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同走进去,这是一个光线很暗的过道,有个狭而陡的楼梯,我这个有病的人往上走着是很觉吃力。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来到这儿,我本来是到天桥去闲游,因为遇见了胡丽仙,才认识了杨桂玲,才说是请我到桂玲家里去吃饺子,现在,关于饺子的事,也全不提了,而又跟崔大爷来到这里,人生,每天都得——做个离奇的梦。
上了楼,好像是旅馆似的,一个一个的门儿对开着,住的大概不止是一家人,有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正在过道上一个小火炉旁做什么东西,看见崔大爷回来,就赶紧给开了一个屋子的门,崔大爷就往里边让我们,我却先进了屋,因为我不会丽仙那么害羞和杨桂玲那些客气。
里屋的卧室闭着门,外屋,这大概就是客室,也不怎么阔,当中一张打牌桌,那边是一套沙发,还有个茶几.和几把椅子,东西乱七八糟,壁上挂着美人儿的月份牌,还有胖娃娃的年画,瓜子皮在地下可不少,果盘还有什么苹果和香蕉!壁间有个电话。
小丫头是穿着油裙,扎什着两只油手,跟着进屋来,崔大爷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把手杖搁在墙角问说:“没有人来找我吗?”
小丫头说:“小魏来了三趟啦,跟太太说了几句话,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崔大爷没言语,脱去了西服外衣,又问:“电话也没有?”小丫头说:“宅里来了个电话,也没有说甚么!”崔大爷“嗯”了一声又问:“你在做甚么啦?”
小丫头说:“炸几个鸡蛋荷包,太太刚起来,说是饿啦,”崔大爷说:“索性多炸几个,拿盘子,你看,这不有客来了吗?”
小丫头说:“没那么多的鸡蛋!”
崔大爷生了气,瞪着眼说:“你不会买去吗?还有,快去打开水!泡茶!”
我赶紧说:“崔先生不要张罗!我们来了,坐会,谈谈闲话就是了!”
小丫头答应着,回身走了,我真觉得她可怜。
杨桂玲也说:“您别张罗!您要是这样招待我们,以后我们可就不敢再来了!”
崔大爷说:“不用客气!”取出他的银烟盒来,让我们抽烟,然而我们都不会吸烟,他自己点了一支,客气地说:“随便坐!”他就推开门进那里间去了。
这里,我是坐在沙发上,旁边,杨桂玲跟我用极小的声音说:“他,天桥有好些块地皮都是他的,开着好些个买卖,还有好几个挂名的差事,什么人他都认识,有些事非他办不行,我没到天桥的时候,就知道他,可是没有见过……”
胡丽仙在旁边很注意地听着,我却没有言语,待了一会,丽仙却又问我:“您现在觉着怎么样?好一点了没有?”
我蓦然想起来,我的肚子应当还正在痛着呢,于是我就回答:“稍微好了一点,不过,我想,咱们稍微坐一坐,就走吧!”
桂玲却说:“不用忙!无论如何也得待我表哥来了,咱们再走,因为……”她用极小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说:“刚才丽仙骂了人家缺德,浑蛋,要叫他记着那个话儿,永远不好;索性得把刚才那个‘过节儿’全都解释开了,好在他很看得起咱们,咱们就不妨多在他这儿坐会,大家说说笑笑,也就把刚才的事情揭过去了,要不然,别说我们以后都难在天桥儿混,您要是再在天桥来遛达,都许……”
把我说得直打冷战。
这时候崔大爷由里屋又出来了——并跟出来了!这一定是她的“太太”,穿着印度红的绸旗袍,高领子,敞着脖纽,一张擦着白粉的瘦长脸,画着眉毛,头发烫得乱七八槽,光着两只胳臂,戴着一只金镯子,两只脚也没穿袜子,拖着一双浅粉色的绣花鞋。
崔大爷给介绍介绍,可没说出她是谁来,我们都站起身来,杨桂玲先叫她“崔太太”,果然没叫错,她很喜欢,笑着说:“不要客气!请坐吧!吃瓜子吧!”她特地拿出一大盘子瓜子来,叫我们吃,她特别注意的看了看丽仙!倒没怎么看我。
他们夫妇一同落坐跟我们谈话,那个小丫头,把茶泡了来并用手巾买来了十多个鸡子,崔太太就叫小丫头去炸鸡蛋,而,她自己给我们倒茶。他们夫妇实在对我们没有一点架子,这,还算给我一点好印象。
桂玲由谈话之中,先作了她的“自我介绍”,然后又说到胡丽仙的家庭状,这夫妇非常赞叹,最后桂玲又说到我,说我与她们认识的经过,把我说的就好像时常以金银帮助刘宝成和胡丽仙的家里似的,未免有些言过其实,而使我愧不敢当,可是也不能否认,末了,她可又说我现住在店里是怎么病,怎么穷,又怎么至今还没找着事。
崔大爷却漫不介意地说:“不要紧”!
我一听,觉出他又大概是跟桂玲一样,想给我找事了,可是猜得不对,猜得还“没到家”,他这位崔大爷竟说是:“不要紧!以后你们无论谁没有了钱,都可以找我来,我可以供给你们花”。
胡丽仙笑了笑,欣喜而又惭愧似的。我却说:“这倒不必,我的事,已经有了点头绪,不过我还正在斟酌着,因为我做的事,必须与我的个性合宜,还得有点前途才好。”
崔大爷简直就没注意我的谈话,他的眼睛又“飘”到胡丽仙那边去了。
我觉着不妙,我虽然没经过什么“世故”,可是我看过小说,听过旧戏,知道有些个“花花恶少”就常算计别人家的姑娘,结果那姑娘便很难逃出他的“魔掌”。如今这个崔大爷的身份虽不是什么“恶少”!比不上高登和花得雷!可是,也是天桥的一霸,这家伙,绝不是个好东西,我已看出他是特别的垂涎于胡丽仙了。
我有点坐不住,可是鸡子已经都炸好了,一碟一碟儿的,每个碟里有两个,都炸的那么焦黄而且嫩,又洒了点细盐,乌木的筷子每人一双,“崔太太”帮助拿着碟子来敬客.她这袅娜着身子,像“梅龙镇”上的李凤姐,吆喝着说:“喂!炸鸡子儿啦!谁买呀?两个铜子儿买一个呀!又有油,又有盐,您吃完了准保还想吃呀!”
我们都笑了,杨桂玲说:“崔太太真会闹着玩。”丽仙也拿手绢捂着嘴笑说,“吆喝的真像做买卖的。”崔太太却说:“你们看怎么样?我这是练习着啦,早晚我得离开了他。”指着崔大爷!又说:“明儿我真得一个人上天桥做买卖去,把这儿,给他换一个内掌柜的!”
我可不敢笑了,我听出来她的话里是有点“醋海生波”,我更主胡丽仙应当快着点走,可是丽仙,拿起筷子吃起来啦,还说:“我们刚来到您家里,就吃东西!”
崔太太说:“不要紧!”走过来拍着丽仙的肩膀说:“我的妹子!你别拿我们当外人,我们崔大爷是好交朋友的,谁不知道,崔大爷在天桥有三十六友,这都说的是男的,跟他相好的姑娘,恐怕六十六个,九十六个,一百二十六个,三百三十六个还要多,我就是这儿的一个老妈子,不,我是他的一个存货,……”又向桂玲说:“说句什么话,我是箱底,再说一句响亮的话,我是个看屋子的,这屋子谁爱来我都欢迎,谁要常来,我天天请吃炸鸡蛋,谁要天天来,我请吃炸鸭蛋,炸鹅蛋,又炸又炒的凤凰蛋,来了就永远不走的我请她在这儿卵蛋,我自己滚蛋,谁要是说了话不算谁就是王八蛋!谁要是心里有劲儿,眼睛冒气儿,屁股可不挪位儿,假充老实辈儿.姑娘份儿,那就是他*的妆蛋!”一摔筷子转身急急向里屋去了,“吧”地又一摔那门。
把我们都僵住了,每个人都停住筷子不能吃了,我想不到这位“太太”的醋海之波,竟来得这么快,起得这么高,她这屋子平日大概就不许别的女人来。如今怎么办呢?这不是下不来台吗?尤其叫崔大爷下不来台呀!我想着崔大爷至少得来一场“全武行”,把他这个太太打一顿,那才不愧为天桥一霸,可是那我们又得一齐劝架,我想是坏了!要起乱子,崔大爷一定要这样办。
可是谁想到崔大爷竟没有这样办,他只是笑笑说:“他发昏了!她的疟子还没有好,大夫都说她肝火旺,她又是个;啬刻鬼,舍不得看人家吃她的鸡蛋。你们可别在意,别人来她也是这样,贾波林小崇来了,她还常打他嘴巴呢。这是我故意把她展览展览,给你们看,以后你们再来,她要是说甚么不好听的话,你们也就都不致于在意啦,好!请吃!”
谁还能吃得下去呀?杨桂玲虽说是:“崔太太是个直脾气。”可是她的脸也红了。丽仙气得简直要哭。我就说:“崔先生!我们可并没有一点误会,不过我们不能再在这儿打搅您啦!本来今天我们一大群都来了,来了还就吃,也难怪崔太太不高兴!我们可也不是说崔太太就把我们得罪啦,我们是想叫崔太太先消消气……”崔大爷说:“她没有气,她就是这个脾气,长了你们就知道了。”我说:“是!可是也得叫崔太太歇一会,我们改日一定来!”
崔大爷把眼睛看着我.仿佛是有点恨我,然而我不怕他,他的太太既是这样妒嫉,一见面就对丽仙简直的是公然侮辱,我不能不保护着丽仙,于是我不等候崔大爷的同意,我就说:“咱们走吧?”虽然杨桂玲还直向我使眼色,我却装做没看见,我带着丽仙就走了,杨桂玲没跟我们出来,崔大爷也没送,我们就下了楼,往外走,我对丽仙说:“这个事你也不必生气,这样倒很好,姓崔的根本我们不应当认识他,这个地方早就不应当来,你是明白的,我告诉你,社会很险恶,尤其是像你这样年青的女子,到处都能遇见像今天这样的事,所以处处全都得要谨慎小心!”
丽仙一句话也没有说,垂着她那生着气的脸儿,好像连我也使她生气了。我还想跟她解释解释,劝导劝导她,但我已经没有了那些精神。刚才我说的肚子痛,那是推辞,现在我却真感觉着头痛,心里尤其的发堵。我就给她雇了一辆洋车,告诉拉洋车的送她回“金鱼池”,我并且给了车钱,但是她,也并没向我说一声“谢!”或是“再见”。她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孔雀,但,她是一只贫寒的孔雀呀!身上的贫寒的衣裳,那比得孔雀的华贵羽毛?但她也遭受猎人贪婪的打了,打伤了她的心,我,我有法子为她医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