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宁愿后悔,不愿忍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剑已横起,右手抓剑柄左手捏剑鞘,宫燕秋准备出手,他一定要揭开对方的底牌,不计任何后果。
"浪子,如果你蠃不了我又怎么说?"江湖秘客的眸子突然发亮,在夜色中像两颗寒星,照在宫燕秋的脸上,连眨都不眨,显示他已下了某种决心。
宫燕秋的呼吸窒了一窒。
"在下会认命!"话已经说尽说绝,除了动剑,别无他途。
空气已经凝冻,双方的血液似也停止了循环,像这等拔尖的剑手忘命一搏的话,结果是什么,谁也无法料定。
就在这时,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你两个这是何苦,做这两相皆不利的事。"宫燕秋蓦然吃了一惊,目光一转,只见现场多了个奇矮的身影,不知何时来的,仿佛早已就站在两人身旁。
他定眼一看,认出来了,对方赫然是蓬莱三怪之一的铁头翁,这人曾经在普慈庵现身解过自己的危难。
连武林判官这等凶残的人物见了他都乖得像绵羊。
"原来是老前辈!"宫燕秋倒剑施礼。
"幸会!"江湖秘客跟着拱手。
铁头翁闪电般的目芒停在宫燕秋脸上。
"小子,你逼他现出原形对你有害无益。"
宫燕秋心头一震,铁头翁怎么会说出这句活?看样子他不但知道事实原委,也知道江湖秘客的底细,不然就不会如此直接了当。
听口气,他是站在江湖秘客一边,为什么自己认为极其秘密的行动,竟如此不机密。
现在已经有两个外人插上了手,另外是否还有第三者以至第四人呢?事实真的会如铁头翁所说的么?"老前辈的意思是……""我老人家担保他是一番善意,你小子不要逼他。""可是?……"
"你信不过我老人家?"目芒像是有形之物,看上去十分怕人。
"当然信得过,不过……"
"不过什么?"
"晚辈心头这个结如不解开,会时刻不安。"
"用不着,你只管照你自己的意思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同时也要接受他的指示,不要存任何怀疑。"宫燕秋能不听么?这老怪物现身做了保证,即便有一百个疑问,也只有暂时接受一途。
对方不但名震天下,也是父亲极推崇的人物,一般武林人想见他一面都难于上青天,他插手说来是自己之幸。
"晚辈敬遵指示!"
"很好!"目芒随之收敛,"我老人家不便久留,盼你小子好自为之!"说完,身影一晃而没。
太快,快得使人看不出他消逝的方向,对三具横陈的尸体,他没看半眼,也没提一句,这显示出他的确是个怪物。
宫燕秋又面对江湖秘客,心里疙瘩仍在,但只有硬压下去。
"浪子,我们还来谈正事!"
"晤!阁下方才说大洪山中有个神密的地方,主宰者可能是在下要找的人,阁下是根据什么作这样判断的?""一个临终者的遗言,可惜只有一句。"
"噢!是一句什么?"
"盖代剑尊!"
"盖代剑尊?"宫燕秋心中一动,自己要找的是剑中剑欧阳轩。
当年欧阳轩自栩是剑中的剑手,隐含有天下第一剑的意思,而"盖代剑尊"乃剑中之尊,这两个称号十分接近。
心念之间道:"留四字遗言的是什么样的人物?""邛来派第一高手马元芳!"
"马一剑?"宫燕秋忍不往惊叫出声,马元芳不但是邛来派的第一高手,也是当代剑道巨孽,出手只一剑,所以有马一剑之称。
"对!马一剑对别人出手不发第二剑,而他毁在"盖代剑尊"的一剑之下,他是在山中受的伤,我在山外发现他时,已经奄奄一息,吐出四个字之后便告气绝。
这条线索你无妨去追查一下,但切记不能逞强,必须用忍字的功夫,不忍便会永远遗憾!""是,敬谢阁下指教,但不知这神秘的地方……""山深不知处,得费心思去探寻。"
宫燕秋深深点头。
"金剑杀手在这一带出现,我怀疑他是"盖代剑尊"手下,所以我阻止你现身。"说着,看了三具尸体一眼,又道:"金剑杀手也许是线索之中的线索,你应该留意,说不定从他的身上得到端倪,但记住别采取没把握的行动。"江湖秘客谆谆之词,使宫燕秋暂时消除了对他的疑虑。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由于铁头翁的保证。
有了这一条线索,他心里便升起极欲查找的欲望。
"汉中三剑的遗体如何处置?"
"我会通知他们的好友出面料理。"
"那在下告辞!"
"请便吧!"
大洪山,像一双猛虎伏峙在汉水边,一山一水,形成了虎踞龙蟠之势。
山里秋来早,夹在林木间的枫树已开始露出醉意。
宫燕秋溯一条山溪而上。
他有目的,也没目的,有目的是想在山里寻找江湖秘客所提到的神密地方,拜访所谓的"盖代剑尊";没有目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神密的地方究竟座落何处,是否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山泉清冽,空气清新,野花献媚,景色诱人,但宫燕秋对这些全没感觉,他一心一意在搜寻蛛丝马迹。
溪床变陡,在山岩的皱褶间形成了大小不一的珠帘,淙淙之声有如琴韵。
登到峰顶,眼前出现一片松海,松海深处,有一椽茅屋,搭建得很有风格,一望而知绝不属于一般猎户或是山居人物,倒有些近于高人雅士之居。
宫燕秋不觉心头一动,一阵犹豫之后,他以一种游山者的姿态缓缓向茅屋走去,不需多大功夫就到了门口。
屋门半掩,全无声息。
这会是"盖代剑尊"隐居之所么?"盖代剑尊"又真的是"剑中剑"欧阳轩么?宫燕秋深深吸口气,又吐出,保持心头的平静。
"屋里有人么?"连问三遍,没有任何反应,但从表面看上去,又不像是没有人住的空屋,门框上没有蛛线的痕迹。
门口有不断被践踢的脚印,证明这间茅屋不但有人住,而且经常有人出人。叫门不应,有可能屋主人暂时外出,在这种地方,不必担心小偷,也极不可能有访客,所以门不必上锁,户不必设防。
他抬起剑轻轻把门顶开。
"呀!"他几乎失口叫出声来。
屋里有人,而且是个女人。
倚桌背门而坐,如云的秀发垂到了腰际,单有这一头秀发和微露的粉颈,便可想像到该女的年纪不大而且丑不到哪里。
这样的女人,住在这种地方,真有些不可思议。
莫非她还有男人陪伴?披发女人连动都没动一下,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不速之客光临。
但宫燕秋推开门之前已出声叫了三遍,除非她是聋子,不然不会没有反应,这情况就透着诡秘了。
宫燕秋暂时滞在门口。
披发女人仍然保持寂然之势。
"姑娘,在下可以进屋么?"宫燕秋开了口。
"……"没有回应。
"姑娘,在下有点事请教。"宫燕秋再发话。
娇躯在蠕动,徐缓地转了过来。
"呀!"这一下宫燕秋叫出声来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憔悴的脸,脸上蒙了一层梦的色彩,凄迷而悒郁,眼眸也带着雾。
久久,宫燕秋叫出了另两个字:"紫薇!"
他做梦也估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再看到曾经属于而又无缘分牵手的紫薇。宫燕秋跨了进去,凝望着这野性而慧黠的女人,三个月不见,她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宫燕秋问:"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紫薇说:"是的,我已经等了他三个月!"说这话时,眸子里有一种同样的光在闪动,"我会等到他的。""他是谁?"
"我在碰到你之前认识的一个人,就在这地方,我们相处了三天,我为办自己的事而跟他分手的。"一男一女,在深山茅屋里相处了三天,可以做出许多想像中可能发生的事,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做。
宫燕秋不愿去深想这些问题,这是个很伤感情也令人气恼的问题,可以说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是个男的?"这句话实在是多余,但他还是问了。
"唔!"紫薇点点头。
宫燕秋沉默下来。
紫薇抬头望了望门外空处。
"如果我先认识的是你而不是他……"话说了一半没接下去,但没出口的半句话谁也能意会到什么?宫燕秋完全明白过来了,解开了她在分手时所说"无缘"两个字之谜,她的身心己有所属,不能再接受另外的情。
这使宫燕秋重温了一次失落的滋味。
"紫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名剑手,这茅屋是他潜修剑术之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这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回来,但我……相信一定会找到他,我有这份自信。"她又收回目光,进入她自己的梦里,憔粹的脸现出了一抹红晕。
"你还没说出是谁?"
"一个使金剑的年轻武士。"声音又像梦呓。
宫燕秋心头猛的一震。
"金剑杀手?"
紫薇容色乍变,瞳孔突然放大,直瞪着宫燕秋,久久才道:"你为什么要叫他金剑杀手?""我亲眼见他冷血杀人,而杀人的理由只是试剑。""会……是他么?"
"江湖极少有使金剑的超级剑手。"
"他长成什么样子?"
"蒙着脸,看不到他的长相,年纪轻没错。"
"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杀人?"
"昨晚黄昏,在离此十九里的对岸沙滩上。"
紫薇猛地站起身来,娇躯已在发抖,野性的眸光重现,脸皮子也绷紧,但不久激越的神情又告委缩。
"他不会做这种事!"她摇头,喃喃自语,"他不是冷血杀人的人,他是那么温驯,正直、有君子风度……""……"宫燕秋无言。
"他报了名么?"紫薇正视宫燕秋一眼。
"当然不会,否则为什么要蒙面?"
"我去找他!"紫薇象一支野兔般窜了出来。
"紫薇,慢着!"宫燕秋大声喝阻,紫薇去势太快,喝声未了,紫薇已消失在屋外的松林里,瞬息无影。
宫燕秋呆在木屋里,他没追出去,不是怕追不及,而是他知道阻止不了,同时,他也不愿阻止。
因为她是去找她中意的男人,他应该退出,不然就会形成三角关系,由于紫薇的主动,他不愿让这种关系形成。
木立了很长一段时间,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现在,他必须面对问题了,他把情况作了分析。
金剑杀手在自己之先与紫薇结识,共处了三天、双方之间必须有了某种誓约,紫薇才会放开对自己的感情。这茅屋是金剑杀手潜修剑术的处所,他试剑杀人,表示他的剑术已经有成,紫薇在此地苦等了三个月不见他的影子,这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有意要抛开紫薇,另一个是他三个月前离开此地,根本不知道紫薇在等他,所以没有回转。
他在山中练剑,又在附近江边杀人,他与这座山定有渊源,按江湖秘客的说法,"盖代剑尊"潜藏在此山中,依情况判断,金剑杀手与"盖代剑尊"必有渊源。
与其盲目追寻,何不来个守株待兔,迟早会碰上金剑杀手,既是他呆过的地方,不可能永久弃之不顾。
于是,他开始查看这茅屋。
屋子是三开间,中间的堂屋最大,左旁是较小的卧室,有床,床上有被褥,右旁是更小的厨房。
锅灶碗盖俱全,瓦甓里有存粮,墙上吊挂野味风脑,更妙的是居然还有两大缸酒,舒服地呆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看到厨房,肚子马上就有饿的感觉。
于是,他动手做饭,身为浪子,这种生活对他是熟悉的,做起来顺当的很,不到半个时辰,饭菜上桌。
他不客气地打开酒缸,自斟自饮起来。
两碗酒下肚,他又想到了紫薇,她这一走,不知又会遭遇到些什么情况?随即,他又想到一间卧室一张床,两人共处了三天,会是什么情况?想到这里,心头自然地升起了一种窝囊之感,他下意识地猛灌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