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赚豪雄假装投旅店 寻仇恨诚意结新交

风雨双龙剑 王度庐 第2页,共2页

车上的陈仲炎却申斥说:“快来搀我!你华叔父帮助我打散了那伙土棍,你不知感谢,反到向你的华叔父发横!”陈正仁立时不敢言语了,赶紧到车旁来搀他的父亲。此时由门里又出来两个人,一人手中提着一只灯笼,正是黑胖瘸腿的杨大壮。另一人,张云杰看见了,就不禁吃惊,原来正是身穿青衣,手提白龙吟风剑,俊眼圆睁的陈秀侠姑娘。此时张云杰、陈正仁已将陈仲炎搀下车来,陈仲炎见侄女手提宝剑,怒视着张云杰,他就说,“不可无礼,来见见!这是华云飞叔父!”

张云杰心说:要糟!姑娘却知道我叫黄一飞,又叫张云杰。他生怕姑娘把他的假名姓说穿了,心里咚咚乱跳。不料陈秀侠把眼睛又盯了张云杰一下,点点首,轻轻叫了声:“华叔父!”张云杰不禁连脖子都发热,幸仗灯光昏黯,才遮住了他的羞颜。陈仲炎被搀扶到北房内。北房三间很是宽敞,灯也很明,室中的陈设也颇讲究。

陈仲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右臂、左臂全都往下流血,衣袖尽已染红。秀侠赶紧去取了一包刀创药,为她叔父解开衣怀,敷上药,低着眼皮连看张云杰也不看。几上的银灯正照着秀侠的粉面,张云杰就见她比以前更为娇艳,而且一种妩媚的闺阁气派,比在江湖间相遇之时更是动人。张云杰脸仍红着,心中非常的难受。陈仲炎向他看了一眼,就又向杨大壮说:“给华叔父搬椅子!”张云杰说:“不客气!”杨大壮瞪眼发呆地看了张云杰一下,就搬了一把椅子,请他落座。

张云杰此时却觉得十分拘窘不安,偷眼看了秀侠一下。见秀侠那柔润的黑发,纤细的手指,紧瘦的衣裳包裹着窈窕的身段,真令人销魂。同时张云杰可以猜想得出,姑娘一定心里冷笑呢!大约是说:“哼!此时你又姓华哩?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不害羞!”张云杰一向是能说能道,此时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半天才说道:“陈兄,现在觉得伤势怎样?”

陈仲炎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算什么!一点点轻伤到你我的身上还算事吗?”又望了儿子和侄女一眼,说:“我早料到何永龙、高文起、耿大豹、耿二豹那些人,虽然败在我的手中,我待他们也很好,但他们必都在心中恨我,早晚必定寻仇。可是我还没料到他们晓得我今天单身出城,竟在正阳桥头暗算我。他们一共有三十多个人,我却孤身徒手,所以若不亏你们华叔父赶来相助,我一定受伤更重!”

陈正仁跟杨大壮齐都扭头瞧着张云杰,秀侠却仍然不抬眼皮。陈仲炎就又说:“你们华叔父的武艺超群,人品也不同那些江湖人,你们以后对华叔父都要尊敬!刚才我已然向他拜托,将来我走后,就叫他留在北京,帮助你们寻找恶贼宝刀张三的下落,以报大仇。以后你们都要听华叔父的话!”陈正仁、杨大壮齐都恭敬地向张云杰拱手。秀侠姑娘却背灯弹了几点眼泪,掏出一块手帕来拭擦眼睛。

张云杰在这里坐着,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就站起身来说:“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陈仲炎却说:“前门城门已关,你还怎能出城?我这是借的房子,颇有富余,叫人打扫出一间来,今夜你就在这里宿下吧。明天我还要跟你商量商量,如何才能出今天这口气。”张云杰叹气说:“我劝陈兄算了吧!俗语云,冤家宜解不宜结。无论大仇小仇,总是解开才好;否则冤冤相报,那有个完?”

话才说到这里,陈正仁、杨大壮齐都面有怒色,秀侠也瞪了他一眼,仿佛都忍不住要用话反驳他。陈仲炎却微微冷笑,说:“华兄!你阅世太浅,没怎么与人争斗过,所以你不知冤仇积在人心中的难受情形。如今的小仇不谈,只谈先兄被害之事,我为寻宝刀张三,四年以来,食不饱、睡不安,到如今这么暖的天气我还穿着大棉袄,实在是我怀念兄仇,已忘了寒暑!”

陈仲炎说出了这话,秀侠在旁越发伤心;以她的手帕捂着脸,不住地抽搐哭泣。陈仲炎就长叹了一声,说:“我这侄女真是可怜!她父亲生前,与她相依为命,自她父亲死后,她为报父仇,在外受尽了颠沛困苦,如今来到北京找我,我就不令她再出门了,因为倘若她再有些舛错,我更难以对先兄。我的仇人太多,今天受了些小伤,还算是幸事;万一将来我兄仇未报,就有了意外,望华兄对他们加以善视。我陈家缺少近亲好友,全赖江湖知己,道义相重,将来倘能助我家杀死恶贼张三,我们无法报恩,只想……”看了他的侄女一眼,却不再说话了。秀侠也掩面出了屋。

陈仲炎这才说:“只要有人将先兄大仇报了,将苍龙腾雨剑夺回,将恶贼宝刀张三杀死;那人若还是年轻未娶妻,我便将我的侄女儿许配于他。”张云杰听了这话,才明白陈仲炎与自己相交之意,当下怔怔地没有言语,心中却惭愧与愤恨并集,也不禁暗暗地叹息。

待了一会儿,陈正仁叫进一个仆人来,命给张云杰收拾个宿室。张云杰这时也恨不得找个地方就一头躺下。陈仲炎又说:“我们为什么要来到北京呢?就是因听人说恶贼张三现在匿藏于此。那恶贼不知怎样偷盗,发了一笔大财,大概已改了名姓。他有个儿子,不知叫什么名字,听说从信阳州大刀刘成学过武艺,这时也一定住在北京。我要是寻着了他,我一定将他父子全都杀尽!”末了这句话陈仲炎忿忿地喊出,张云杰心中又惊又愤;便隐忍着不言语,脸上也不露出神色。

此时仆人进来,说:“床已然铺好了!”陈仲炎点点头,带笑向张云杰说:“天不早了!请华兄休息吧!明天再谈。”张云杰慢慢站起身来,陈正仁在后随着他。一出屋门,迎面正遇见秀侠,两人的眼睛不防就对在一处。张云杰的脸上就又一阵通红,心中又一阵难受;没同秀侠交谈,他就随着陈正仁进到那已收拾好了床榻的西屋。这西屋里布置得也十分古雅,书架上琳琅满目,几上摆着铜鼎磁瓶,壁间也悬着名人字画,由此可知这里必是个读书之家。不明白一个江湖闻名的铁面灵官为什么能在此客寓?

陈正仁白天跟张云杰打了个架,这时却对张云杰甚好,他笑着说:“华叔父,你喜欢赌钱吗?我们这里有几个人,咱们可以推牌九!”张云杰却摇摇头,说:“吃喝嫖赌里边都没有我!”陈正仁哈哈一笑,说:“那么我们可到别的屋里玩去了。华叔父你须要人伺候时,你就喊得旺,就有人来了。”张云杰点头说:“好,兄弟你请便吧!”陈正仁就走出去了。

张云杰在屋中对着一盏青灯闷闷不乐。想起刚才见了秀侠时那种情景,不禁销魂;想起陈仲炎的话却又感叹。心中烦恼至极,一抱头向木榻上躺去,觉得发昏。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远处更鼓迟迟已交了三下。张云杰就“咳”的长叹了一声,坐起身来,正想解衣熄灯去睡,这时忽听窗外有人轻声叫道:“华叔父!”张云杰不由打了个冷战,赶紧向外问道:“是谁?”

窗外却是很温柔的声音答道:“我是秀侠!”张云杰心里一动,脸上立时发热。窗外却是一阵低微的笑声,说:“华叔父,在河南时你骗我,说你叫黄一飞,又叫张云杰,原来你姓华!”张云杰的脸上像火烤着似的,同时心中十分紧张而且难受,也就笑了笑说:“那时你也没用真名姓,我要知道你是陈仲炎的侄女,我决不敢向你那样无礼!”

窗外也默然了半天,似乎秀侠听说起在河南相遇之事,很是羞涩。忸怩了半天,就微叹了叹说:“那些事就别再提了!我也不敢跟我叔父去说,我叔父的脾气不太好。现在我来见华叔父,求你跟我叔父说一说,放我去出门找宝刀张三为我父亲报仇,我三四年来刻苦学习武艺,为的是什么?但是我到北京来一见了我的叔父,他就不准我再出门了!他办事又太慢,我天天着急,像这样,几时才能寻着那恶贼宝刀张三呢?”秀侠姑娘在窗外说话的声音是越来越凄惨,后来竟转为呜咽的哭泣。

张云杰心中也像刀割似的,咬着牙,听了半天才说:“好吧!明日我跟你叔父提一提,劝他放你出门,但是……姑娘你可别恼!你也应当时常劝劝你的叔父,冤家宜解不宜结!宝刀张三,人固可杀,但四年以来他未必不后悔。消声匿迹,时时担心他的性命,也够可怜的了。我虽与他素不相识,但我生平最喜为人排难解纷。

“姑娘,只要你能劝得你叔父不伤张三的性命;天涯海角我也把张三寻来,叫他叩头谢罪,听凭惩罚,只要留他一条性命就是。不然我可不能帮你们的忙;倘若遇见张三,知道他确已改过向善,我还许助他逃命。因为人人皆有好生恶杀之心,你们报了仇不能使你父亲重生,徒然再死个别人。姑娘,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请你仔细想一想!”

窗外的秀侠半晌也没有言语,悲声也止住了,似乎她的芳心正在细细的思忖。张云杰希望她的答复,待了良久,才听秀侠说:“我倒没什么!仇我忘不了,可是杀死个活人我也不愿下手。恶贼张三要是有儿有女有老娘,我更不忍杀他。解仇,我也很愿意……”

张云杰一听,心中非常痛快。又听秀侠说:“就是……劝我叔父决劝不成,他现在恨极了仇人,不杀死张三决不甘心。他还听说张三有个儿子,也二十多岁了,他见了也一定要杀!”张云杰一听这话,眉头又紧皱在一处,同时心中有些愤恨。

窗外的秀侠又说:“我就是想出去,找着宝刀张三,看他那个人到底是多么凶恶?他若真是恶人,我就把他生擒了,交给我叔父杀他。他若是不太坏,早先作的事不过是一时糊涂,那我就砍他一剑,叫他负伤可不至于死,然后我叫他儿子赶紧去逃生!”

张云杰咬着牙,闷闷了半天,就说:“好吧!明天我一定劝你叔父叫你出门。我还有几句话要向你说,明天晚饭后,请你到西河沿悦来店去找我。”张云杰说出了此话,心里又盘算着新的主意。

窗外的秀侠却又默然了一会,就带着点笑声儿说:“有什么话你不会这就说吗?别闷人!”张云杰有些销魂,也笑了笑说:“偏要闷死你!谁叫你在河南削折了我的宝剑?”窗外又噗哧一笑,说:“将来我赔你。报了仇,我送给你那口苍龙腾雨剑!”张云杰的心中又一紧,却仍然笑着说:“那我可不敢要,听说你叔父要想将来取回那剑为你择配。”窗外的秀侠却又默然了。

张云杰就扒着窗向外低声说:“明天晚饭时你千万到店房找我去,我请你吃饭。还跟咱们在河南时一样,这件事就是叫你叔父知道了也不要紧,因为我今天救了他,他非常钦佩我,不能责备你,也不能与我断绝了交情。”

窗外的秀侠一声声的轻轻答应。张云杰的心中又痛快极了,心突突的跳。刚要再说话,却听秀侠说:“我睡觉去了,明天见吧!华叔父!”说毕了这话,就听轻轻的一阵脚步声,秀侠就走了。

张云杰又呆怔了半天,听远处更声已交了四下,他这才熄灯,掩被躺在榻上。心里却十分紊乱,又是喜悦又是愁,一番难过一番恨,直到天亮也没阖眼。

次日,在这里的仆人得旺伺候他洗盥完毕,他又到北屋中,见陈仲炎躺在床上,伤似乎很不轻。秀侠正在床旁伺候,与张云杰见了面,她并没抬眼皮。张云杰跟陈仲炎又谈了几句话,他便告辞走去。一出大门,正见有个人牵着一匹白马,跟陈正仁在门前说话。

张云杰站住听一听,才知道这人是前门外镖店的,他把陈仲炎昨晚在正阳桥丢失的那匹马找到,特地送来讨好,并说:“何永龙、耿大豹、耿二豹那些人现在还不服气,他们还要斗斗陈二爷并正在打听昨晚救走了陈二爷的那个人是谁呢?”陈正仁听了,却面现惧色,向张云杰看了一眼,也没搭理。张云杰就径自走去,到大街雇了车,回到前门外店房。

张云杰一进悦来店,见自己的那间房子锁着,来升不知跑到那儿去啦!店伙赶来给他开门,说是:“你用的那个人今天一清早就出去了。”张云杰很是生气,到了屋内,店伙沏来茶;他喝了一碗,就倒在床上去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睁眼一看,见屋中有三个人,一个是来升、一个是玉器局的徐掌柜、一个却是六里屯家中的仆人张福。张云杰就翻起身来,发怒道:“你们都来到这里干什么?”张福却说:“奉太太命,请少爷回去,老爷现在得了暴病!”

张云杰吃了一惊,站起身来,用极小的声音说:“除了来升在这里,你们都快走!我告诉你们实话,你们谁要说出去,我就要谁的命。陈仲炎是老爷的大仇人,他来北京就是为寻老爷的下落,老爷一定是得了信,所以忧烦病了。我现在与陈仲炎交结,就为的是解开两家的仇恨,一点破绽也不敢露,露出来必有一场恶斗,老爷必死。你们快走!在街上见了我,也不许露出认识我的样子,快走快走!”

这三个人都吓得脸白了,徐掌柜与张福赶紧退出。来升在这里呆呆地站立,吓得跟个木头人一般。张云杰又嘱咐道:“少说话!别露出破绽就行。陈仲炎虽然武艺高强,可是我不怕他!”来升点头,一声也不敢言语了。开完了午饭,张云杰就在屋中闷坐一会儿,闲走一会儿,时时发呆的翻着眼睛想。那来升就似个泥胎偶像,既无事可干,又不能言语。

日色在窗上渐渐转移,时光是不早了,张云杰就命来升到柜房取来纸笔,他开了一个菜单子,命来升出去到饭庄去叫。并叫店伙在屋中摆好了桌子对面放了两把椅子,说是自己今天要请客。来升很纳闷,心说:难道少爷还是要请铁面灵官喝酒吗?那家伙喝醉了可就许要举起来钢鞭!他翻眼瞧着少爷,见他们少爷倒是很高兴的样子,并吩咐他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待了一会儿,饭庄的人送来了半桌席,都摆在桌上,张云杰亲自摆筷子,细细的擦那酒盅。酒席都预备了,日色已由窗上逝去,张云杰心神不安,急盼着客人前来。来升却很不安,因为他虽明知陈仲炎不会往他的头上敲一钢鞭,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只要一看见陈仲炎就害怕。张云杰在屋中乱转了半天,时时把怀中的一只手表掏出来看,后来他着实忍耐不住了,就到店门外歪着脸往东去看。

看了半天,天色都发黑了,才见由东边来了一匹白马,马到临近,原来正是秀侠姑娘。张云杰迎上几步,笑着说:“说来,你就真来了!我还怕你爽约呢!”秀侠收住马,瞪了他一眼,微笑着说:“凭什么我爽约呢?”说着,偏身下马;张云杰赶紧叫店伙出来接马。秀侠却由马旁摘下来两口宝剑,把一口交给张云杰,说:“这是你的,今天早晨忘了带走了,我叔父叫我给你带来。”

张云杰笑着接到手里,说:“带来不带来都不要紧,反正我这口剑碰到你那口剑,也得变成两断!”秀侠又瞪了他一眼,说:“少说这话!”张云杰笑吟吟地把秀侠带进院里。一进屋,那来升先是吓一跳,后来倒傻眼了。张云杰笑着说:“请坐!请坐!”秀侠却双颊发红,说:“这么些菜是给谁预备的呀?”张云杰笑着说:“就是为你预备的,这是一席赔罪酒,在河南的事,想起来我真羞惭!”秀侠微笑了笑,被让在上首,斜着身坐下。

此时桌旁点了两枝很明亮的蜡烛,烛光灼灼地照着秀侠的青衣、黑发,更照着秀侠的羞涩含清的芳颜。张云杰就见她虽然是穿着孝,身上没有一点艳丽的颜色,可是脸庞儿却显出娇红,这不知是因为她害羞使她脸上发烧,还是由于女儿的爱美心,出门时必要擦点儿胭脂。张云杰不禁心旌摇摇,笑着,嘴都闭不上。满满斟了一盅酒,双手送到秀侠的眼前,说:“这盅酒,一定胜似咱们在河南野店里饮的那盅酒,请喝!”

秀侠却摆一摆手儿,说:“我不喝!我要先喝茶!”张云杰一听秀侠说要喝茶,以为她是渴了,赶紧叫:“来升!倒茶!”来升正发着怔,听了话吓得一哆嗦,答应了一声,赶紧去倒茶。不防“吧喳”一声,茶碗掉在地下摔了个粉碎。张云杰回头瞪了一眼,斥声:“慌什么?”秀侠却低头抿着嘴儿笑。来升赶忙又另拿了个茶碗,倒了一碗茶,双手托着锡茶盘晃晃悠悠地过来。

秀侠伸着纤手接过来茶碗,那口白龙吟风剑就放在她的椅旁;来升看见,又像看了蛇似的连退两步。张云杰用眼瞪他的仆人。这时秀侠拿过茶碗来,笑微微的说:“我喝茶你喝酒!”

张云杰也笑着说:“好!你真聪明!”于是各自饮了一口。秀侠就说:“今天是我叔父派我来的,因为我叔父叫我哥哥跟杨大壮来找你,他们都不敢出前门,所以我自告奋勇带着宝剑来了。我叔父找你有事,因为今天已得到了宝刀张三的下落。”张云杰吃了一惊,脸色才一变,赶紧故作从容。

秀侠接着说:“我们为什么要来到北京呢?因为我父亲有个徒弟名叫赵凤翔,他在京西良乡县作班头。他听人说,张三是隐藏在京城附近,所以我叔父派了野牛高进在密云县、击山手侯文俊在通州、徐飞在保定府,各处访查张三的下落。今天你走后徐飞就派了人来,说红蝎子的贼众已被袁一帆打败,逃窜北来。宝刀张三就混在那群贼里,有个人看见过他。”

张云杰听到这里,他才放了心。秀侠又说:“我叔父很着急,因为他受了伤不能前去;红蝎子的贼人又很多,徐飞他们决不是对手,我叔父才叫我来请你。请你赶紧南下,去帮助他们,好把张三捉着。”张云杰点点头,沉思了半天,就问她道:“红蝎子那伙贼人现在哪里?离京城还有多远?”秀侠道:“离京城可还远呢!现在还没到保定,他们大概是顺着太行山要往口北一带去窜。”

张云杰笑了笑,说道:“相离还有那么远,忙什么?再说还得详细探听。张三要没在红蝎子的手下,咱们犯不上去以寡敌众!来!抛开这事不要提,先喝一杯茶。”张云杰又饮了一盅酒,秀侠也偷偷地把刚才斟的那酒喝了。张云杰假作没看见,心里却暗笑着。

吃了几箸子菜,张云杰又执着酒壶为秀侠满满斟了一盅。这次秀侠并不推辞,她纤手拿着酒盅儿,用嘴唇抿着,四五口才把一盅酒饮尽。她的双颊越发娇红,被烛光映照着真如雨后晴霞,又如在阳光下开放的玫瑰。

张云杰对此佳人,既爱且慕,可是已中却萌了一种伤感,暗想:这女子对我颇为有情,她的叔父也待我不错,我若向她家求婚,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一个人娶了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也可以终身无憾。但是,我是谁呢?我真是什么华云飞、黄一飞吗?我不过是她家的仇人之子张云杰!我的父亲杀死了人家的父亲,夺去了人家的宝剑,使人家衔仇受苦在外奔波了三四年,如今我又假装另一个人来娶人家闺女,那我岂不成了个奸狡恶毒的小人?红蝎子的徒弟翠环,我可以把她推下河去而不悔,因为那是个女盗。如今这秀侠是良家的女子,她父亲叔父全是江湖闻名的侠义,我岂可以伤天害理的行为加诸人身?何况事情只能欺瞒一时,早晚她必晓得我是张三之子,到那时我可怎么办呢?即使她不忍杀我,但我还有什么脸面作她的丈夫?因此心中惭愧难名,惆怅不置,就叹了口气。对面的秀侠却停住了筷子向他掠了一眼。

张云杰又假作笑意,说:“我们快些吃吧?吃完了饭你赶紧进城,不然恐怕城门关了,我这里又没有富余地方叫你居住,而且……而且不方便!”秀侠又用明媚的眸子掠了张云杰一下,并没言语。张云杰又笑着说:“实在!我并非是催你走,是因在我这里不便,我们现在已非在河南相遇之时了!那时可以彼此无拘,现在,我与你叔父是朋友,你便是我的侄女!”说到这里又微微地叹气。

秀侠的脸上突然现出悲感之色,忽然把筷子一摔,站起身来提起宝剑向屋外就走。张云杰赶紧迫出屋去,一把手揪住秀侠的右臂,问说:“怎么,你生了我的气?我是怕城门关了,你进不得城。”秀侠却转脸嫣然一笑,娇声说:“我也忘了城门要关。你一提,我就吃不下去了,我就得赶紧回去,我生你的气干什么?你可真心眼多!”

张云杰紧紧拉着秀侠的胳臂,倒舍不得叫她走了。这时来升也出屋来了,张云杰又把秀侠拉回屋去。秀侠就温柔地低着头笑道:“刚才你催着我走,现在又揪我回来,关了城门我回不去,第二天你可跟我叔父说去?”张云杰笑着说:“前门关的晚,我们多谈几句话不要紧。你再请坐,再吃点什么?”

秀侠却摇头说:“我不吃啦!本来我今天是吃完饭才来的。进了门,我见你全预备好了,才不好意思说我已然吃过了!”张云杰笑了笑,说:“我要跟你说几句话。实同你说,我同你叔父交结,就为的是你。”

秀侠蓦然抬头看了看张云杰。张云杰也面上一红,呆了一呆才说:“你别疑惑我是存着坏心,我只是敬慕你。自从在河南我们见面之后,我就对你时刻难忘,起先我以为你是个江湖女子,后来我见了你的宝剑才知道你是陈伯煜之女,我就越发敬慕。只是……”张云杰话还没说完,秀侠已低头垂下眼泪,宛转地说:“我也……敬慕你,我父亲惨死后,我再没有个亲人!我叔父他脾气暴躁,不明白我的心。你若能帮助报了我父亲的仇……我原……拿你当个亲人!”

张云杰安慰说:“不要伤心!不要伤心!”自己的心里却十分难过,又叹了口气。半天,忽然秀侠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她又笑了笑,就掠了张云杰一眼,说:“我走啦!明天你到我们那儿去一趟好了。”张云杰点点头说:“好罢!我送你进城!”秀侠却把他拦住,笑看说:“你送我什么?我骑着马,一会儿就能回家。我有宝剑,什么人也不怕。你别送我,我走了!”说着,秀侠便向屋外跑去。

张云杰依然送出来。到了店门外,张云杰叫店伙把马匹和皮鞭交给了秀侠。秀侠先将白龙吟风剑挂在马鞍之下,依然她扳鞍上马,又向张云杰嫣然一笑,说:“你请回吧!”张云杰笑着点了点头,当下秀侠就挥鞭向东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看。

这里张云杰直看眼往东去瞧,就见月色已吞蚀了马上秀侠的倩影;只有几盏灯,细细的与天上的星光争耀。他还恐怕秀侠发生什么舛错,就往东走去,直走到了正阳桥,四顾茫茫,早不见秀侠往哪里去了,他怅然若有所失,长叹了口气,就无精打采地回到店房。

一进屋,见来升一个人坐在刚才秀侠坐的那把椅子上正在大吃大喝。一见他们少爷回来,他就赶紧站起身,擦擦嘴。张云杰说:“你就吃吧!”说完了,便走到床旁,将身一躺,双手抠着头脑,一声也不发。来升在那里吃喝足了,店伙和饭庄的人就进屋来收拾杯盘。

那店伙把来升拉出房去,悄声问说:“刚才来这儿陪你们少爷喝酒的那个姑娘是谁呀?”来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们说话的声音小,我也没听清楚,大概是我们少爷叫的条子?”店伙摇头说:“不是,窑子里的姑娘哪有骑马带宝剑的呢?”二人这样低声的议论着,房中的张云杰却叫来升。

来升赶紧进屋,问道:“少爷,吩咐什么事?”张云杰依然躺在床上,紧皱着眉说:“快些收拾完了,关上门睡觉!”来升答应了一声,心说:这位少爷白天睡了半天,怎么现在又要睡呢?还没交二更呢,我又才吃得很饱!但他又不敢多说话,少时就收拾好了桌子,把房门关上。两枝蜡烛也都熄灭了,来升就在旁边小木榻上躺着。但他哪里睡得着呢?肚中的鸡肉撑得他十分难受;又猜不出他们少爷忽而请来铁而灵官,忽而又请来这位带着宝剑的漂亮姑娘,到底是存着什么心?

这一夜,那大床上的张云杰也是辗转反侧,睡眠不安,并且他时时用力捶床长声的叹气。次日,张云杰又有了精神,换了一身很整齐、华丽的衣服去看陈仲炎。在病床旁又见了秀侠,但二人并没有说话。

陈仲炎的伤势虽不太重,可是还不能起床;在床上就提到了昨日秀侠所说之事。他说:“华兄弟,昨日我侄女想必已跟你说过了。那宝刀张三现在红蝎子的群内,已将到了保定府,我想请华兄去一趟,帮助徐飞他们把恶贼擒住。好兄弟你恐怕贼势过众,一人难敌;或是你不愿与红蝎子妇人交手,那我可以派侄女携白龙吟风剑与你同行。到时叫她专敌红蝎子,你去把家兄的仇人捉来。然后,说句爽快的话吧!倘若华兄你家里没有夫人,你若不弃,我就愿把侄女嫁你!”

说到这里,秀侠姑娘的脸上一阵发红,低着头走出里间,在外屋顿住了脚,侧耳向屋里去听。只听张云杰慨然说道:“宝刀张三既在红蝎子的贼群之内,不消秀侠姑娘帮助,我也能够把他活捉或是杀死。只是!……陈兄所说的话我却不敢答应。因为那样一来,我就是为你陈家的姑娘我才管这件事,显得我这人太不磊落了。我虽尚未娶妻,可是……我愿终身不娶!”

秀侠听到这里,不禁心头发生一阵怨恨,她就一跺脚走出屋去。她住的是内院东楼,那内院就是房主余岳峰的家眷。余岳峰是礼部郎中,早先曾作过河南某县的知县,陈伯煜生前曾帮过他不少的忙;因此陈仲炎父子叔侄此次到北京来为陈伯煜报仇,他便招待在他家。余家只有位小姐,小姐是温柔娴雅,终日念佛读书,与秀侠不大说得来。

如今秀侠回到屋中,她就闷闷地坐着,想张云杰真可恨,却又可疑。自从在路上与我相遇,以及昨日在他店中的情景,他是处处对我轻薄,但如今我叔父爽直的说出了婚事,他怎么反倒拒绝了呢?这真真可恨。他没有准姓名,又没有准脾气,来历更是不明,他花的是哪里来的钱呢?故意来到北京会我们,是存着什么心呢?我非要去找他问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