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秦英的坟墓,坐落在大相国寺的北侧。
这里是一片山坡,没有树木,只有高及人腰的杂草,山坡上约有一百多座坟墓。
在山坡的最深处,有一处占地极广的墓地。
墓的四周砌有圆形围墙,墓高约有数丈,恰如一座小山头,墓碑也有数丈大小。
墓前台阶井然,两侧肃立的石翁仲也比一般人高大得多,围墙外面种植着松柏,把整座坟墓陪衬得幽美庄严。
此时已是四更天,残月斜挂西边,四周显得格外肃静。
行到这里,宝宝并无恐惧之心,只是百感交集,以及充塞在心头的忧郁。
秋莫离还不怎地,他手下的一帮捕快却个个心惊肉跳。虽然这里有不少人。
一个人骂道:“奶奶的,怕什么,亏你们还是吃公家饭的!”
宝宝听出这是酒儿爷的声音,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他没有立刻进入墓地,而是停立眺望墓园。
他希望见到僵尸。
但此刻一切都是静止的,如果没有僵尸的意识存在,山坡看来还是相当安静的。
片刻之后,他们进入墓地。
一捕快惊叫一声道:“哇,僵尸在那里!僵尸在那里!”
声音已有些打颤。
眼前的情景是:那块高大的墓碑已被移到一旁,里面的墓椁破了个洞,可以看见里面的棺木!
大侠秦英的墓确实被人破坏了。
使他们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倚立在墓椁旁的那个人。
是个僵硬的人。
秋莫离沉声道:“那不是僵尸,是个死人!”
说罢,夺过一个火把走近细看。
死者年约五旬,貌甚端正,衣亦不俗,脚下有一把剑和一滩血,致命伤在腹部,看情形才死不久。
因为血还是鲜红的!
秦宝宝也上前看了看,道:“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已猜测到此人必是破坏父亲坟墓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什么“崆峒五剑客”之一。
但使他迷惑不解的是此人怎会死于剑下?
难道僵尸竟会用剑来杀人?
僵尸是绝对不会用剑杀人的。
那么,他死于何人之手?凶手因何杀他?
他坠入五里雾中。
酒儿爷问道:“这不是令尊吧?”
宝宝摇摇头。
秋莫离道:“此人腹部中了一剑,一剑致命!”
酒儿爷忽道:“这边还有!”他指着墓顶。
秋莫离怕宝宝终究是小孩,看了害怕,抢先爬了上去。
墓顶有两个死人,一个俯卧墓顶,一个仰躺在坟头后下方。
两人也都是五旬上下的年纪,满身染血,手上还握着剑。
秋莫离道:“看来这是‘崆峒五剑’无疑了!”
他随即转身吩咐捕快道:“你们再去四周,看看还有尸体没有!”
捕快答应了,转身刚要走。
忽地远处突然出现一群人,约有四五十号,领头的正是林南奎。
他身旁一大胡子道:“哇,这里有尸体,是‘崆峒五剑’!”
这时,一个人突然指着秦宝宝道:“这就是僵尸的儿子‘秦宝宝’!”
那人一听怒道:“贼子贼孙,是什么好东西,待我拿下他!”
说罢,冲上前去就要拿人。
“大胆!”酒儿爷伸出手中的戒尺将他拦住,道:“总捕头大人在此,什么人敢如此放肆?”
那大胡子斜睨了秦宝宝一行人一眼,冷冷地道:“什么总木头,总裤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似乎根本不把官家放在眼里。
“二弟,莫要放肆!”
这时,冲出一中年人将先前的大胡子拦住。
秋莫离心中虽怒,面上却是淡淡的,道:“这位兄弟请问是谁?”
那中年人拱了拱手道:“大人,在下姓马名冲,外号‘雁翔刀’,这位是我拜把兄弟马铁球!”
秋莫离冷道:“原来是关北双雄,久仰,久仰!”
他面上冷峻,听得马冲心中一惊,要知道,若让捕头“久仰”,可不是什么好事。
马冲心道:“莫不是我兄弟在关外做的案子漏了?”
果然秋莫离接道:“以后有许多事情说不定还要‘借重’二位!”
马铁球还要说什么,马冲干笑两声,已用腿踢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说。
马冲干笑道:“不敢,不敢!”
秋莫离转脸瞧向林南奎,道:“林帮主,咱们又见面了!”
林南奎阴沉地道:“不错!”
秋莫离道:“不知林掌门来此做甚?”
林南奎道:“我师傅被秦英的僵尸打死,我的儿子也被秦英害死,故此我来此查证,是僵尸作怪,还是别的人有意栽赃!”
秦宝宝一愣道:“你的儿子死了?”
林南奎阴阴地道:“不错!”
宝宝道:“什么时候?”
林南奎道:“就是昨晚,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昨晚也在韩家堡!”
宝宝一惊。
林南奎冷笑道:“你虽然化了妆,我还是能认出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他阴恻恻地道:“真不知道我们长白派什么时候得罪了秦宝宝少爷,使得你们父子串通一气,先害死我师傅,后害死我儿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儿就是秋大人在此,也要请你们父子还我一个公道。”
秦宝宝心道:“你是什么好东西了?上次将我踢下山崖,还想害死我呢!”转念一想:
“上次他踢我,没有人看见,现在说也没用!”
他道:“不错,我是到过韩家堡,不过是救一个被你陷害的姑娘!”
林南奎眼中精光四射,道:“你所救的只是本派一个犯规的弟子,这且不论,你用狠毒手段打死本派弟子,这笔帐怎么算?”
看他的神情简直想要将秦宝宝吞下去,若不是碍着秋莫离,他早就动手了。
秋莫离道:“秦宝宝武功低微,如何能打死你的手下?”
林南奎道:“是他父子联手,这还有什么疑问,而且还害死了我儿!”
说到这里,他悲愤不可抑制,不顾一切地上前就要拿宝宝出气。
秋莫离挡在身前,接了这一掌。
“啪”的一声响,林南奎和秋莫离身子俱都一晃。
秋莫离道:“你说他父子联手,有什么证据?”
林南奎道:“当然有证据!来人,将看守者的尸体抬过来!”
两个仆人抬过来一具尸体,林南奎“嗤”的一声撕开他的前襟,只见尸体的前胸赫然有一只金黄色的手掌印。
“震天掌?”秋莫离吃惊地叫道。
林南奎道:“不错,正是‘震天掌’,秋大人虽执掌京城治安,但毕竟出身少林,该知道这‘震天掌’是秦英的独门武功。
秦英打死看守,由秦宝宝救出,这就可以证明僵尸作怪就是秦宝宝父子联手作恶,坑害武林中人……”
“且慢!”秋莫离打断道,“就算看守是秦英所伤,也是僵尸作恶,怨不到秦宝宝的头上!秦宝宝救人不错,但他并没有杀人!”
“若不是他们父子联手,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秦英杀死了看守,随后秦宝宝就救人?”
秋莫离道:“世事难料,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
林南奎一挥手,道:“好,算秋大人会说,如果真是僵尸作怪,那么现在天也快亮了,僵尸也应该回到棺材中,现在咱们开棺验尸,如果棺中确有尸体,证明是僵尸作怪,咱们将尸体焚毁,如果棺中无尸则可证明秦英根本没死,乃是诈死埋名,和秦宝宝联手做了一连串的案!秋大人意见如何?”
秋莫离沉吟不语。
林南奎道:“怎么,秋大人要包庇罪犯?”
秋莫离毅然道:“好,开棺验尸!”
因为到此地步,不验尸也说不过去了。宝宝虽然双目含泪,也知没有办法,所以并没阻止。
秋莫离使了个眼色,酒儿爷和一名捕快走近台阶前,合力将墓椁中的铜棺拖出,抬到墓前放下。
那是一副很精美的铜棺,比一般棺材大一倍。
看到父亲的棺材被抬出,秦宝宝心痛如绞,不觉泫然泪下。
在场众人中,只有他一人确知父亲不是伪死,现在使他信心动摇的一点是,父亲的遗体可能没有腐烂,可能真的变成僵尸。
这虽然可以洗清父亲伪死杀人的罪状,但是父亲变为僵尸,仍是一件极可怕、极不光彩的事。
当铜棺一开,要是父亲的遗体已不在棺中,我该怎么办?
是的,那时候,他们将断定父亲是伪死假扮僵尸害人。而身为其子的我,也将脱不了干系。唉,但愿父亲是真的变成了僵尸,那样的话,问题就单纯了多了。
秋莫离此时心中想的却是:“不管棺中有无尸体,我都要保护宝宝不受伤害!”
思忖间,只见酒儿爷和一个仵作已在动手开棺。
宝宝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起来。
林南奎、秋莫离众人的面上也都现_出紧张之色,几十双眼睛紧紧地投注在那口铜棺之上。
俄顷,棺盖打开了。
众人的视线随着棺盖被揭开而投入棺中,刹那间人人面露惊愕。
因为,棺中没有大侠秦英的遗体。有的,只是当初放入棺中的冥衣。
秦宝宝顿时面色苍白,差点晕死过去。
棺中无尸,虽是预料得到的情况之一,却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因为按照一般尸变传说,死人变成僵尸后,夜间出去害人,天亮之前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而现在天已渐渐放亮,僵尸何以还没有回来?
难道僵尸见此地人多,不敢回来了?
不可能。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僵尸确是活人假扮的,他发现有这么多人在开棺验尸,当然不敢回来。
这时,众人因见棺内无尸,便一齐围近铜棺观看。
林南奎一行人中一老者忽地叹道:“看来,秦大侠当真是伪死假扮僵尸不错了!”
秋莫离抬头一看,见是一个道士,便问道:“请问道长如何称呼?”
道长一甩拂尘道:“贫道无尘!”
秋莫离一皱眉,心想:“怎么林南奎请到这么多扎手的人物?”
无尘是点苍派的掌门,威望极高。
无尘叹道:“贫道当年也曾参加秦大侠的葬礼,听说秦大侠僵尸作怪,委实不信。现在看来,唉……也许秦大侠当初并没有死!”
秦宝宝心中一动,心想:“既然能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那应该是我父亲的朋友!”于是便道:“道长是和林掌门一起来的吗?”
无尘道:“无量天尊,贫道是听说僵尸的事,来此查问,巧遇林掌门的!”
秦宝宝道:“道长认为僵尸是我父亲假扮的,请问有何证据?”
无尘道:“秦少侠请看,这棺中很干净,没有一点尸体腐烂的污垢!”
秦宝宝道:“道长认为棺中无尸体腐烂的污垢,即是先父伪死之证明吗?”
无尘的态度很温和,道:“是的,秦少侠如不以为然,请回答老道一个问题!”
稍顿,他道:“人死之后,尤其是走了千里远路运棺回到此地之后,尸体会不会腐烂?”
“一般都会,但有例外!”
“例外不谈!”
“为何不谈?”
“此刻天已破晓,令尊如真的变为僵尸,现在该回到此地了。”
宝宝道:“但如被邪术所制,便不会回来!”
无尘微然一笑道:“小施主此话不通,当初我曾护送令尊来此安葬。令尊若变为僵尸,是一种稀有的自然现象,并非被人作了祟,邪术只能驱使死人起立,却不能使尸体不烂!”
他微微一顿,道:“所以,令尊绝非被人作了祟,他如真的变为僵尸,此刻应已回到此处,躺回棺中了!”
秦宝宝道:“道长的意思是先父没有被人作祟也没有变成僵尸,因此除非伪死,棺中应有腐尸所留之污垢?”
无尘颔首道:“正是如此,即使有人将令尊的尸体移走,棺中也会留下一些污垢,请小侠看……”
他俯身拿起棺中的冥衣,道:“这些冥衣都很干净,没有染到一点尸水,足以证明令尊没死!”
秦宝宝道:“但如有人移走先父遗体,假扮僵尸害人,他必将此棺中冲洗干净,以免留下破绽!”
无尘微笑道:“是的,但冥衣何以没有湿的痕迹?”
秦宝宝也拿起几片冥衣来看,道:“这些冥衣只怕已非原来的冥衣了!”
“有谁能认出原来的冥衣?”
秋莫离沉吟道:“秦大侠当初是我师父穿冥衣的,只有他老人家才能识出此冥衣是否原来所有!”
林南奎喝道:“好了,秦宝宝你莫要再狡辩,现在事实俱在,岂是一件冥衣所能遮掩得了的?”
秋莫离冷冷地道:“林掌门,你待怎的?此案都督衙门已经受理,秦宝宝是否杀人同谋,当由衙门受理!”
林南奎冷笑道:“谁不知道你和秦宝宝是同门师兄,你不要拿官府压人,秦宝宝也不是你能一辈子保护得了的?”
无尘劝道:“二位不必动怒,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所谓的僵尸!”
酒儿爷忽地伸手一指,急声道:“看,那是什么?”
众人神色一震,同时转头循着他的手指望去。
……※※※※※※
天刚破晓,大地仍是一片昏黑,但是正可隐约看出二三十丈外的景物。
众人定晴之下,立刻发现在二十几丈外的山坡上站着一人。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和服装,但大家都看出那是一个人不错。
刹那间,大家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虽然在场中人不乏绝顶高手,但僵尸在人们观念中毕竟是可怕的鬼怪。
秋莫离道:“看好宝宝!”说罢,身形一展,向那山坡掩去。
林南奎有丧子之痛。急于报仇,也随后跟去。他带来的那帮人紧随其后。
酒儿爷冲善捕快道:“快去保护秋捕头!这里留下两个人就行了!”
宝宝道:“我也去!”
洒儿爷道:“那很危险,不但僵尸会害人,林南奎也要害你!”
宝宝急道:“事关我父亲的荣辱,我怎能不去?”说罢就要动身。
酒儿爷无法,便道:“好吧,随我来!”也不等宝宝答应,就将宝宝负在背后,向那方向急奔。
因为他们落后一步,因此没追上前面那帮人,只见那些人一转眼,进入树林就不见了。
秋奠离共带来二十几人,十几个去保护秋莫离了,酒儿爷和宝宝身边还剩五六个捕快。
等他们赶到树林时,竟已不见前面那帮人的踪影。
酒儿爷向一跑在中间的捕快,道:“他们人呢?”
那捕快道:“大概就在前面吧!”
于是一行人又拼命往前赶。
又追了一程,来到一处山岭,举目四望,所见尽是岩石树木,不见一个人影。
宝宝道:“莫非是追错了?”
酒儿爷道:“怕是吧,这里方园达百里,若是追错了,再要找人便如大海捞针了!”
宝宝道:“那放我下来,咱们歇歇!”
酒儿爷放下宝宝,又扯了些闲话,宝宝道:“看来只有回墓地了!”
酒儿爷也觉这里不安全,便点了点头,正要回转,突然睁大眼睛,道:“看,他在那边!”
身形一腾,向前疾飞过去。宝宝诸人紧随其后。
酒儿爷一边跑,一边喊道:“僵尸在树下!僵尸在树下!”
越过一个山沟,再飞登十来丈,他在一个小山头前停下了。
秦宝宝他们随后赶到。
酒儿爷道:“咦,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宝宝急问道:“你看见他站在哪里?”
酒儿爷一指跟前的一株老松树道:“我明明看见他站在这里,谁知一转眼就不见了!”
宝宝道:“快搜!”
几个人急忙分开搜索。
这是一座宽二十来丈的小山头,生长在上面的十几株老松树,每一株都有数人合抱之大,树桠如龙蛇纠缠,自上垂下。的树须密如垂帘,蔚然或一种奇观,苍劲中透着一股神灵之气。
几个人搜寻一遍,又碰头在一起,一无所得。
酒儿爷奇怪道:“怪事,莫非我眼花了?”
宝宝问道:“你看见的人是什么模样的?”
酒儿爷道:“那人约六十岁,身材比我高些,眉目好像很端正,只是脸色白了些,颏下有一撮山羊须,衣服也很整齐……”
宝宝道:“什么颜色的衣服?”
“蓝色的!”
宝宝心头“扑通”一跳,再问道:“是不是蓝底绣花的长袍?”
酒儿爷连连点头,道:“不错!”
宝宝沉声道:“那么,你见到的那人,必是先父不错了!”
酒儿爷和几个捕快登时寒毛直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