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绝谷

以待天倾 马舸 第1页,共2页

周四出得棚来,大步向西而去。他已有宏图,便不愿理会江湖中事,只想着深入秦地,寻闯营树威立名,做番大事。

他行得匆忙,不一日,已到潼关。偏这时天降暴雨,连日不断。他在城中耽搁数日,眼见外面仍是银河倒泻,沧海盆倾,大雨下个不停,心中烦躁:这雨一时未必能停,我岂能为此误了行程?向人要了蓑衣斗笠,冒雨出城,向西行来。

他沿途打听,得知义军近来多集于汉中,便不顾淫雨当头,道路泥泞,反倍道而进。

说也奇怪,这场雨一下半月,全无丝毫停意,近几日更是雷霹电闪,施尽淫威。周四雨淋风吹,大是狼狈,可喜数日兼程,终于到了汉中地界。

他一路风风火火,只道闯营必在此地。待问过当地百姓,百姓们只道近日官军清剿,贼人多散匿不见,其中有无闯营人马,却不得而知。

周四只恐闯营不在汉中,此行徒劳而返,待问明官军大队人马都在兴安一带,心想各营或许也在那里与官军周旋,我赶去看看,若与闯营有缘,自能相遇;若是无缘,也只好埋心弃意,从此浪荡江湖了。他此时只当自成已死,但想到高迎祥宽厚仁爱,足可相托,心下又生慰藉,只觉得胸中初萌之志,似乎只有借助闯营之势,才有施展之机。这念头在他心中盘桓有日,愈到后来愈是深信不疑。他既拿定主意,便动身向兴安赶来。

刚到兴安附近,便见迎面有许多百姓连滚带爬地奔来。周四见这些百姓污泥满身,神情极是狼狈,忙上前相问。百姓们背包挑担,匆忙奔走,竟无人理他。

周四见不远处泥水中坐着一个老汉,正以袖拭面,不住地哭泣,走上前问道:老丈,前面出了何事?那老汉连连摇头,抽噎道:官军将几股贼人围在咱兴安,便将当地的百姓都赶了出来。有个什么总督传下话说,此后兴安非官即匪,百姓不得停留,还说谁胆敢不走,都以贼寇论斩。唉,这大雨下个没完,可让咱兴安数万百姓到哪里落脚?说着又哭了起来。

周四道:老丈可知是哪几营的贼人?被围在了何处?那老汉道:有咱汉中的贼人,也有从川中窜回来的,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周四暗忖:官军既不准百姓停留,我贸然前往,可有些麻烦。

正这时,忽听马蹄声响,只见人群后面奔来十余名官兵,各挥马鞭,抽打百姓前行。一官兵见老汉坐在地上,打马奔了过来,举鞭向老汉抽落,口中骂道:老东西,想找死么!那老汉挨了一鞭,脸上渗出血来,愤声道: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也真想找死了!那官兵笑道:前时有数名贼人从峡谷中冲出,化装成百姓脱逃。我看你倒像乔装的老贼。

周四正不知该如何前行,听这官兵一说,忽然想到:我当年与李大哥被围山中,便是假扮官军脱困而出,今日何不再试一次?眼见那官兵又挥鞭向老汉打去,突然纵身上前,将那官兵揪下马背。那官兵前胸被他抓住,哼也不哼一声,脖子软软垂了下来。那老汉尚未搞清出了何事,周四已飞快地褪下那官兵衣衫,穿在自己身上。这几下兔起鹘落,捷逾电闪。不远处几名官兵正在催赶百姓,谁也没向这面看上一眼。

那老汉见周四眨眼间改头换面,只道自己眼花,忙揉了揉眼睛,待见确是周四易服假扮,惊道:你你是贼周四左手在那官兵脸上一抓,将他面目弄得稀烂,随手抛在水沟之中,笑道:老丈只管行路,不必多言。纵身跳上马背,跟在几名官兵身后。

数名官军将百姓赶出几里,眼见雨愈下愈大,便即打马回返。周四随在最后,也不抬头。一干人纵马向西,直奔了十余里,忽见不远处有七八个百姓慌慌张张地跑来。领头的军校喝道:前面是什么人?几名百姓惊慌失措,跪在泥水中喊道:我们都是安分的百姓。领头的军校骂道:老子看你们倒像谷中跑出来的贱贼!几名百姓吓得双手乱摇,连连磕头。领头的军校回身道:这几个必是贼人。大伙上前剁了他们,回头去领赏吧。众军校齐声叫好,纵马舞刀,扑了上去,几名百姓登时身首异处。

众军校将七八颗人头系在一起,拴到一人马前,大伙说说笑笑,又向前奔去。周四跟在后面,只听前面一人道:贼人被围了一个多月,也不见有何动静,是不他娘的都死在谷里了?另一人道:听说这几股贼人抢了许多财物,这一回将他们困在峡谷里,只要再守上半月,兔崽子们都得完蛋。咱哥们说不得能发笔大财。先一人道:只怕贼人不走栈道,却从别处逃脱。另一人笑道:你他娘的别疑神疑鬼。这车厢峡东西南三面都是悬崖,连鸟也飞不过去,只有北面栈道可行。贼人要是能跑,早他娘的跑了,还会等到这时候?

先一人道:弟兄们在此守了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也真是辛苦。总督大人说剿灭贼寇后各有封赏,其实兄弟们要不是看着谷中贼人那些财物,谁还愿意在这鬼地方风吹雨淋?另一人笑道:听说贼人还抢了不少女子,都是四处最标致的娘们。他娘的老子在外面苦苦守着,他们却在里面搂着娘们睡大觉。唉,还是当贼好!老子说不上哪一天也投贼了。前面几名军校听这人抱怨,都转回身笑骂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大放厥词,渐渐不堪入耳。

周四听众人谈笑,心道:听这些人所言之意,看来是有几营人马被困在什么车厢峡里。果如那人所说,这峡谷只有一条栈道可行,这几营兄弟岂不成了瓮中之鳖?又想:这几营里面如有闯营的兄弟,我自当入谷与会。但若并无闯营人马,我贸然入谷,反被困在里面,可大是不妙。有心向前面军校探问,又怕被人发现自己假冒,只有随在队后,向前驱驰。途中又遇到数股搜剿的官军,众人遂结队而行。

一伙人冒雨疾走,转过几片松林。周四见前面丘岭纵横,山高林密,道上积水成渠,几不能行,心道:此处只是山边,已然如此难行,里面怕更是沟壑杂乱,泥沙俱下,难移寸步。几营人马被困在这里,便无官军把守,出来也难。

一干人入得山来,众人眼见道路泥泞,泥水陷及马膝,都恐战马失足,将自己摔下两旁的沟壑,纷纷跳下马背,牵马而行。大伙你拉我拽,绕过几道山梁,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

周四见谷中呈犄角之势,扎下数十座大寨,有四五座营寨已被山洪积水淹没,只有旗斗和蓬顶还露在水面,暗忖:这谷中地势低洼,官军却偏要在此扎营,看来此处是出谷必经之地,说不得那个什么栈道便在此谷前面。众人从山梁上缓缓滑下,径奔西面一座营寨奔来。周四见南面一座大寨较各寨地势稍高,寨内数面大旗上都绣着斗大的陈字,心想此寨必是他军中主帅的大营了。

众军校奔入大营,纷纷从一人马上取下人头,说笑着向南面一座帐篷跑去。周四知几人前去报功请赏,便不跟随,牵马向北面走来。走不多远,忽见前面立了上百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赤身男子,木桩顶端还挂了许多人头。

周四上前观瞧,只见被绑男子个个浑身血污,奄奄一息,只有几人目露残光,向自己望来。周四料众人多是无辜的百姓,这几人却多半是贼人无疑,于是走到一黑脸大汉面前,问道:你是哪营的蟊贼?那黑脸大汉死盯住周四,恶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问老子!

周四笑道:我知你有些硬性,但我问你话时,也不必逞强。那黑脸大汉脖子一挺道:老子逞强惯了,你又能怎样?周四向四下望了一望,见左近并无官军,笑道:我只问你是哪营的兄弟,你说出便是。那黑脸大汉傲然道:老子是八大王营中的混天虎,不幸中了卢象升那狗贼的奸计。你将那厮找来,老子要当面痛骂他一番。

周四目中一亮,问道:这么说你是献贼的手下?那黑脸大汉昂首道:不错,老子正是八大王营中的生死兄弟。周四冷笑道:好个生死兄弟!他既被困在谷中,你为何不与他困兽相抱,一同坐毙?那黑脸大汉哈哈大笑道:我家大王正在汉南纵横,岂能像谷中那些没用的东西,被官军死死围住?周四抓住这大汉衣襟道:你说献贼不在谷中?那黑脸大汉撇嘴道:只有老回回那帮混蛋才会这么笨,我家大王又怎能被陈奇瑜这种货色围住?周四道:你可知谷中是否有闯营人马?那黑脸大汉道:闯营算个簈!老子哪有闲心理会那群兔崽子?

周四冷笑道:这么说,你倒真是盖世的英雄了。那黑脸大汉大嘴一咧,刚要笑出声来,周四掌力微吐,呼地一声,一口鲜血从黑脸大汉口中喷出,跟着七窍中也都窜出一条血线。

旁边几根桩子上的贼人见那黑脸大汉头垂身软,就此不动,都惊得面无人色。周四斜视几人道:你们几个也是献贼的生死兄弟?几人见他面带微笑,更是惶悚,连声道:不,不!我等是闯塌天的手下。周四道:那也是一丘之貉。大步向几人走来。

几人见他笑容不敛,都吓得要哭出声来。周四走到一人面前,手抚其头道:闯塌天与献贼现在一处么?那人体如筛糠,颤声道:是是在一处。他与八大王在汉南一带,还有横天王,盖世王和和左金王也在汉南。周四笑道:天下到底有多少贼王?那人答道:有有声势的共共有十三家七十二营,其其余散营无数。

周四道:这个王那个王,你看我能做什么王?那人只当他是官军,忙道:你你老人家还当什么王?周四怫然不悦,冷笑道:四方小丑,也能称王,我便不能么?右手在桩上用劲一捋,木桩猛地向土中陷入一尺多深。那人绑在桩上,双足入泥逾尺,吓得叫了一声,险些昏了过去。

忽听一人哈哈笑道:看不出你小子手上还有这等蛮力。你叫什么名字?周四转过身来,见背后立了几匹健马,当中一匹马上坐了一人,披袍挂甲,银盔闪亮,是个年轻的军官,便笑道:小的因有些傻力气,父母便给我取个名字,叫撑得天。

那军官道:你力气虽是不小,可这名字起的太没边际。看来你父母也只是乡间的愚夫愚妇。周四笑道:小的也觉这名字起得荒唐,不过天若真塌下来,小的倒想擎它一擎。说着左手抓住木桩,漫不经心地向上一拔,他手上毫不使力,木桩便不动分毫。那几人一怔之下,都捧腹大笑。

周四手拍木桩,微微摇头,也随几人笑了起来。大笑声中,那木桩突然从土中跃出,呼地窜上空中。那贼人被缚在桩上,直吓得魂不附体,不住声地大叫。大桩直飞起两丈多高,才势竭坠地。那贼人大桩压身,哼不几声,便吐血毙命。

这木桩插入地里足有两三尺深,虽然此时泥水满地,根基不固,但仅靠一臂之力便将此桩拔出,也非人力所能,更何况将它掷向半空。几个官军见状,笑容登时僵在脸上,欲收难收,欲绽难绽,模样古怪至极。

周四笑道:打桩的弟兄们这么偷懒,岂不要放走了贼人?那军官愕然半晌,下马走到周四面前,用力拍了拍他肩头道:撑得天,你这名字起的不错!嗯,真他娘的有两下子!以后你便跟在本将军身边,本将军不会亏待你。周四面带微笑,并不做声。

那军官对几名随从道:你们去集合营中的兄弟,今日又轮到咱这一营执夜了。又拉住周四道:谷中贼人凶残狡诈,我一直担心着了兔崽子们的道儿。今晚执夜,你便护在我身边吧。周四问道:不知峡谷中是哪几营的贼人?那军官道:有汉中当地的几股土贼,有从蜀中窜来的老回回几营人马,听说还有从商雒山中逃至此地的闯营匪贼。周四喜道:果是闯营么?那军官见他喜形于色,疑道:是闯营又如何?周四自知失态,忙掩饰道:听说闯营贼人所掠财物最多,既困在里面,将军你发大财,兄弟们也能得些小利。

那军官去了疑心,捅了周四一下道:你小子倒不贪心。正说间,营中数千兵将已聚集整齐。周四见将士们坐在马上,个个无精打采,松懈散漫,心道:官军有吃有住,尚且如此疲惫,闯营兄弟们一困数日,更不知狼狈到何等地步?只听那军官道:今晚是咱这一营的差使,弟兄们都打起点精神,只要熬过这一夜,回来后本将军自会犒劳大伙。若是放走了贼人,咱可谁也担待不起。他交待几句,见众人士气低落,只得道:等明晨返营,本将军再去总督面前催些钱饷。大伙这便出营吧。队前几人哼哼叽叽地道:那点钱饷,有没有都是一样。兄弟们只盼着贼人在谷中都烂光了,也好发笔小财。

那军官道:兄弟们要发财,便不要怕辛苦。只要再熬上数日,贼人都得臭在里面,到时少不了大伙秤金分银。众人稍露喜色,慢吞吞打马出营。那军官跳上马背,冲周四道:你随在我身边,见了贼人,便把兔崽子们当木桩钉在栈道上。周四翻上马背道:栈道要是太长,怕钉不到头,贼人便剩不了几个了。那军官笑道:谷中贼人有数万之众,钉不到一半,便累死了你。周四一惊,心道:原来里面困了这么多兄弟!

众人出了大营,缓缓向南行来。数千人连骑并辔,泥水飞溅,行不数里,人都是污泥满身,苦不堪言。将士们怨声载道,向南行了十余里,渐渐走入一个谷口。

周四见四面深沟巨壑,地势极为险恶,只有不远处一条窄陡的栈道,蜿蜒通向山谷深处。再向山谷望去,只见群峰环抱如臂,遮天蔽日般裹着一块方圆数里的盆地,盆地四周悬崖利陡,险峭如刀,实是无法攀行。他看了半天,禁不住叹了口气,心道:看来此山只有这条栈道可以出入,闯营兄弟误入其内,怕是出不来了。

众人走上栈道,只见道上每隔一丈多远,便站了一名执戟的军卒。这些军卒见众人来到,纷纷跑上前来,抢了众人坐骑,狂呼着向主营方向驰去。那军官走不多远,便吩咐一队人留在原地。如此行出三四里路,人马已大半守在了后面。

周四随那军官前行,忽闻到一股十分古怪的气味,初闻之下着实令人做呕,再闻片刻,便让人感到昏昏沉沉,通身极不自在。周四觉出这气味是从谷中飘来,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气味?那军官以手掩鼻道:兔崽子们死在谷中,天热尸体腐烂。他***,说不准里面正行着瘟疫。周四听说这气味竟是腐尸身上所发,心中一阵发毛:此处距谷中尚有几百丈之遥,便如此恶臭熏天,看来困死的人必然不少。我若入得谷去,一旦无法脱身,那可要烂在里面了。他对官军并无惧意,但想到谷中腐尸遍地,惨不忍睹的景象,不觉踌躇起来,反复权衡,拿不定主意。

那军官走到栈道尽头,见谷中并无异状,便命数百军校在一处高坡上?望看守,余众则占住栈道尽头的几个险要所在。

周四见上千官军将此处守得铁桶相似,居高临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寻思:我奔波数日,方寻到闯营,此刻近在咫尺,为何心生畏怯?我欲借闯营立业扬名,便当与营中兄弟同赴危难,否则又如何能让将士们敬服?还谈什么功业宏图?此番我只身入谷,若皇天果托我以大事,闯营必能绝境逢生,此后助我成名立业。如闯营脱困不出,我丧身此谷,那也是我命贱身微,不堪大任。他志激虎胆,胸中顿时充满豪情,打马上前,对那官军道:小的欲入谷查探贼人虚实,咱这便别过。

那军官愕然道:群贼已是笼中困兽,早有噬人之心,你还敢前往?周四笑道:当年有一位朋友曾对我说:以必胜之心临恐惧,以矜高之情临深渊,才是男儿本色。周某今日,方知个中真义。说罢哈哈大笑,打马向谷中奔去。那军官喊道:撑得天,你不要命了!周四头也不回,朗声笑道:我命在天,不劳挂怀,只恨不能为将军守夜防贼了。众军校见他打马如飞,都喝骂道:你小子逞什么英雄?一会让贼人剁了你!

那军官默然望了一会儿,仰头叹道:好贼!好贼!果是人中一等的悍性。此等人物也甘心做乱,贼实难制了!

周四狂奔不停,顷刻间冲入山谷。正打马疾进,忽见两旁树丛中窜出上百人,拦住去路。这伙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猛一望去,真如蛮荒野人一般。

周四见众人形容枯槁,个个憔悴虚弱,虽手持利器,却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能倒下,笑道:各位不要误会,敢问可是闯营的兄弟?为首一条大汉勉强举起刀来,指向周四道:快滚你娘的蛋,若若敢入谷,爷爷们便将你碎尸万段!这句话大有恫吓之意,但说者有气无力,听者便只觉滑稽可笑。两旁人众本欲再出恶言,吓退周四,无奈人人骨立形销,羸弱不堪,哪还有力气虚张声势?

周四瞧众人形神不全,笑道:在下与闯营有旧,各位只须告我闯营所在便是。那大汉向谷外望了一眼,见并无大队官军跟来,挥刀胡乱一指道:闯营在里面,你小子要是敢去,保你不剩全尸!言下已有放行之意。

周四笑道:兄弟们打起精神守着,在下可要去了。微一踹蹬,向前冲去。那伙人在后面装模作样地喊道:有人入谷了!前面的兄弟快将他截住!喊不几声,便都躺在地上,不再理会。

周四纵马前行,走不多远,便见谷中到处是残旗断戈,死马腐尸。有许多尸体漂在积水之中,已溃烂难辨,更有不少浑身赤裸的女尸也被丢在沟边道旁。四下里刀枪弓矢抛得遍地都是,被雨水浸泡后脱胶坏损,大多不能使用。两面坡上横躺竖卧了足有几千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见周四奔来,只有数人挣扎而起,嘶声喊叫,余者头也不抬,僵卧如木。

周四见数千人瘫仰不动,仿佛天塌下来,都已与己无关,心道:看来官军并不知谷内虚实,不然只须派上千兵将冲入,便可将谷中人马一鼓而擒。

他愈向前行,惨像愈是触目惊心,只觉每向前一步,便离鬼门关近了一分。他纵有豪胆,但周遭水恶山穷,沉沉死气,数万人困兽待死,呻吟怨骂声不绝于耳,也吓得他肉跳心惊,魂魄悸悸。

他打马转过一条乱石小道,眼见前面又有上千人蜷仰道旁,吮痈舐痔,刮癣除疮,各现恶态,心中一阵烦躁,高声喝道:尔等快些告我,闯营何在!这一声洪亮异常,回音在谷中响个不停。上千气竭形枯之众猝然听了,都惊得目瞪口呆,半天也不转睛。

周四眼望众人或气息奄奄,或呆若木鸡,心中一阵焦急:我冒死来此,只想与闯营兄弟戮力同心,共图大计,谁想众人竟萎靡至此。我对闯营一片丹心,满腔热望,终是白费了。

他心中懊恼,正欲扬声再喝,忽见迎面奔来几匹快马,当先一匹马上坐了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浓眉大眼,身材甚是魁梧,挥刀喝道:那贼兵,你怎敢入得谷来?还如此猖狂!这青年喝罢,纵马奔到近前,舞刀向周四头上劈落。

周四见他面容憔悴,眉宇间却露出一股悍然之气,一刀劈落,仍是极有威势,心道:这人被困多日,尚有如此斗志,倒是令人钦佩。右手上翻,中、食二指夹住刀背,说道:朋友听我一言,不必用强。那青年一口刀被他手指钳住,几番抽拽不出,忽松脱刀柄,笑指周四道:爷爷腹中无食,虚脱了身子,不然这一刀便劈死了你!

周四见他笑得粗豪,全无穷窘之相,大生好感,笑道:不错!朋友腹空力乏,这一刀仍劈得大有模样。佩服,佩服!二指一弹,钢刀飞出,正插入那青年后背刀鞘之内。

那青年一呆,翘指赞道:好功夫!我便腹中有食,也赢你不得。上几回来劝降的贼兵都被爷爷杀了,你也不必多言,这便走吧。周四道:你等势败途穷,为何还不归降?那青年面色一沉,冷笑道:各营谁都降得,只可惜我营名号起得刚强,没留下归降的余地。周四疑道:什么名号?那青年爽声笑道:天下无奇不有,可你听过有闯营投降的道理么?周四听到闯营二字,心中大喜,问道:莫非你们是闯营的兄弟?那青年昂然道:不错,爷爷便是闯营的一只虎李过。周四拍手道:好个一只虎,倒也有些虎气!你家闯王在哪里?那青年道:我家闯王不在此处。你找他做什么?周四急道:他怎会不在这里?那青年道:我等虽是闯王部下,却已分营自立。此处三万兄弟,均归我叔父统领。周四忙问道:你叔父是闯营哪一位?那青年道:我叔父便是闯将李自成。

周四闻言,全身大震,实不信此言是真,颤声道:你是说李大哥还活着?那青年道:我叔父当然活着,莫非你认识他?周四并不答话,仰天笑了起来。那青年不明其故,怒道:鼠辈因何发笑!周四止住笑声,手指其面道:你目无尊长,着实无礼。那青年喝道:你怎敢耍戏爷爷!从背上抽出钢刀,便要向周四劈来。周四笑道:我与李大哥义结金兰,乃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快带我去见他。

那青年将信将疑,收回刀来道:你要骗我,休想全尸出谷!拨转马头,向西面一处陡坡奔去。周四情不能抑,紧随其后。二人上得陡坡,周四见一块空地上围坐了数十人,忙凝神辨认。却见人群中坐了一人,头带毡笠,身穿青衫,正支颐沉思,却不是李自成是谁?周四又见自成,心中一热,脱口喊道:大哥李自成自顾沉吟,却未听到。那青年下马走到李自成面前,俯身道:叔父,有一官兵只身入谷,说是叔父的结义兄弟。你认得他么?

李自成抬起头来,见迎面一匹马上坐着一人,身着军服,满脸热切,面目甚是熟悉,不觉微微皱眉。那青年只道自成不识周四,骂道:原来你果然骗了爷爷!

周四好生失望,仰头叹道:周某千里来寻,不想大哥却忘了患难的兄弟!李自成闻得其声,腾地站起,大瞪双目道:你你是四弟?周四飞身下马,上前抱住自成,千言万语,竟尔堵在胸中。李自成上下打量周四,突然将他推开,冷冷的道:几年不见,原来四弟投了官军。今日来此,莫非是做说客么?

周四冷水浇头,激凌凌打个冷战,猛然聚力一抖,一件军服四散飘飞,凄声笑道:我与大哥数罹危难,何曾相负?今又冒死前来,大哥为何辱我?众人见他一抖之间,外面的军服便四分五裂,这等神功,实是骇人心胆。又见他怒目而视,神威凛凛,都不由起身后退,露出惧色。

李自成瞥了瞥周四里面的衣衫,突然拊掌道:四弟从天而降,自成莫不是在梦中?大笑几声,上前搂住周四,目中忽落下泪来。周四心中一酸,忙握住自成双手道:我兄弟重又相遇,大哥切莫悲伤。李自成拭去眼泪,动情道:自成一生,惟有四弟可托深情。适才见四弟身着军服,只疑相负,犹如猝断手足,方出此恶言。四弟怜我心痛,望勿见责。周四眼圈一红,道:又遇大哥,如见兄父。小弟适才无状,大哥莫怪。说着便要跪下身去。

李自成忙将他托住,问道:当年你我兄弟被曹文诏围住,愚兄眼睁睁看你被一人追杀,只道上天不仁,遣下凶神害我四弟。今日重逢,如梦似幻,不知四弟如何脱险?这几年栖身何处?周四当下便将如何坠入山谷,几年来隐居深山及出山后如何寻到车厢峡等事说了一遍。李自成听后,感慨道:四弟重义至此,愚兄感不能言。周四道:营中为何不见闯王?大哥怎会误入这车厢峡中?李自成拉周四坐在一块石上,将几年来际遇说与他听。

原来几年前自成被曹文诏困于山谷,眼见周四被一人追杀,自身难保,只得率人马拼死冲向谷口。其时官军被那人威势所慑,心胆已怯。自成死命前突,苦斗半夜,方侥幸逃出谷来。随后收拾残部,往寻迎祥。崇祯四年,王嘉胤受挫于曹文诏,率众退出河曲,至阳城遇害。众乃推左丞王自用为首,闯王、八大王、老回回、曹操、八金刚、扫地王、射塌天、闯将,满天星,破甲锥,邢红狼,显道神、混世王、党家、黑煞神、李晋王、乱世王等三十六营悉属之,聚众二十余万,纵横山西,声势浩大。崇祯六年,朝廷以群贼遍布山西,命曹文诏节制秦晋诸将出关,会宣大总督张宗衡、山西巡抚许鼎臣及左良玉等,再度围剿。义军连战失利,相继远窜。四月,王自用自榆社南走武乡,为曹文诏所败。五月,被明总兵邓理己射死于善阳山。余部多窜入冀地。闯王、八大王、曹操、老回回合营于济源。九月,曹文诏以骄倨被劾,改镇大同,至是北行。左良玉诸将与倪宠、王朴则自相倾轨,纵贼奔突而不战。冬,黄河冰结,闯王等惧保定、河南、山西兵将围攻,乘冰自毛家寨飞渡黄河,破绳池,向豫、湘,汉中,蜀北推进。时自成羽翼已丰,遂与兄子过及顾君恩,高杰等自成一军,率众入汉中。七年,陈奇瑜行三度围剿。自成眼见官军四集,与老回回等数营误走入车厢峡中。会连雨四十日,马疲食尽,死者过半,弓矢俱脱,不能战,情形大窘

周四听罢,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入谷时,见大队官军扎营在北,栈道上也有数千兵将把守。不知大哥有何脱身之计?李自成环顾左右,叹了口气,招呼那青年道:过儿,还不过来拜见你四叔。那青年紧走几步,冲周四施礼道:侄儿李过,拜见四叔。李自成道:孺子不教,怎不叩拜?李过心中犹豫,不肯跪倒。李自成笑道:你平素自恃勇力,但与你四叔相比,实是不值一哂。尔等凶蛮粗野,又怎及四弟天生神勇。周四见李过微现怒容,笑道:大哥这个侄儿器宇轩昂,我看日后定会大有出息。

说话间又有二人走上前来,冲周四抱拳施礼。李自成手指其中一长脸大汉道:这是我闯营的大天王。你二人日后要多多亲近。那大汉拱手道:在下高杰,幸识阁下。周四见此人面带骄情,目中隐含异光,心中一沉:适才大哥赞我,难道此人已生妒意?拱手道:小弟投于闯营,日后免不了要仰仗高兄。高杰笑道:阁下既是闯将兄弟,高某自当唯命是从。李自成又笑指另一人道:此乃我营中的智多星。你二人一文一武,李某虎翼已成。

那人握住周四双手道:兄弟冒死入谷,足见患难之诚。君恩一见倾心,欲与君携手共扶闯营。如蒙不弃,愿托生死。周四见这人身材不高,面皮白净,目中满含挚诚,道:兄出此言,已见肝胆。小弟素讷于言,唯有以心相赠。二人目光相对,均生一见如故之感,四臂相交,半晌也不松开。

李自成笑道:四弟敦厚重义,人多愿交之。自成亦有所不及。说罢又引周四与各队头目相见。周四与众人热语温言,一一见礼,语中大有真心结纳之意。李自成看在眼中,声色不露,目光却在周四脸上扫来扫去。周四与众人寒暄过后,高杰与顾君恩下坡巡视各营残众去了。周四见众头目垂头丧气,拉自成走到一旁,说道:我入谷时,见兄弟们死伤过半,生者亦虚弱不堪,毫无斗志。若此久持,恐怕

李自成微皱眉头,问道:四弟从谷外来时,见官军士气如何?周四道:官军缺粮少饷,也已疲惫不堪。下面将士都盼着能分抢谷中财物,这才勉强支撑。李自成听了,低头沉吟。

周四见头上浓云密布,雷声隐隐,一场大雨将临,摇头道:此谷真是众人死地!确教人无计可施。李自成斜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周四不解道:大哥所笑为何?李自成正色道:大丈夫立业,三波九折,愈挫愈奋,始能有成。今困此谷,乃我必受之难,若不如此,它日又怎能一飞冲天!说罢傲视谷外,神情激昂。

周四微微点头,心道:大哥折将损兵,已临绝地,犹有吞吐天地之志。这等百折不回的硬性,非我所及!嘴上说道:大哥视此难如泥丸,小弟看谷外官军尽是蝼蚁。大哥只管点齐人马,小弟愿一马当先,与官军死战。李自成道:四弟胆豪,愚兄早知,只是兄弟们力疲胆丧,已难一战了。周四道:大哥猛志不失,小弟可拼死带你出谷,只要有我兄弟在,也不愁无人效力马前。李自成摇头道:谷中尽是与我患难多年的兄弟,我若弃之而去,必为各营所笑,便再举义旗,也无人归附了。

正说间,忽听坡下人声嘈杂,数千人持枪带刃,吵嚷着拥上坡来。周、李二人侧目观瞧,见众人个个目露凶光,紧握利器,都是一惊。李自成情知有变,高声喝道:兄弟们持器上坡,要做什么!只听人群中有人呼喊道:闯将,兄弟们苦熬不住,要绑你出谷乞降!李自成听出是顾君恩的声音,忙向人丛中望去,只见顾君恩与高杰身缠绑绳,早被几条大汉用刀逼住。却听人群前面一独眼大汉道:兄弟们投在闯营,与闯将上阵厮杀,谁也没将这条命放在心上,只想着大伙在一起抢金夺色,图个痛快。谁想闯将此番引兄弟们误入谷内,不但白白送了两万多条性命,还终日困坐坡上,不为大伙谋条活路。兄弟们并非怕死之人,在此熬了数日,也算对得起闯将。今日只有委屈闯将,与我等一同出谷乞降。这人刚一说罢,众人便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这些人连日来困坐愁城,眼见身边的兄弟一个个虚弱而死,都知如此下去,实无生理,绝望之下,自然将罪责都归在闯将头上。几名小头目暗中鼓动,欲擒闯将献于官军,乞降求活。众人性命只剩半条,斗志本已动摇,听后纷纷赞同,当即一拥而上,绑了巡视的高、顾二人,随即各执兵刃,气势汹汹冲到坡上,来擒自成。

李自成环顾左右,见数十名头目神情古怪,无一人出言喝止哗变的喽罗,心道:众皆丧胆,方生此变。我当以言辞说之,先稳住军心再说。一喽罗看破他心思,喊道:闯将惯会蛊惑人心,兄弟们快上前将他擒住!若信他说辞,大伙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众人闻言,纷纷骂道:我等便是信了他的鬼话,才弄到如此地步。他不顾兄弟们死活,咱可要自己找出路。众人群情激愤,都忘了闯将素日恩威,齐向自成拥来。

数十名头目本不肯负了闯将,这时见喽罗们面目狰狞,已动杀机,均知再不顺风转舵,立招杀身之祸,当即便有二十几名头目飞身窜入人群。余下几名头目与自成交厚,走上前跪在自成脚下,满面羞愧,垂首无言。李自成见众望已去,惨然一笑道:丈夫穷窘,方知人心冷暖;英雄落难,始信义本空谈。芸芸众生,尽是趋利避害之徒,你几人也不能免,这便过去吧。挥了挥手,不再看向几人。那几名头目冲自成磕了几个响头,惶惶然站起身来,面红耳赤地钻入人群。

顾君恩被扭在人群当中,眼见众人操刀执索,便要动手,急道:闯将待众位不薄,兄弟们怎能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大伙快快住手,凡事从长计议。两旁喽罗抬手打了他几记耳光,骂道:老子死在眼前了,还他娘的从长计议!顾君恩怒道:你等负了闯将,出谷必得恶报!众人一呆,均生畏惶。忽听高杰道:兄弟们献出闯将,官军自会给票免死,大不了归务农桑,又遭什么恶报?顾君恩愕然道:你怎高杰抬头望天,嘿嘿冷笑。

李自成仍不回头,长叹一声道:说得好,说得好!看来只有李某一人不识时务。李过横刀护在自成身边,喝道:我叔父率众起事,上阵冲杀在先,平素食无兼味,得金皆散与众人,有妇都分归部众。尔等负恩卖主,与禽兽何异!众人见他声色俱厉,恼羞成怒,上百人高声怒骂,扑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