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底情缘 玉翎燕 第2页,共2页

他竟然抬起头呵呵大笑,在笑声中他拭去泪水,望着龙步云说道:“步云!原谅我方才那样近乎逼你的态度。天下父母心啊!芸姑是我掌上的一颗明珠,也是我心头一块肉,要为他找一位好夫婿,是我这一生的大事。你……能明白吗?”

芸姑眼睛红红地低声叫道:“爹!”

龙步云很郑重地说道:“夏伯伯!我能体会得到!事实上我很幸运蒙夏伯伯和芸姑……”他望着低着头的芸姑。“蒙你们不弃,只怕我没有夏伯伯说的那么好!”

夏超峰说道:“这就是一个‘缘’字。好!现在我出去,我要交代下去,今天中午要好好地跟你喝几杯!”

一路打着哈哈走出去。

易红抿着嘴站在一旁笑着。

芸姑红着脸骂道:“死丫头!你在笑什么?”

易红笑吟吟地说道:“小姐!我是在笑庄主今天上演一出好戏。”

芸姑不解问道:“戏?什么戏?”

易红笑道:“是十三妹在能仁寺啊!”

芸姑这才恍然大悟,笑骂道:“死丫头!你敢编派老爷子,看我不捶你!”

龙步云按住芸姑的手,珍惜地问道:“芸姑!小心自己的伤。易红方才说什么十三妹能仁是什么意思?”

他在深山十年,那里知道十三妹在能仁寺逼婚张金风的故事?他这样一问,越发羞红了芸姑的脸。

易红笑嘻嘻地说道:“姑爷!你慢慢地问小姐吧!我这就替你准备早上吃的去。”

她笑着跳蹦地走了。

龙步云忍不住笑着问道:“芸姑!看起来易红很高兴啊!”

芸姑心里想着说:“谁说不是呢?除了爹,易红是最高兴的人了。”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龙步云看她没说话,问道:“芸姑!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芸姑抬起头来看着他,幽幽地问道:“步云!不会觉得爹方才……是不是……太勉强了你?让你受了委屈了!”

龙步云握住她的手,正色说道:“芸姑,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如果我真的没有这份心,谁也勉强不了我,我只是在想,让你等,那是我不忍心的事,也是对不起你的事。”

芸姑抬起手来,掩住龙步云的嘴。

她望着龙步云有些哀怨地说道:“不要再说对不起的话,如果真要说,那应该是我,关于伯母的事……”

龙步云摇着她的手,说道:“不对!芸姑!你应该改口说关于娘的事才对啊!”

芸姑这一下真又羞涩、又甜蜜,胀红了一张脸,一头钻到龙步云的怀里,嘤嘤地说道:“云哥!你好坏!”

龙步云双手紧紧地拥入怀中,喃喃地说道:“芸姑……”

一对情投意合的情人,相拥搂抱,互听彼此的心跳,吸吮着爱情的蜜汁,早已把天地间一切置之度外,浑然忘了时间的飞逝。

终于还是芸姑在沉醉中醒来,挣扎着离开龙步云的怀抱,撩整了散乱的鬓丝,脸上尚有余醉。

她轻轻地倚在龙步云的肩头,幽幽地问道:“云哥!你究竟准备几时启程?”

龙步云轻轻地亲了一下芸姑的额,说道:“原先夤夜要走,是怕自己让情绊住,所以趁早离开。如今一切都说明白了。我留几日也无妨,至少我要等到你的伤好了以后再走。”

芸姑坐正了身体,说道:“云哥!按说呢,你留的时间愈长愈好,欢愉的时光那里会嫌它多呢?只是娘的事……”

当她说到“娘的事”的时候,仍然不觉压低了声音,顿了一下,“云哥!娘的事还是最重要的,只是我很难过的,我应该随着云哥,一同遍走江湖,访察个清楚明白,以安慰娘的在天之灵。可是,云哥!我现在真的不能……”

她说到这里又盈盈欲泪。望着龙步云:“云哥!你能原谅我吗?”

龙步云又将她拥入怀中,说道:“芸姑!方才你不是说过不许再说什么对不起的话吗?怎么又要我原谅呢?”

芸姑低声叫道:“云哥!”

龙步云松开拥抱,用手抬起芸姑的下颚,认真地说道:“你不要忘了,你爹也已经老了,不复当年,可是赛孟尝的名气又不能说收就收,夏家圩子几百户人家不能不管,芸姑!如果你真的随我走向不可预知的江湖,那是我的自私,是说不过去的事情。”

他露出笑容,很开朗地告诉芸姑:“但愿老天有眼,让我早日访察到娘的死因,早日了却一桩心事,芸姑!我立即回来,让我们比翼双飞!”

芸姑依偎着龙步云宽阔厚实的胸膛,十分满足地说道:“云哥!我期待着那一天!”

她从龙步云怀里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道:“云哥!我盼望着你早日回来,所以,我就不得不催你早日离开夏家圩子。你……不要等我完全痊愈。其实,已经感觉到我的伤好了很多,真的,云哥!你的药,你的爱,产生了不可预测的神奇力量。”

她说着说着又显得娇羞无限,眼波流转,柔情蜜意。

龙步云握着芸姑的手,笑着说道:“芸姑!本来我是要偷着走,不辞而别的,如今却变成你赶我走。”

芸姑胀红着脸,嘤声娇态,再度躲人龙步云的怀中,娇嗔地说道:“云哥!你好坏哟!人家是以娘的事为重,可不敢以我们的私情耽误了你寻访害娘的仇人。再说,早一日寻到了,早一日回到夏家圩子来,人家是一片……”

龙步云轻轻抚着芸姑的柔发,安抚地说道:“芸姑!我是有意跟你说着玩的啊!你的心难道我还不了解吗?”

芸姑嘤嘤地应了一声,就这么安稳地伏在龙步云的怀里。

时光也不知道悄悄地流逝得有多快。

直到易红在门外轻轻地敲门,才惊醒这一对沉醉在爱的蜜糖里的年轻人。

芸姑挣扎着离开龙步云的怀抱,整理稍见凌乱的鬓丝,脸上尚有幸福的余晕,红意留在眼窝,笑靥留在嘴角。

易红捧着一个托盘,后面跟着秋紫和白雪,就势搬过来一张高脚茶几,摆上清粥小菜,外加滚热葱油饼。

易红将一切停当之后,叉着手,站在一旁说道:“小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今天让姑爷陪着吃一顿香米粥吧!”

这一声“姑爷”,叫羞红了芸姑的脸,也叫得龙步云不好意思。

易红又说道:“按说呐,我易红应该为小姐和姑爷准备一些精致可口的早餐,一则小姐现在还不能多吃油腻,则姑爷今天中午还要陪老爷子喝酒。这会儿吃饱了,回头吃不下,扫了老爷子的兴,所以,请小姐和姑爷吃点清淡的。”

芸姑翘着嘴说道:“易红,你怎么变得这样油嘴滑舌啊?”

易红抿着嘴笑道:“小姐,易红不敢!”

龙步云在一旁说道:“芸姑,我们就开始好好地享用这一顿早餐吧!不要辜负了易红的一番美意。”

易红微微蹲了蹲身,笑道:“谢谢姑爷体恤我们做下人的心。”

芸姑娇嗔地说道:“好哇!步云你敢帮着易红来欺负我啊!”

龙步云抓住她的手笑道:“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呐!”

小两口子在闹,易红和秋紫及白雪都站在一旁抿着嘴在笑。

整个房里洋溢着一股欢乐的气氛。

这顿早餐应该是龙步云来到夏家圩子第一次陪芸姑吃饭。

所谓清粥,是鸡汤熬炖的,里面还有鸡绒,真正是清爽可口。

所谓小菜,腌的菜心、松花皮蛋、糟的鱼片,都是没有一些油腻。

外带那香酥的葱油饼,芸姑的心情好极了,胃口大开,一连吃了两碗。

龙步云等易红她们把餐盘收走后,他坐在床前,望着芸姑说道:“芸姑!告诉你一件事。我十年习艺,回到阔别的龙家寨,看到的只是娘的留书,遗言中你知道她老人家说些什么吧?”

芸姑一直斜倚着龙步云肩上,细细地问道:“娘她老人家说些什么?”

龙步云说道:“娘第一件事要我不要追究她的死因。”

芸姑啊了一声问道:“那是为什么?”

龙步云摇摇头说道:“那正是我要追查的。第二,她老人家要我早一点成家,延续龙家的香火,因为我是她的独生儿子,另外我只有一位姐姐。”

芸姑从他的肩上微微抬起头来,幽幽地叫道:“云哥!”

龙步云抬起手来,抚摸着芸姑的脸,轻轻地说道:“芸姑!我原先是向娘的灵位宣誓,不找出娘的死因,绝不谈婚事。可是,没想到来到夏家圩子遇见了你……”

芸姑有些惊惶地问道:“云哥!你不是后悔吧!”

龙步云搂住她说道:“我只是告诉你,婚姻是前生定的,是没有办法勉强的,怎么会是后悔呢?倒是你……”

芸姑离开他的肩头,惊异地问道:“我?云哥,你想说什么?”

龙步云很郑重地说道:“芸姑!我要再说一遍。我此次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回夏家圩子,携你一同回龙家寨,拜祭祖茔,告祭娘的在天之灵……”

芸姑叫道:“云哥……”

龙步云说道:“此去三年五载、十年八载,说不定我会遭遇不……”

芸姑抢着伸手掩住他的嘴,怆然欲泪地说道:“云哥!不许你胡说!你……你是怀疑我对你的坚贞?”

龙步云立即说道:“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这样无限期地让你等下去,对你是一种不公平的事。我的意思是以三年为期,三年以后,如果我不回到夏家圩子,你就……”

芸姑流下眼泪,说道:“云哥!扶我下床来。”

龙步云惊道:“你要做什么?你现在不宜于移动。”

芸姑没理会,自己挣扎着下来,龙步云赶快扶着她。

芸姑下得床来,定了一会神,走到床后一只柜子里,取出一个长形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柄古意斑斓的宝剑。

龙步云一直随侍在身旁,紧张地问道:“芸姑!你要做什么?”

芸姑取出宝剑,捧在手里,随即交给龙步云,说道:“云哥!请替我拿着,我要换件衣裳。”

她不理龙步云的惊诧与不安,自顾到里间换了一套雪白的衣裙,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然后从龙步云手里拿回宝剑,说道:“云哥!我们去一个地方。”

龙步云急着叫道:“芸姑!你到底要……”

他想问芸姑要到那里?要做什么?甚至要阻拦芸姑不要走动。但是,他把问了一半的话缩住了。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芸姑也不会在此刻告诉他,更没办法阻止芸姑的行动。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搀着芸姑。

芸姑的步履很稳,缓缓走去,不急不徐。

走出院子,就被易红发现。

这位忠心的丫环,大惊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芸姑拦住,说道:“你们都用不着跟着。”

她严肃的脸色,易红跟她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此时此刻,多说无益,噤声退下。

芸姑一直缓缓走去,穿过了中厅,走过了广场,又绕过许多房屋。

龙步云并不问她要到那里,只是小心地说道:“芸姑!要不要歇一下,缓口气好吗?”

芸姑摇头说了一句:“快要到了!”

眼前不远,一丛紫竹林,隐约可以看到一间白墙红瓦、檐牙高啄的房屋。

走过紫竹林,看到的是一间庵堂,门头上写的是瘦金体三个飞金大字:“白衣庵”。

芸姑在庵前悄然静立了一会,轻轻敲了两下庵门,开门的是一位年老的师太,默然合十,并没有说话。

芸姑来到庵里,神情极其严肃,脱下斗篷,在旁边铜盆里净过手,拈香跪下,虔诚叩首,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祝祷着:“弟子夏芸姑,今在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尊前盟誓,弟子与龙步云缔结终身,一心静候步云寻访害母仇人归来,永结同心,无论何年何月,此心此情,永不改变,如有违背誓言,愿受天谴!”

龙步云急着上前叫道:“芸姑!你这是何苦!难道我不了解你的心?难道你……”

芸姑没有理会,忽然掣开宝剑,对着神像拜了三拜,抬起左手中指一划,鲜血流出,沾上了宝剑,也沾上了洁白的衣裳。

龙步云叫道:“芸姑!你……这是何苦!”

芸姑缓缓站起来,左手中指鲜血仍在流个不止。龙步云也不说话,撕开自己的衣襟,抓住芸姑的手,紧紧将割破的中指裹住。

龙步云正色说道:“芸姑!如果我不信任你,就如同不信任自己一样。我承认先前我说的话,对不住你对我的真情,我不再提起时间,让我们在菩萨面前共盟誓言。”

他拉着芸姑同在神座前跪下,龙步云朗声说着:“菩萨在上,弟子龙步云、夏芸姑在下,我二人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此情此心,永远不渝。如有违背誓言,神明不祜!”

二人再拜起身,芸姑将宝剑双手递给龙步云,泣道:“云哥!这剑是夏家祖传之物,今上面沾有我的血渍,也留有我的誓言。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就如同我伴在你的身边。”

不用说,这是定情之物。

龙步云如何不懂得?他慎重地接过,也慎重地说道:“芸姑!

我会永远带在身边,好好地保管它,但愿它伴着我很快回到夏家圩子,和你见面团聚。”

二人再拜叩别神明,走出庵外,只见夏超峰老庄主和易红姑娘在庵外。

芸姑扑进夏超峰的怀里,一时忍不住痛哭失声。她的哭声在场的人包括易红在内,都能了解,是十分欣喜,也是相当的哀伤。佳偶天成,是令人喜欢的。但是,才相见、又别离,而且此去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如何不让人为之伤神!龙步云站在芸姑身后,很恭敬地向夏超峰叫了一声:“爹!”

夏超峰始而一怔,但是他立即呵呵笑起,在这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他拍拍芸姑,自己又拿出汗巾拭去眼角的泪水,朗声说道:“步云!我的孩子!从夏伯伯转变到这声爹,我是受用的。”

龙步云接着说道:“爹!我只能说我不会辜负芸姑的!”

夏超峰说道:“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你们之间的事,大概我也都知道了,任凭如何难舍,我也不能留你,今天吃过午饭你就启程吧!”

芸姑从怀里抬起头来,惊叫道:“爹!你怎么……”

夏超峰安慰着说道:“早一刻分手,正是早一刻再见的开始。芸姑!你不是也说过早一些让步云离开吗?为了日后更长久的相聚,眼前短暂的分离,就是必须的。”

他用手抬起芸姑的下颚。

“夏超峰的女儿不是别人的累赘,而是能给于别人一种力量。从现在起,我的女儿收起眼泪,用笑容为步云送行,好吗?乖女儿!”

芸姑点点头,她望着龙步云,在眼神交会的那一霎,彼此了然于心。他们二人都了解:离愁别绪更甚于他们小俩口的是夏超峰,老年人最怕的是寂寞与别离,寂寞让人难耐,别离则是相见无期,如何不让人黯然魂销!夏超峰面对着这位乘龙快婿,别离的心绪是强忍着的。

芸姑体贴爹的老人心境,强颜欢笑。

回到夏超峰的专用餐室,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他们父女、翁婿、夫妻三个人,真正做到了开怀畅饮,没有人可以看得出他们之间是有多浓的别绪和离愁。

酒人愁肠,是很容易醉人的?首先醉倒的是芸姑。她喃喃地说道:“云哥!我等你!等你!岁岁月月,日日年年!”

说着说着,就在喃喃声中伏桌熟睡。

夏超峰举杯对龙步云说道:“步云!我的孩子!你走,我不送你了。但是何年何月只要知道你回来,我会在庄前路口等你、接你!无论是刮风下雨。”

他干下了手中的酒,人也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龙步云忍不住感伤地说道:“难道说是:人生最能黯然神伤者,唯别离耳!爹,芸姑,此情此景,我会永远记得。我今天没有醉。我是留着将来归来重聚时,让我醉个痛快吧!”

他转身看到易红独自站在一旁,眼睛红红地,看到龙步云看她,不觉低头。

龙步云说道:“易红姑娘!我的行囊……”

易红应道:“早已经拿来准备好了,连麦红骡子都已经喂饱了。”

她到隔壁很快取拿一个油布包裹,包扎得十分紧俏,那柄古色斑斓的剑,插在油布包裹之外,龙步云自己原先那柄剑,由易红递交给龙步云。

龙步云顿了一下,回手将宝剑交给易红,很郑重地说道:“易红姑娘!请将这柄剑转交给你家小姐,请她代我保管。”

说着话,他凝视醉伏桌上的芸姑,喃喃地说道:“保重啊!芸姑!”

他霍然昂首,大踏步走出门外,直奔前面大门。

麦红骡于果然鞍缰齐备,系在门前。

龙步云跃身上骡,将包裹绑扎停当,宝剑斜背在背后,一带缰,麦红骡子得蹄声,迈向庄外。

易红忍不住跟着跑了几步,叫道:“姑爷!姑爷!不要忘了我家小姐在日日苦苦思念你啊!”龙步云带动缰绳,麦红骡子转了一个圈子,他在骡背上高声说道:“易红姑娘!但请放心!请转告你家小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在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对月为她祈祷。”

麦红骡子撒开四蹄,带起一阵烟尘,卷出庄外,消失在路的尽头。留在夏家圩子的只是那岁岁月月,日日年年,无穷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