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返寺

以待天倾 马舸 第1页,共2页

几人行不多时,来到闯营。周四问过营中守卒,知闯王、闯将早返,现已安寝,心道:此时夜深,不便打扰闯王。我且先往李大哥处告与此事,免其见疑,来日再禀明闯王,由他决断。允与不允,都不致另生枝节。于是对木逢秋等人道:我与闯将结义,相交甚深,此事须先与他商议,才好定夺。你等不倦,可随我同往。他一来恐自成多心,二来也怕几人疑他有推托之意,因此欲使两下相见,好释嫌疑。几人明其心意,都不做声,随他默默前行。少刻,来到自成帐前。木逢秋知不便靠近,拉几人立于几丈外等候。

周四见帐门外并无亲兵守护,微感诧异,走上几步,刚要出声,忽听得帐内传出一阵娇哼轻喘之声,高低宛转,撩人心肺。周四虽与女色无染,也知此是男女欢媾之声,只当自成行房,正要回避,却听帐中一男子喘息着道:我这手段,可及得上闯将么?随听一女子浪声笑道:那厮只重兵事,从不肯在此事上下功夫,怎比得上你善解人意,又有这副招人欢喜的好躯干。"

周四听那男声不是自成,不由一怔:何人大胆,竟敢在大哥帐中行淫?大步入帐,欲探究竟。刚一入帐,便见榻上卧了二人,交颈叠股,状极缠绵,只因帐内无光,便看不清二人面目。榻上二人交相搂抱,显是厮磨已久,外物皆忘,有人入帐,竟丝毫不觉,直至周四踢翻近旁椅凳,方一惊分开。那男子啊了一声,猛然坐起,伸手便去抓身边长剑。那女子吓得呆了,玉体横陈,全忘了以物遮羞。

周四大步上前,挥掌拍向那男子头顶。那男子来不及拔剑,连剑带鞘刺向周四心口。周四并不闪身,手腕顺势一转,抓住那男子脖颈,微一用力,将他提了起来。那男子气噎喉堵,长剑呛啷落在地上。周四凝神观瞧,见这人浓眉阔目,身躯魁梧,竟是相熟之人,一惊松手,那男子栽倒在地。原来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自成手下大将高杰。

高杰被制之时,已认出周四,直吓得魂飞天外,蜷缩难动。周四不看高杰,喝问榻上女子道:何处贱妇?竟敢到我兄长帐中行奸!那女子闻声胆丧,竟赤身从榻上滚落,匍匐周四脚下,哀求道:叔叔休要声张,妾已知罪。说罢嘤嘤抽泣,头上钗环乱颤,好似梨花新承雨露,不胜娇羞。

周四听到此妇声音,心头一震,慌忙背过身去。直楞楞立了半晌,方强压怒火道:嫂嫂请起,礼不可废。那女子含羞起身,去一旁取件衣衫裹住娇躯,一双美目始终盯住周四后背,神情好不慌乱。原来这女子正是自成之妻邢氏。

自成初为驿卒,曾娶妻韩氏,本属娼门之女。在米脂时,因与县役盖君禄通,被自成一并杀死,旋即为盗,又掠得邢家女子,作为继妻。邢氏色态美艳,更兼多智,自成令掌军资。每日分发粮械,必由贼目面领,是以与营众相熟,周四亦常见之。邢氏生性风流,难免怀春思淫,偏自成胸有大志,不亲枕席,常难遂其浪意。日久天长,自然由怨转恨,春心它投。可巧高杰在自成帐下,常往邢氏处领械支粮。邢氏见他状貌魁梧,言语乖巧,不由得心猿意马,暗与他眉目传情。高杰为人阴鸷,却有色胆,既明其意,也乐得乘势勾引。二人遂瞒着自成,背地苟合。谁想春宵不永,欢梦易断,这一日二人趁自成往别处商议军情,正欲成就好事,不意竟被周四撞见。周四与自成有金兰之谊,二人俱知,只恐奸情败露,大祸临头,怎不提心吊胆,如临噩梦?

高杰既见周四,便知大事不妙,眼望地上长剑,几番欲取之偷袭,却又不敢,直急得冷汗遍体,心似旌悬,连连向邢氏暗递眼色。邢氏知此刻性命攸关,哪还顾得美丑?嘤咛一声,软软跪下身去,扯住周四衣角,抽噎道:叔叔活我,务要容妾道个原委。

周四回身,见邢氏酥胸袒露,双乳如峰,面上一羞,忙又背过身去,抖脱衣袍道:嫂嫂休要不识廉耻,且将衣衫穿好,再供奸情。邢氏羞臊,略整衣衫,狠狠瞪了高杰一眼,随即双手捂面,啼哭起来,呜咽道:妾二九之年,便被你兄掠来,几年来亡命奔走,从无一日安宁,自思命苦,只求能夫妻相伴,聊慰华年。谁想你兄凉薄,从来不思恩爱,十日之中,倒有九日在外不归。妾独守空房,愁怀寂寞,方做下这桩丑事。叔叔如可怜妾柔弱女子,处世艰难,便不要张扬此事。妾来生变牛做马,也要报叔叔恩情。说罢泪水断珠般落下,全身微微颤抖,如荷叶风摆,娇弱可怜

周四回过身来,见邢氏花容惨淡,珠泪盈腮,心道:大哥乃豪雄心性,自然怠慢妇人。此女弱骨柔心,也是可怜,总不能传扬此事,坏了她性命。眼望邢氏体貌娇俏,如不胜衣,一副哀恳之态,令人心动,不由长叹一声道:我兄长世之英雄,后必腾达,总不致辱没了你。你若稍有见识,此后便当洁身自守,以待夫贵妻荣。今日之事我暂不声张,倘你二人不思悔改,仍有勾连,我必亲取狗头,雪兄长之耻!

邢氏闻言,顿时破涕为笑,拉住周四手臂,媚声道:叔叔怜妾之苦,妾当何报?说话间一抹红云飞上脸颊,两眼含情脉脉,在周四脸上扫来扫去。周四不耐,挥袖将邢氏推开,厉声道:周某以兄敬嫂,乃念人伦。再生它念,休怪无情!说罢便要出帐。

高杰见状,慌忙拦住去路,叩首道:高某一时糊涂,做此丧伦灭理之事,实已羞愧难当。逸王既言饶恕,望能立下重誓,不泄漏半点口风。高某终生铭感大德。说着磕头不止,咚咚有声。周四见他浑身精赤,丑态毕露,又恨又鄙:此人做出丑事,却要我发誓为他藏羞,当真无耻之尤!闯营有此邪徒,确教人羞与为伍。一时怒火难压,冷笑道:周某言重九鼎,岂能出尔反尔?今日我二人都立誓言,日后如不遵守,便同此剑。说罢踏住地上长剑,脚下微一用力,那口剑连剑带鞘,登时断成三截。

高杰一惊,忙以手指天道:高某无行,深有悔意,如再故犯,必为乱刃所诛。周四哼了一声,转身出帐。高杰拾起断剑,眼望周四背影,目中射出凶光。

周四出得帐来,木逢秋等人急忙上前询问。周四心烦意乱,只说自成不在,也不细言。几人见他面色阴沉,似有不乐,都不敢多问。周四走回自己寝帐,令亲兵为几人安排了下榻之处,便命各自回帐休息。盖天行、应无变告辞出帐,叶凌烟与周四聊得几句,自觉无趣,也出帐歇息去了。木逢秋立在榻前,执意要为教主守夜,周四劝去,木逢秋始终不依。

周四念他忠心依旧,颇受感动,握住其手道:先生自管安睡。明日一早我便亲见闯王,说明此事,总不成负了大伙心意。木逢秋稍感踏实,这才告辞出帐,在帐外转了几圈,自觉满腹忧思,已难尽吐,叹息两声,也自回帐安歇。

次日清晨,周四梦醒起身,整衣出帐,只见木逢秋等人早已等在帐外,心道:几人早早相候,自是恐我食言。我为明教之长,反不能取信于教众,即使朝夕相处,又有何乐趣?当下不理几人,径奔迎祥大帐走去。几人跟在其后,心下均疑,相视以目,并不做声。

周四来到迎祥帐前,见帐门木桩上拴了几匹战马,正是自成、宗敏等人坐骑,心道:众将俱在,须引几人入帐,两厢见面,才好有个口凭。回身对几人道:你们与我面见闯王,一干事由,只管说与他听。说罢大步走入。几人略一迟疑,也跟了进来。木逢秋眼望帐内十余位头目,面无表情;盖天行则仰头望向帐顶,神情倨傲。

周四见迎祥坐于首位,自成伴在其右,忙上前施礼道:昨夜故人来访,邀我往少林走上一遭,偿其旧情。少林对我有养育之恩,此恩不能不报。今特来禀明闯王,望能准我离营,了却私情。"

高迎祥听他要走,急道:战事将近,四弟何言离去?莫非迎祥怠慢,委屈高贤?起身离座,拉住周四手臂,大是不舍。刘宗敏也起身道:四弟功盖全营,兄弟们无不钦服,可不能说走便走,冷了大伙心肠。田见秀、袁宗弟等人也纷纷劝阻,言语恳诚。

周四为难,跪倒身躯道:闯王恩重,誓当死报;众兄弟情深,亦当同甘共苦,方是大义。然少林多年哺育,恩同父母,岂有不偿之理?闯王明达,还望念我愚情,勿生嫌疑。高迎祥将他搀起,紧握其手道:四弟人中龙凤,与众同座,实屈大才。只恐一旦远去,飞升入云,不复相见了。说话间凝视周四,深恐倏然远走,化云化烟。

周四感动,环顾众人道:周某投身闯营,如尺泽之鲵幸归大海,只思捐躯效首,与众兄弟扶保闯王,实无半点离意。无奈旧情难却,忧扰我心,若不补报,寝食难安。今言离去,数日必返,如不践言,此生必与草木同朽,毫无作为。众人听他说出这番话来,都不好再劝。高迎祥连连摇头,仍不肯依。

木逢秋等人见周四苦苦相求,确有诚意,都是又喜又愧,但听他立誓言返,不留余地,心中又烦乱起来。

众人说话之际,只见李自成站起身道:四弟念旧,正是男儿情性。既然一定要走,众位也不必阻拦。周四心道:大哥向来多疑,今日为何这般爽快?眼见自成面色如常,心思难测,不觉犯疑。

李自成来到周四面前,笑道:四弟离营,合当摆酒饯行。众兄弟各有军务,不必一同相送,只我二人在营门前饮上几杯如何?周四不明其心,默默点头。

高迎祥见自成如此说,也不好再留,拉住周四道:四弟早去早回,切莫让众人挂念。眼望木逢秋等人,又问道:这几位不知是何方高士?他见木逢秋颇具道骨,盖天行凛凛有威,知非等闲之辈,因此发问。

周四道:俱是小弟忘年之友。小弟少年之时,常得他等照护,自来以父兄视之。木逢秋等人闻言,慌忙跪倒道:教主如此说,属下等实不敢当。几人入帐后神色从容,视众人如同无物,忽然跪倒,对周四极尽谦卑,倒令众人吃惊不小。

高迎祥听几人唤周四教主,暗暗纳闷。刘宗敏好奇,高声问道:四弟是什么教主?如此威风!周四扶起木、盖等人,摇头笑道:江湖教派,不值一提,刘兄切莫当真。木、盖等人心中一沉,缓缓起身,脸上都掠过一丝怒容。

李自成道:四弟要走,这便起程,大伙不必远送。当下拉周四走出帐来。众人出帐相送,高迎祥反复叮嘱,劝其早回。周四连连点头,与众人拱手道别。李自成面带微笑,催众人回帐。高迎祥仍是不舍,与周四又说了半晌,这才挥手道别。

周、李二人并步前行,木逢秋等人随在其后。盖天行回望大帐,哂笑道:高迎祥枉为贼首,适才话别,儿女之态尽现,似此怎能统领千军,成就大事?此人徒有妇人之仁,日后必为他人所乘。教主倾心依附,真明珠暗投!木逢秋面有忧色道:此人言语宽和,面有德相。教主从之,也算得逢明主。说着向前面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观与教主同行之人,鹰眼深颐,蝎鼻高颧,乃人中特异之相。有此相者,一生大成大败,运理难测。与之共事,有始无终,无时不险。教主虽也是人中尊贵之相,但与之久处,终归不吉。幸喜他二人暗含相旺之气,同在一贼麾下,尚不致做龙虎之争。几人听了这话,都向自成望去。李自成不察,与周四缓步来在营门。

众人出帐之时,李自成已命人在营门摆下水酒。当下几人落座,李自成陪周四饮了几杯,随将酒杯放下,笑望周四道:我与四弟相交莫逆,今四弟离我而去,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吐。望四弟真心告我。周四见他神情古怪,顿生疑心,说道:不知大哥所问何事?"李自成仰面一笑道:愚兄好奇,敢问四弟此刻惶恐否?

周四一怔,起身道:大哥这是何意?李自成哈哈大笑,手指营中道:我看四弟此去非为故人之情,恐其中另有隐情吧?周四摸不着头脑,半羞半怒,并不开口。盖天行忍耐不住,腾地站起身来,点指自成道:你是何等草莽?竟敢对我家教主质疑!李自成冷冷一笑,也不理他,伸手去怀中取出一物,推在周四面前道:四弟看此物如何?

周四低头观看,正是昨夜在自成帐中立誓时踏断的长剑,心中一沉:难怪今日我欲离营,大哥毫不阻拦,原来是那奸夫淫妇从中捣鬼。他见了断剑,已知必是高杰、邢氏做贼心虚,恐自己在自成面前露了口风,是以先进谗言,一时怒火中烧,便要尽吐实情,转念又想:那淫妇既敢挑拨是非,必然极尽言词,说我强暴于她。大哥先入为主,正是将信将疑之时。男女之事,凭言语实难辩得真伪,况大哥与我义结金兰,我兄弟当众谈及此事,颜面俱损,日后如何立足闯营?大哥向来明理,此事也未必糊涂。我只以言语点他,他若仍不醒悟,足见对我全无诚信,这份兄弟之情,我也便放在一边了。前思后想,许久不言。

李自成笑容不敛,以手把玩断剑,双目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木逢秋等人不明就里,面上都现疑云。

周四立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妇人善怀,难耐寂寞,恩爱稍寡,便生别情。其心浮移不定,最不可测,其言巧媚无实,岂能深听?自来绝世之色,可倾人国;碧玉之娇,匹夫丧志。我与大哥应时起事,欲翻覆天地,早将财帛女子,视做粪土疮毒。大哥如若知我,休因妇人自误!

李自成闻言,目中一亮,望了望断剑,突然抚掌大笑道:四弟不言,自成几为贱妇所欺!起身将断剑掷在地上,举杯道:大丈夫难免妻淫子乱。四弟若再见时,替我一并除之。说罢饮尽杯中之酒,紧握周四双手道:四弟保重,早去早回,莫让众兄弟久待。略一拱手,转身向营中走去。

周四望其背影,心道:我只说一句,大哥便辨明曲直,确是料事明白。他猜出邢氏有私,却不问奸夫何人,其心着实难测。我今日当面言志,虽释其疑,然大哥善妒,也不知这番话是否种下恶果?他与自成久处,深识其性,凡事都加小心,回想适才言语颇有不妥,不禁暗暗担心。

木逢秋见周四双眉微蹙,上前道:教主所言,乃丈夫识见。所谓酒能伐性,色足戕生。教主跃此樊篱,实令属下欢喜。他曾听叶凌烟说过周四在昆明迷恋华山派女弟子之事,几年来一直忧心忡忡,深恐教主坠入情网,毁志妄行。及听周四一番慨词,分明将情意视如浮云,自是由衷喜慰。叶凌烟也凑上来道:老木说得不错。女色男风,犯之必遭天谴。我明教中人忠心护主,永保童体,再俊的娘们儿,咱也不稀罕。

周四不看二人,目光飘向远处,怅然道:上苍让我回心,我方知此情无寄。实则这人世之间,确有令人永难忘怀的女人呢!说罢苦涩一笑,拂袖出营。

几人出营向西,行得几里,木逢秋道:荥阳距登封只一日路程,目下不知少林境况如何?我等宜加快行程。

周四离营,心情畅快许多,回身笑道:既要快行,便劳凌烟头前领路,咱几人试试脚程。叶凌烟听了,拍手道:属下别的不成,要说撒着欢疯跑,教主可找对了驾辕的好马。木逢秋听他口没遮拦,一句话将教主也骂成了拉车的牲畜,斥道:不成器的东西!你只管在前面疯跑,我等跟着你便是。

叶凌烟技痒难耐,笑嘻嘻走上前来,冲周四打了一躬,蓦地里弹了出去。这一弹事先全无半点征兆,脊背向前、头脸向后,仍是打躬作揖的姿势,转瞬间却飘出六七丈远,两脚足尖点地,似实似虚,犹有向前腾展之势。周四叫一声好,突然凌空飞起,一足向后虚踢,身子如飞燕掠水,疾滑向前。他起势迅猛,力道十足,眨眼间划过叶凌烟头顶。叶凌烟一惊,仰身蹿起,伸手抓出周四左足。周四哈哈大笑,带着他又向前滑出两丈,二人方款款下坠。

二人顷刻间飞出数丈,木、盖二人齐声叫好,也跟了上来。应无变武功不济,落在最后,跳脚叫道:教主如此奔跑,属下再长四条腿也跟你不上!周四见木、盖二人轻功俱高,只应无变相去甚远,笑道:你快上前来,我抱你奔跑,与凌烟比个高低。

叶凌烟见周四身法奇谲,在空中放声而笑,气力犹自宽余,已然大生兴致,听他如此说,好胜之心更起,心道:教主轻功皆我所授,刚才那一式虽然推陈出新,毕竟不出我所设区囿。他功力有长,但想与我并驾齐驱,也非易事,再抱一人岂能胜我?自思胜券在握,叉腰道:好!好!好!教主抱了一人,若还胜我,我便将两条腿剁了,从此爬着走路。

应无变跑上前来,赔笑道:叶长老就算爬着走路,也比小弟快上百倍。木、盖二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周四抓住应无变腰带,将他轻轻提起,笑道:他爬着走路,或许比你快些,但你不用腿走路,却未必输了给他。说罢做势欲行。

叶凌烟唯恐被他抢先,脚尖一点,轻飘飘跃了出去,惊猿脱兔一般,向前飞奔。他这一展开身形,当真捷逾电闪,状肖鬼魅,一件白袍随风舞动,直罩得一身朦胧,两足不见。吐息换式之际,犹如灰线草蛇相仿,似断实连,式式无痕。远远望去,好似飞掠于静水之上,毫无高低蹿伏之态。神技至此,实令人瞠目结舌,疑为天外飞仙转世。

周四暗暗钦佩,清啸一声,发足追赶。他手上提了一人,脚下丝毫不缓,一面飞奔,一面纵声笑了起来。笑声初时清亮有节,到后来真气弥漫周身,升降无形,笑声更是高亢激越,响震四野。

木、盖二人见他愈奔愈快,笑声也愈来愈响,那自是中气充沛无比,不受任何颠簸疾驰所束,心下无不惊骇。二人尾随其后,渐觉体内真气受了激荡,竟生出一股从所未有的蓬勃之力,纵跃之间,气息灵动流转,远胜平时,不由面面相觑,各露惊疑。须知二人武功俱入化境,纵使海啸山崩,难惊其内;万夫虎吼,亦是视如蚁鸣。身当此时,心中都想:"当年周教主四十余岁上,内力也难达此境。教主正在华年,怎就有如此骇世惊俗的神功?"二人一般心思,均知教主功深至此,实是武林中千载难出的奇人。想到明教终得圣主,中兴大业指日可待,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一时老骥思奔,不甘于后,都欲与这位年轻教主一较筋骨之能。二人距周四本有三四丈远,既生此心,脚下自然加快。盖天行身法别具一格,一足刚起,另一足随向前踢,两腿交错之间,便即跃出数尺,仿佛狂风疾卷,霎时间追近丈余。木逢秋见他腾如龙虎,起落异常矫健,微微一笑,也跟了上来。他生性恬淡,步法便不及盖天行放阔急促,然举步从容,一趋一缓,劲力皆稳伏不露,意态悠闲从容,丝毫不显着力之痕,盖天行努力纵跃,他却始终紧随其后,只让一步之先。

盖天行提气疾冲,几番欲将木逢秋落在后面,均难如愿,不觉笑道:逢秋虽暮犹能趋,老马为驹信不虚啊!木逢秋亦笑道:古人云: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天行已近花甲,岂不闻白首之心,更当存千里之志?盖天行闻言心动,停步挽住木逢秋手臂。二人相视大笑,交臂前行。

周四奔得一阵,眼见叶凌烟仍在数丈之外,不易追及,便思加快脚步,胜之取乐。忽听身背后盖、木二人笑语欢声,极为开怀,不由想到:我与几人这般欢洽,久必依恋不舍,一旦我声言返营,他等必要百般阻拦,不肯放归。那时我执意离去,反要招致怨恨,岂不将昔日之情也一并毁了?想到此处,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五指一松,将应无变放落在地。应无变被他提着跑了数里,早已头晕目眩,难辨西东。刚一着地,立时栽倒,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模糊。

木、盖二人赶上,正要问为何停步,及见周四神情有异,因不知他心中所想,便不敢贸然相问。叶凌烟跑出老远,回头见几人站住不动,忙折转回来,叫道:大伙正赶得起劲,教主为何停留?周四不答,负手站了一会儿,独自向前走去。几人自他离营,都欢天喜地,快慰此行,忽见他莫名其妙地冷了脸面,均想:莫非我适才忘形,有失礼数,因而惹教主不快?当下人人禁声,悄然跟随。

一行人走出十余里路,周四始终神情漠然,缄口不语。几人不明究竟,愈发觉得教主喜怒无常,不易相处。众人前时奔跑,少说也赶了数十里路程。木逢秋料傍晚必能赶到嵩山,心下稍慰,沿途便与盖天行等人唠些闲话,对周四则敬而远之,不去打扰。

应、叶二人本要凑上前逗教主开心,几番都被木逢秋以目制止。二人虽浅薄油滑,倒也知趣,索性互相吹嘘,聊以解闷。

待到日暮西倾,几人已入登封县境。又走了一个时辰,远远便望见太室山叠嶂层峦,挺拔于前。

嵩山由两群山峰耸峙而成,东为太室山,西为少室山。太室山群峰相连,多巍峨雄阔,少室山则峰峰高耸突兀、俊伟争秀。

几人沿一条小路入山,登坡转径,颇费周折。直至东山月上,星光满天,方来在少室山北麓一片长满密竹的山坡前。

周四幼年长于少林,对嵩山却不甚熟悉,加之数年不归,记忆已淡,立于坡上,竟不知处身何处。木逢秋见他四顾茫然,笑道:教主寄身少林十数年,难道不知此为何处?周四缓缓摇头道:时过境迁,旧梦烟逝,虽临故地,实不知身当何往?木逢秋遥指坡南几座峻峭的峰峦道:那便是五乳峰。沿峰间石道转折而行,至山北阴坡丛林,便是少林寺的所在了。

周四顺他手指望去,影影绰绰,果见一片密林蓬生于山脚之下,依稀便是当年生长之地,不觉叹道: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我日思夜想,以为终生难忘之地,竟已对面不识。可见物换时移,人生原本反复,纵有愚情块垒,亦当一笑置之了。

木逢秋见他面有倦容,心道:教主这般年纪,怎就看破世情,露出厌世之意?他时而壮心满怀,时而又悲观弃志,那是为了什么?"

周四在坡上立了一会儿,眼望山岭黢黢,似无尽头,目中倦意更浓,轻声道:当年周老伯辞世,我被群僧所逐,徘徊山间,不知所往,中心着实凄苦。不想日月飞驰,感慨依旧,此番重返故地,仍觉人世苍茫,前路渺渺。几人见他感慨万端,都不知如何劝慰。

木逢秋听他提到周应扬,忙道:属下等此来少林,都欲往周教主坟前悼念。烦教主指引道路,了却我等多年心愿。盖天行、叶凌烟也上前恳求,急欲往故主坟前凭吊。周四微微点头,引几人向坡下走去。

五人几经转折,来到寺院后山坡前。周四重蹈故土,万千思绪齐涌心间,一草一木,俱添愁情,只觉离寺数载,恍如一梦,一觉醒来,自己仍是那个不黯世事、天真跳脱的小僧。几人见他颇有些失魂落魄,都不敢随便作声,放慢脚步,远远跟在他身后。

周四缓步前行,来到后山阴坡,只见满坡荒草,枯树杂乱,转得几圈,也寻不见旧日所居洞穴。几人随后跟上,问道:教主在寻什么?周四绕坡走了一趟,仍不见洞口,失神道:树高草长,难觅旧日天堂。莫非天意已定,不容我再有反顾?几人不解其意,相顾疑惑。周四说罢,似有所悟,不再找寻洞口,快步向坡后峰岭走去。

几人上得峰来,周四用心辨找,只见当年那几棵古松仍在,松下却没了坟包,显见风吹日久,坟头泥土早已飞散。木逢秋瞧他微皱眉头,忙问道:教主可还记得周教主长眠之地?"

周四见几人都望着自己,心道:周老伯坟头土平,我也难指确切之地。如若实言,几人必疑我草草埋葬死者,不曾尽心。反正周老伯尸骨就在这几棵树下,我且随便指定一处,也好让几人安心。手指一株古松道:此松最高,当年我便将周老伯埋于松下。几人闻言,都向松下走来,虽见地上泥土松平,但教主既言在此,料不会错。想到周应扬生前威震江湖,尊隆无比,死后竟葬在这等荒山野坡,泪水顿时夺眶而出,齐齐跪倒松下,失声哭了起来。

周四立在一旁,见几人捶胸叩首,哭得异常伤心,连应无变也是热泪满颊,如丧考妣,心道:周老伯为人虽然孤傲,想来对下属必极为爱护。不然他已逝多年,众人怎还会如此悲痛?言念及此,周应扬生前笑貌音容又浮现在眼前,忆及他对自己的许多好处,目中也不由泛出泪光,伸手去怀中取出圣牌,握在手中看了一阵,想到人亡物在,前尘如梦,心头涌上阵阵凄凉,暗想:人之一生,由自家哭声中来,又自他人哭声中去,一场过客,殊途同归。周老伯始终不丧其志,固然难得,一旦化为尘土,又与草木何异?可见死生是命,穷通亦是命。周老伯不识此理,恃才抗命,委实可叹可怜。他自到嵩山,触景生情,一直郁闷不乐,有此一想,更觉人命危浅,只在朝夕,不由得反躬自问,若有所疑其志。

实则他生具慧根,本有悟道参禅之性,当年少林有一僧颇具法眼,曾言他面带佛相,眉宇间却暗伏凶煞之气,如终老佛门,戾气自消,一旦远离嵩山,必然难逃劫数。其时周四年幼,并未深思此僧之言。也是他前缘未尽,此番又返嵩山,置身禅林圣土,不免固性牵动,生出空无之想。

地上几人哭了半晌,渐渐止了悲声。木逢秋故主情深,伤怀难禁,捧起一把泥土,含泪看了许久,摇头叹道:日月如跳丸,人生似朝露,倏然而已,奄如飙尘。纵是周教主这等伟世之器,一旦星殒,也难逃身后凄凉。我辈远逊,亦复何为?周四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盖天行见二人一般神情,都有萎靡之态,厉声斥道:人生如寄,唯当纵横,何用愁为!人谁不没?大丈夫生荣死哀,方不负天地养育,若只念朝长夕短,人生微渺之事,岂不与穷经僧侣、追欢浪子无异?今在周教主坟前,竟闻此孱弱之词,他如黄泉有知,怎不痛心疾首,叹我等难承其志!这番言词,直说得周、木二人满脸通红,哑然无语。

周四思入歧途,豪情已失,猝闻此言,犹如当头棒喝,心头大震:我只念生寄死归,人生虚幻,却不知此念生根,必将年华虚掷,功业投东。我来嵩山,一直神舍难守,如受召唤,原来尽是这虚生之念做怪。今日若非天行点醒,我志休矣!此人言语耿直,我所不喜,谁想确有灼见真知。他迷心乍醒,深恨猛志不坚,仰面望向苍穹,露出愧悔之意。

盖天行不知他心中所想,暗忖:教主心思难测,我几番进言,劝他担负中兴大任,他都不置可否。今在周教主坟前,正当促其立下誓言,答允复我神教。他虽志在闯营,毕竟与周教主情深,一旦立誓,便难反悔,如此方能遂了大伙心愿。于是道:周教主毕生心愿,便是光大圣教,整束江湖。他老人家驾鹤西返,我等理应禀承其志。今至其冢,正当立誓言诚,告慰英灵。不知教主意下如何?周四微微皱眉,并不作声。

盖天行笑道:教主不言,想是早有此意。这可真是不谋而合了。从背上抽出长剑,插入土中,随即拉住周四道:"我等这便对天起誓,竭力虔心,复我明教,若怀贰心,人神殛之。木逢秋等人听了,纷纷跪倒剑前,侧目望着周四。

周四无奈,只得走到剑前,暗想:今日我一旦立誓,再难摆脱众人纠缠,江湖上纷纷扰扰,我哪有精力应付?几人见他犹豫不定,都在背后催促。周四推托不过,跪下身来道:"周老伯英灵有知,保我中兴明教,一统江湖。他年得遂心愿,再来扫祭坟冢,告慰亡灵。"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暗暗叨念:皇天在上,周某自今日起,用志不分,摒绝一切善恶爱憎、无聊情思,专心成就大事。苍天若知我心,便保我功成名遂,终为一方雄主。几人见他仰面向天,神情庄重,都当他诚心许誓,致力中兴,心下无不欢喜。

周四站起身来,掸去身上泥土,正要扶几人站起,忽听峰下传来呼叱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兵器的撞击声。地上几人同时跃起,都向峰下望去,草木遮挡,哪能看得真切?

周四心疑,率先向峰下奔来。刚一下峰,便见西面一处陡坡上人影晃动,有四五名黑衣人舞剑抡拳,走马灯似地围住一人争斗。

周四纵身来到切近,见几名黑衣人趋退游走,武功都甚了得,中间围住这人,身材高瘦,穿一件灰色僧袍,须眉皆白,竟是一个年迈僧人。这老僧力敌数人,似有些力不从心,前遮后挡,连生险象,有几次险些被一黑衣人长剑刺中,但神色从容,毫不慌乱,大袖挥出,几名黑衣人必向后跃开,显见功力极深,劲气四溢如刀,难以抵挡。

周四见这老僧连挥数掌,掌掌平淡无奇,每发一掌,都似无可无不可,任意往之,毫不着象。这等掌法,非但虚实难测,形神也杳不可寻。他武功虽高,自料也难达于此境,不由暗暗诧异:这僧人掌法高明至极,如能尽数施展,胜那几人绰绰有余。为何只以左掌攻敌,右手却藏于袖中,不肯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