今日幸会各位先进前辈,但愿以后能有机会分别踵前拜见。”

再度抱拳,“告辞!”

柯介仁吩咐都总管代为送客,并且再三叮咛:“龙老弟!你走,我不相送。等你再来解剑堡时,不论是风是雨,我一定到门前广场相迎!”

这几句话,让龙步云为之感动不已。

离开解剑堡,已经是黄昏时分。

他忽然想起同来的醉叟,至今没有下落,是不是要等他?他正在犹豫,忽然身后有人噗哧一笑。

龙步云一回头,只见醉叟从树林里踢挞踢挞走出来。

龙步云刚一欢叫:“醉伯伯!”

醉叟笑嘻嘻地说道:“小子!你没有让我老人家看走眼,而且三件事比我预期中还要做得圆满,真难为你了。”

龙步云说道:“能得到醉伯伯的夸奖,真是弥足珍贵。”

醉叟笑呵呵地说道:“好小子!还真的不谦虚啊!而且还反拍了一马!真有你的。”

龙步云此刻心里真的有一份得意,也笑着说道:“那也是跟醉伯伯学的呀!”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龙步云然后正色说道:“醉伯伯!真正说起来,解剑堡主柯介仁人很好,只是爱女情切,激愤成恨,这种情形,都是可以理解的。最难能可贵的,他能接受别人的意见,而且及时回头。”

醉叟立即说道:“对!一念归真,立地成佛!我们常常听到有道德的高人说:佛就在我们的心头。就是这个道理,柯介仁可贵之处,也就在这里。不过,小子!你还没有能体会柯介仁的一份真心。”

龙步云讶然说道:“醉伯伯是说……”

醉叟笑笑说道:“柯介仁不但希望他的女儿能够治愈病情,而且,他显然有意要招你为解剑堡的乘龙快婿呐!”

龙步云倒是大感意外,口里说道:“不会吧!”

可是心里在想:柯介仁以充满感情的语句说出他的两大心愿,岂不是就是那种意思!他不仅汗颜,而且歉疚。因为,这件事是要让柯介仁彻底的失望了!醉叟呵呵说道:“这件事言之过早!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赶到何家花园,恐怕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二人踩着夕阳,赶着黄昏,迎上夜幕,匆匆上路。

两人走得都很快,龙步云在疾奔中,仍然不忘记问醉叟:“醉伯伯!这一段时间,你老人家身在何处?可否告诉我?”

醉叟一开口说话,奔跑的速度就慢下来,他索性走到路旁一棵树下,一块光滑滑的卧牛石坐下来。

他望着逐渐走回来的龙步云,拍拍身旁的石头说道:“反正赶到何家花园已经是深夜,我们爷儿俩不急于一时。再说现在早已过了吃晚饭的时候。你小子在酒席筵前,根本没有吃饱,趁着现在,咱们饱餐一顿再走。”

龙步云一怔问道:“现在?饱餐一顿?”

他四顾俱是荒郊,连一缕炊烟都不曾看见,饱餐一顿,吃的是什么?醉叟呵呵笑道:“小子!你忘了我老人家最擅长的……嗯……”

他这一“嗯”之间,龙步云立即恍然大悟。

醉叟笑嘻嘻地望着龙步云,带着一种狡黠的神情说道:“不但有吃的,而且还有喝的。”

他说着话,他身后大搭裢里一件一件拿出来。有油纸包着的熏鸡、熏鱼、烤鸭、酱肘子、油饼,外带一坛子酒。

醉叟将酒菜摊在青石板上,笑着说道:“柯介仁请你吃素斋,我老人家可吃不来,只好到厨下弄点荤的,来吧!”

一老一少,就如此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龙步云忽然停下来问道:“醉伯伯!看来一切都在你指掌之中了,我不想知道你老人家是怎样得知这些消息,我只想请问醉伯伯一件事。”

醉叟笑道:“小子!算你聪明,就是你问,我老人家也不会告诉你。不过如果你问的与我在解剑堡的行踪无关,我会说的。”

龙步云问道:“你老人家当然知道,在酒席筵前,当着武林先进大老,我曾经对柯堡主承诺过一件事。”

醉叟说道:“我老人家当然知道,你答应柯介仁要何雯静到解剑堡去陪伴他女儿!”

龙步云说道:“现在我开始担心!”

醉叟说道:“担心的是什么?是担心何雯静这丫头不会去吗?小子!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就太不了解何雯静这丫头了。”

龙步云说道:“在正常的情形之下,何姑娘的仁心爱心,我是信得过的。”

醉叟喝着一大口酒,眯着眼睛对龙步云注视半晌问道:“什么叫正常情形之下?”

龙步云为难地踌躇一会,才说道:“醉伯伯!我是说这只千年黄连老根,确如传说中那样,治好了何姑娘的眼睛,在这种情形之下,她是不会拒绝的!”

醉叟长长啊了一声,沉默牛晌,没有说话。龙步云的意思非常明白,如果千年黄连老根治不好何雯静的眼睛,当一切都成了白费的时候,何雯静会不会……?还有何元在解剑堡被软禁了这么久,这笔帐会不会立刻在何雯静心头消失呢?这是别人无法解答的难题。

如果何雯静不去?后果又是如何?那恐怕不止是龙步云轻诺寡信,柯介仁的恨火是否又从此燃烧起来?如果再度燃起恨火,再加上怒火,后果是令人担忧的。

这一连串的“如果”,谁也无法预料。

醉叟这样一沉吟,龙步云紧张起来了。

像醉叟这样心中从无“难”字的人,居然无法说出答案来,情形的难料,可见一斑!

龙步云立即食也无味了。

醉叟忽然打着哈哈说道:“小子!不要以为我老人家在担忧,而是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这件事有两个答案,我说的是朝好处想的答案。”

龙步云问道:“那两个答案?”

醉叟说道:“第一,千年黄连老根果如传说中那样灵验,药到病除,何丫头重见光明,小子!正如你所说的,受人点滴,当报涌泉,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龙步云点点头。

醉叟接着说道:“第二,千年黄连老根……嗯,并不能像传说中那样……那样有效。但是,何丫头不是一个没心肝的人,对于你这次如此冒险前往解剑堡这件事,她心存感激……”

龙步云连忙说道:“醉伯伯!那样说是不对的。她怎么能感激我?我的性命是她救的……”

醉叟呵呵笑道:“你不要急,你当然不会要她感激,但是你不能阻止她不感激你,正如同她也无法阻止你感激她,对不对?”

龙步云语塞。

醉叟说道:“不论治疗眼疾是否成功,柯介仁慨赠千年黄连根这件事,还真令人感动的,何丫头不会不领这份情,更何况,是你亲口对柯介仁许下承诺,何丫头就算是为了你,她也会去解剑堡的。”

龙步云急忙说道:“照这么说……”

醉叟呵呵笑道:“小子!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没希望,你知道,这是一个有情世界,人人都能存有一份情:亲情、友情、爱情,世界社会变得那么美好,你愁他怎的?”

龙步云被醉叟这一番话倒真的激起无比的信心,也激起豪情万丈。

果真的,这是一个有情的世界,充满了温馨和温暖。柯介仁不是决心要搅和这个世界吗?结果还不是苦海回头,放下屠刀!那不是龙步云有超人的说服力,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有情的世界。好鸟枝头亦朋友,何况是人与人?龙步云蓦地里冒出一句话:“我现在只担心一点!”

醉叟说道:“你还担心啊!”

龙步云说道:“我说错了,不是担心,我是在祈祷!祈祷何姑娘这次能重见光明。”

醉叟点点头道:“那倒真的要虔诚祈祷!祈求吉人天相。因为何丫头真是一位好姑娘。”

他突然问龙步云:“你认为呢?”

龙步云毫不考虑地立即说道:“那是当然,何姑娘是最好的人!”

醉叟一听呵呵大笑,显得十分开心说道:“小子!这是咱们爷儿俩自相交以来,真正心意一致的一件事。”

他动手包起剩下来的菜肴,仔细地放在搭裢里口中说道:“走吧!吃饱了、喝足了,这回该可以一趟走到底了。”

醉叟的小动作,都给龙步云很大的感触。

醉叟言行举止,看似随便,到处游戏人间,实则他是一位十分有原则的人,即使是残羹剩菜,他一点也不糟蹋。难怪他在客栈里大吃大喝的时候,他让醉叟看不顺眼。

同时也给龙步云一个很好的启示:真正了解一个人,是十分不容易的。轻易给一个人下断语,不止是不公平,而且也十分危险,因为那会失去许多朋友,必会增加许多敌人。

闲话不叙,言归正传。

龙步云随同醉叟踏着夜色,走上何家花园的归途。

二人一路之上边谈边走,倒也不寂寞。

一直走到参星当头,到达了何家花园。

醉叟首先就欢呼起来:“终于到了!”

他随即捶着腰说道:“到底是人老了!也不过是跑了几十里路,这会儿腰酸腿疼。”

忽然,他停住脚步,沉吟了一会便道:“小子!你看出什么不对没有?”

龙步云说道:“参星当顶,已经超过半夜了,何家花园居然还有灯光,有些不寻常。”

醉叟说道:“更不寻常的是有灯光的地方,正是何元的住处,这是反常的,认识他几十年,从没有见过这么晚还没有睡。”

龙步云忽然问道:“醉伯伯!我们要敲门吗?”

醉叟哈哈一笑说道:“果然是猴儿精,咱们上房顶吧!”

二人起身一跃,飘上屋顶,接连几个跃纵,落身在何元的房上。

轻轻飘落而下,舔破窗纸,只见房里烛光明亮,何元盘腿坐在榻上,何雯静坐在一旁椅子上,书琴垂手站在一旁。

单看这三个人的脸色,就能感觉到这房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氛。

醉叟忍不住打了个哈哈。

房里何雯静姑娘就站起来急急地问道:“是醉伯伯回来了吗?”

书琴赶忙开房门,醉叟哈哈笑着走进房来说道:“丫头!还是你真机灵,比你爹强!”

何元此刻也下得榻来说道:“老哥哥!你要是再不回来,那可就……”

何雯静姑娘打岔说道:“醉伯伯!龙大哥呢?他没事吧!”

龙步云在门口应声说道:“谢谢何姑娘挂念,我回来了。”

醉叟呵呵笑道:“丫头!你只会关心你龙大哥!”

这话说得太明显、太露骨了!何雯静站在那里胀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何元此时接口说道:“老哥哥!亏你还有心情此刻说笑。”

醉叟呵呵笑道:“千年黄连根拿到了,你也平安回来,柯介仁一念回头,反璞归真,这些事本来都是十分困难的,如今都顺利解决,我不高兴尚待何时?难道还有什么新的困难增添了你的烦恼?”

何元说道:“雯静的眼睛。”

醉叟有些意外的吃惊,问道:“千年黄连老根难道是假的不成?”

何元说道:“柯介仁是个人物,他说的话、做的事,还不至于故作诈骗,千年黄连老根丝毫不假。只要用舌尖舔一下,一丝苦味,遍及满嘴。”

醉叟说道:“既然如此,丫头的眼睛复明在望,你还愁个什么劲呢?”

何元说道:“老哥哥!你不是医家,你不明白医治眼睛是如何困难。”

醉叟问道:“如何困难法?我不懂,你可以说给我听。”

何元说道:“雯静的眼睛是由于当初用药不当,眼睛长了云翳,必须要用金针挑开,将云翳切除,然后用千年黄连老根,拿人乳浸泡,敷上三昼夜,便可以恢复光明。”

醉叟奇怪问道:“既知道医治的方法,又有药物备用,你还愁的是什么?”

何元嗫嚅地说道:“老哥哥!我……”

何雯静姑娘在一旁幽幽地说道:“醉伯伯!我爹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醉叟怪叫道:“老弟台!是真的吗?”

何元有些愧疚之意说道:“不相瞒老哥哥,确实是这样,行医一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几乎没有一点信心。”

醉叟摇头不解,说道:“你不要忘了,你是当代名医,在你的手下曾经救活不少人。”

何元说道:“是的,我自己也知道浸淫医道数十年,深有所得,这金针挑眼并非特别困难,但是……但是……唉!”

龙步云此刻插嘴说道:“何伯伯!我能了解你的心里负担,因为今天你要医治的是自己的女儿,不能有任何一点差错,这给你的精神压力很大。”

何元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步云!你说得很对,最重要的一点你还无法体会,雯静不但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我唯一失败过的一次医疗,坏了她这双眼睛,让她终身遗憾。如今……”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如今只剩下唯一的一次机会,万一……万一……因为如金针稍有偏失,那……”

这种情形真是醉叟所不了解的。

金针挑开云翳,稍有一丝一毫的偏失,后果就难以想像。

怪不得何元为这件事发愁,迟疑不敢动手,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是可以被理解的。

龙步云忽然说道:“何伯伯!容我说几句话好吗?”

醉叟说道:“小子!有话就快说,不要吞吞吐吐。”

龙步云说道:“何伯伯方才说过,雯静姑娘的眼睛,目前只剩下唯一的希望,别无选择。何伯伯!请容我放肆说话,既然是别无选择,也就无从犹豫。再说……”

他顿了一下,缓下说话的语气。“何伯伯医道通神,理应着手成春,万一不能如愿,至多也就是现在这样子,还能坏到那里去?一个做父亲的为自己女儿医治,还能不尽心吗?天下事,只要千真万确地尽了心,也就俯仰无愧了!”

何雯静姑娘幽幽地说道:“爹!龙大哥的话,正是女儿的心声,只是女儿不敢说出来罢了。”

醉叟叫道:“小子!说得有理,我老人家已经是无话可说了。”

何元这才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凡事尽心,即使是父女,也是无怨无悔!雯静,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醉叟说道:“现在,你也太过性急了些吧!”

何元说道:“其实千年黄连老根已经浸泡好了,金针也准备妥当,一切俱已齐备,等待的只是我的信心。如今信心已经有了,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醉叟说道:“既然你这么说,当然只有听你的,我们呢?可以旁观吗?”

何元说道:“老哥哥!你和步云快去安歇,明天醒来,你们再来看结果。”

醉叟说道:“说的也是,我们如果在一旁观看,不但碍手碍脚,而且还会为你增加压力。算了!算了!一天一夜,奔驰了一百多里的路,这会歇着去,正是时候。”

他拍拍龙步云的肩。

“小子!别楞在这里!睡足了精神,明天再来听佳音。”

何雯静姑娘忽然说道:“龙大哥!”

龙步云倏地一震,立即应声说道:“雯静姑娘有何吩咐?”

何雯静姑娘脸上露出一线笑容,幽幽地说道:“龙大哥!这次你到解剑堡,冒险犯难,为了……我会终生铭记在心。”

龙步云赶紧说道:“姑娘!救命大恩,尚不及言谢,姑娘说这种话,岂不是让人惭愧无地么?但愿何伯伯着手成春,姑娘能早日重见光明,其他都是没有意义的。”

何雯静姑娘脸上一直露着微笑,仍然是幽幽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对爹的医道丝毫失去信心。”

醉叟高高地叫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