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未央

以待天倾 马舸 第1页,共2页

周四听坡上呐喊声愈来愈响,到后来城上的官军也遥相呼应起来,心下更是慌乱,只觉自己犹如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就要被汹涌的波涛吞没。

他胯下虽是一匹良驹,这时也受了惊吓,一声嘶鸣,前蹄腾空而起。周四大惊,忙用力勒缰,那知战马前蹄在空中虚蹬几下,猛地向前蹿去。周四啊了一声,挥枪杆击向马颈。那马吃痛,后蹄抬起,欲将他掀下背来。周四一手急抓马鬃,一手舞枪横扫马腿。战马被枪杆重重地搠了几下,更是收束不住,撒着欢儿向官军冲去。

坡上兵将见他一人一马,竟向大军冲来,无不诧愕。弓箭手都放下弓弩,笑呵呵地看这少年意欲何为。周四距官军愈来愈近,前面军校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直吓得面无人色,血逆气淤。

阵前一员牙将见这少年身着华服,坐下战马亦是千选良驹,料非寻常人物,将手中大槊一挥,引数十名健卒冲出阵来。周四见一干人如风而至,忙松缰握紧大枪。那牙将在万众面前欲逞威风,单臂抡槊,疾向周四头顶砸落。众军校挥舞挠钩套索,只待周四落马,便上前捆绑生擒。

周四见铜槊裂石开碑般砸来,在马上轻轻一闪。那牙将托大,只道一槊挥落,定然取了这少年性命,蓦然一槊落空,身子也被带得向前倾斜。周四乘势抓住槊杆,用力向怀中猛带。那牙将觉他回夺之力大得惊人,双手运力抽槊。周四就势放脱大枪,腾空飞起,纵上那牙将马背,伸指点向他胸口。那将久在军中,骁勇擅战,却未见过如此斗法,啪地一声,前胸护心镜被戳得粉碎。他见这少年一指之力犹胜刀剑,大叫一声,扔了大槊,拦腰将周四抱住。两旁军校见二人在马上抱成一团,都惊得大呼小叫。

周四双臂受制,拼命挣脱,孰料那将蛮力极大,死缠不放。周四双目被对方乱蓬蓬的胡须扎得难以睁开,胸口憋闷异常,情急之下,左手伸到那将肋下,将浑身力道都聚在拇指,猝然按在对方章门穴上。他一身功力何等惊人,这时骤然狂泄,更是悍猛无匹。那将虽着重甲,仍是难以消受,一口血呼地喷出,二目凸出眶外。

众军校见自家将官口喷鲜血,齐呼一声,冲了上来。周四倒骑马上,手中又失了兵器,只得抓住那将衣襟,将他舞在空中,拨开数杆长枪。众军校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这般神勇,均不由起了惧意。及见他面上全是血污,张口呼喝时狰狞可怖,人人胆裂心惊,无心恋战。

数万官兵见坡下少年勇冠三军,直把鼙鼓擂得震天价响,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断。周四见众军卒纷纷向坡上退去,知若落下自己,霎时便会有无数利箭射来,忙在马上转过身,打马随在众人身后。众军卒见他追来,俱发足狂奔。山坡上弓弩手虽欲放箭,又恐伤了自家弟兄,稍一迟疑,一干人已冲入大军阵内。

众将士见这少年匹马单枪闯入大阵,既惊且怒,顿生敌忾之心。弓弩手知大军中兵将密集,无法放箭,都退在一旁。藤甲兵、挠钩手却纷纷上前,将周四围住。周四见官军不敢放箭,惊魂稍定,眼见一卒挺枪刺来,伸手抓住枪杆,将一条枪夺在手中,顺势横扫,把冲在前面的几名官军打得脑浆崩裂,死于当地。他这一日在乱军中撕杀,目睹太多血腥,此时见周遭尽是呲牙咧嘴、猛兽一般的官军,心头如中疯魔,一条枪翻飞之际,也不知送了多少人性命。众官军自随主帅朱燮元平定奢安之乱以来,尚未遇到如此勇绝之人,眼见周四大枪指处,人群顿如河开冰裂,战马往来奔驰,几乎无人能挡,都疑为上界煞星转世。

周四见官兵一时不敢逼近,忙向四外望去,只见西面坡上立一杆皂纛旗,旗下将佐尽着镀金铜铠,绯袍朱缨,齐整整簇拥着一员大将。那将头戴三叉乌金帅盔,身披连环兽面金甲,猩红绣袍随风飘卷,煞是醒目,此时正手挥马鞭,向这面不住地指点。周四虽不知此将是谁,观其气度,料是手握重柄之人,心想我若擒下此人,要挟众军,或可冲出重围,当下打马舞枪,直奔西面杀来。坡上兵将见了,齐呼:保护大帅!

原来坡上这员大将,正是此次剿寇平乱的主帅朱燮元。他领兵攻克城郊要塞,即刻派兵直捣碧鸡山下梁王宫殿,自己却统数万精兵,将昆明城团团围住。及至城破,又令部分将士入城占住四门,自己仍立马城外,静待城内漏网败兵。

他初见一弱冠少年闯入大阵,往来冲杀,人不能敌,已是惊奇。这时见少年旋风般冲来,坡下兵将竟难阻挡,不禁赞道:我只闻长坂坡前,子龙独雄。今观此子,亦是不遑多让!又捻须笑道:可惜此子虽勇,却不懂避重就轻,难道真敢冲到本帅马前么?

众将闻言,尽生不忿。一将催马上前道:此蝼蚁小儿,何足称道?末将即刻取其人头来献!催马摇枪,冲下坡去。又有三将恐其争功,齐放丝缰,随后跟来。

周四见四将疾疾而下,顺手接住一支飞来的标枪,觑那几将奔得近了,将标枪猛地掷了出去。为首一将惊觉,忙舞枪拨打,不期那枪尖向下一沉,洞穿其腹。

另三将见周四举手间杀了一人,各舞兵刃,丁字形将他围住。一将争功心切,挥刀剁向周四腰间。周四拈枪搭在刀背之上,骤然向上一卷。那将啊了一声,大刀脱手飞出。周四大枪顺势挥落,正打在这将头上,直把他连头带盔打得稀烂,战马受惊,拖着死尸向坡上跑去。

二将见他凶猛,都生惧意,只是主帅在坡上观望,又不敢临阵退缩,只得抖擞精神,摇枪来斗。周四见两条枪一前一后,齐向自己扎来,挥枪挂住一将大枪,侧身闪避另一将背后的一刺。那知前面那将从腰间取出链子锤,呼地一声,砸向他面门。后面那将乘此良机,抡枪扫向周四背心。

周四撤枪挑向锤头,反手抓住那将扫向后背的枪杆,不想那锤头一偏,竟绕在他枪杆之上。前面那将见周四双手抓枪,抽不得空,狞笑一声,向他心窝扎来。周四向旁疾闪,大枪划破他衣衫,顺腋下穿过。周四恐这将抽枪再刺,忙夹住枪头。

朱燮元立马高坡,见三人相互钳制,战马也不住地打转乱踢,叹道:此时两旁军校任谁上前刺出一枪,此子休矣!众将听主帅一语,却无人愿去捡这现成的便宜。坡上坡下数万兵将均忘了呐喊,只是看着三人在那里撕扯乱绕。

忽听一将道:末将不才,愿去取他颈上人头!话犹未了,旗下奔出一骑黄马,向坡下狂卷过来。周四见一将又至,心中一黯:他若一枪砸来,我可万万躲不开了。想到这一年来许多经历,内心百感交集。

那将知此番只是捡个便宜,众目暌暌之下,须做得干净利落,马到近前,拧枪刺向周四心口。周四见他不扫不砸,反当胸平刺,心中一阵狂喜,右足脱开马蹬,猛地平躺在马背上。那将一枪刺空,正自惊疑,周四陡然飞起右足,踢向他手中大枪。这一踢力贯足背,势疾劲猛。那将一条枪拿捏不住,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击在周四身后那将头上。那将惨呼一声,松脱大枪,滚鞍落马。周四右手无了掣肘,大枪横抡,登时将前面那将也扫下马来。后来这将惊呼一声,拨马便走。周四哈哈大笑,右手枪骤然飞出,正扎在那将后心,大枪余势不尽,直把那将掼得平平飞起,落在远处。

朱燮元见周四出手狠辣,怒道:今日若留此子,后必为祸天下!一将见主帅震怒,忙道:大帅何不令三军后退?朱燮元会意,向旗牌官挥了挥手。旗牌官将手中赤焰旗望空中一招,坡下官军立时落潮般后退,空出一箭之地。

周四见官军退却,正自疑惑,忽见人群中涌出无数弓弩手,拈弓搭箭,或站或蹲,齐齐指向场中。周四大惊,急忙带过马头。岂料身后数丈之外,弓弩手早已层层密布。他知万箭攒射,自家便有天大的本领,亦难活命,惊怒之下,突然仰天长啸。这一啸悲怆激越,直如龙吟云泽、虎吼方丘一般,冲上碧霄,惊震四野。

此时红轮将坠,霞彩满天,余辉映照之下,昆明城外说不出的绚美瑰丽。坡上坡下数万官军,眼见这少年只身困在场中,立马横枪,昂首狂啸,都生出恻悯之心,为这穷途末路的少年惋惜不已。只听梆子声响,北面弓弩手抢先射出箭来。周四心中一凉,舞枪拨打飞矢,忽觉坐下一软,战马已中箭倒地。周四就势伏在地上,躲过雨点般的乱箭。

弓弩手一时无法射中,于是从箭袋中取出攻城时剩下的火箭,用火绳点着了,狂笑着望空场中射去。周四见无数支火箭射来,有几支更落在自己身上,自知大限已到,目中落下泪来,大叫道:我今为你而死,虽是心甘,只恨再不能见你一面了!脑海中浮现出那女子娇柔之姿,实是凄美绝伦,令人五内崩裂。

便在此时,西面山坡上突然一阵大乱,只听众官军呼道:保护大帅,快快下坡!随见坡上官军潮水般向坡下涌来。四面兵将不知出了何事,待要上前接应,却被火势所阻。坡上败溃而下的官军也都拥挤着躲开迎面窜来的火舌,一时你推我拽,乱成一团。

周四知起了变故,慌忙起身,向西面坡上张望。只见官军后面,狂飙般杀出一支人马,看穿着服饰,竟是梁王兵将。周四大喜,提枪往前迎去。忽听数百人齐呼道:贵客何在!周四凝神看时,只见一将身穿乌金甲,手舞浑铁枪,在官军中往来冲杀,人莫能挡,正是自己出洞时遇见的那员大将,忙纵声道:我在这里!他提气大呼,虽在万马军中,声音仍远远送出,清亮异常。

那将听火海之中有人答应,打马奔了过来。周四见他马到近前,直乐得手舞足蹈,有若再生。那将见他满脸血污,却不曾伤损,喜道:贵客休慌,快快上马!原来这将正是索鹏。他自得奢奉祥将令,命其护卫贵客,便领兵一直守在洞口,不想周四却急匆匆跑下山去。索鹏恐负了小梁王所托,慌忙率五百健卒,下山寻找。他知官军不久必会攻克要塞,直捣昆明城下,故此不敢进城,只派一百军校入城查找,自己却领兵在城外静候。那知官军势如破竹,不久便突破要塞,将昆明城围住。索鹏怕官军发觉,急令军校伏在西南一座高丘之后。周四出城冲入大军阵中,索鹏立在高处,都瞧在眼中,只是初时看不真切,未敢轻动。及至周四向西面坡上冲来,索鹏这才看清,急忙领兵冲下高丘,飞马来救。官军万不料高丘上还有一支伏兵,一时措手不及,乱了阵脚,索鹏这才趁乱冲到周四身边。

周四慌忙跳上马背,坐在索鹏身前。索鹏见西南两面官军已稳住阵势,挥舞大枪,领兵向东杀去。

朱燮元先时不明底细,只道梁贼尚有奇兵,不免乱了方寸。待见来犯之敌不过三四百人,忙传令各军圈围堵截,务将此股贼兵歼灭。但见中军立于高坡之上,舞动大旗,各营传令官往来奔走,统一号令。顷刻之间,大军变动战阵,将众梁兵围了数层。

索鹏见四下里官军围得铁桶相似,战鼓声响,兵士慢慢向前涌来,忙呼手下围在自己身周,齐声呐喊,向东猛扑。众梁兵都知此次失陷重围,大是凶险,故此人人存了决死之心,以一当十,奋勇争先。

官军虽众,被此股狂兵悍将一冲,也不由闪出一道缺口。索鹏见前面军卒已杀开一条血路,知若不乘机突围,一旦势竭,便万难逃脱,当下拼命打马,往前冲去。他与周四同乘一马,两条大枪狂挑猛刺,前后照应,端的势不可挡。官兵见二人骑在马上,好似生了四条臂膀的恶神,都纷纷后退,避其锋芒。

二人催马摇枪,直杀了半个时辰,已冲破数道重围。外围官军见数十匹战马疾疾奔出,忙伏下挠钩与绊马绳。奔在前面的十几名梁兵匆忙无备,齐齐滚鞍落马。周四见了,忙用大枪将地上数道绳索挑断。孰料后面伸出数把挠钩,钩在索鹏铠甲上,呼地一声,将他拽下马去。周四一惊,却待拨转马头,四下又有几十把挠钩抓来。周四大枪横扫,杀了几名挠钩手,忽听索鹏叫道:贵客快走,官兵要放箭!随听惨呼声起,众官兵乱刀齐下,将索鹏砍为肉泥。

周四心中一酸,大枪猛击马臀,一溜烟地向前冲去。只听弓弦声响,身后霎时飞来无数利箭。他知此刻若回身拨打,立时便被缠住,惟有紧贴马背,向后抡枪。饶是如此,马臀上仍是中了两箭,幸得那马健硕,负伤之下,转眼间仍奔出一箭之地。

周四伏在马上,料弓箭已无法及身,忙回头望去,大军中旌旗乱摇,杀声震天,犹在酣斗,却无一个梁兵随他突出重围。想到若非这些人舍死相救,自己怕早已化成烟灰,胸口一阵酸楚,目中泛起泪光。

过了一会,喊杀声低弱下来,官军缓缓向里收缩。周四知数百人都难活命,泪水夺眶而出。正悲恸时,突见碧鸡山上火光大起,熊熊烈焰将西面天空映得血红一片。周四一呆,心道:莫非梁王宫殿也被官军占了?想到凤阁龙楼化为焦土,名姬娇姊已成泪人,不由长叹一声,落荒向东而去

(崇祯二年,朱燮元斩奢崇明、诛安邦彦,分设土司,筹垦荒田,筑堡置戍,立驿通道。一时庐井毕备,苗汉相安,西南遂告无事。后崇祯九年,又有摆今、两江、巴香、狼坝、火烘五洞苗族叛乱,亦为燮元平定不提。)

却说崇祯即位伊始,手翦元凶,诛除逆党,罢苏杭织造,消各道权宦;起东林,抚旧臣,躬勤细务,整顿吏治,取消佚乐,勤政爱民。并设历法局,修明历法,敬授民时,以合天道,海内一时翕然称之。

然帝未当国时,社稷已蠹,人情已乖,疆场外警,中原内虚,加以饥馑荐至,盗寇显形,天下早成拮据之势。帝心怀图治,却愎戾自用,乏于化导。其行政乖张、用人不淑、果于杀戮,皆非贤主之量。更甚者,厌朋党而兴告狱,尚名实即苛下臣;重贤良而扰吏制,禁污贿却密刑网;见小利即慕近功,治乱国偏用重典。一时廷臣救过不暇,奸佞随之得势,加之辽左兵端,急征税赋,致令百姓困窘,渐无生计。此皆帝图治而乱法,图强而亡国之由。

崇祯元年,陕西大饥馑,府谷民王嘉胤聚众起事,延安人张献忠从之。献忠阴谋多智,号西营八大王,所部最为强悍,常劫掠于延绥诸郡。未几,白水饥民王二携不沾泥、扬六郎等群起响应。十一月,米脂人李自成起而往从,投于不沾泥、王左桂麾下,攻城克堡,纵横秦地。是时官府未能及早清剿,有司不敢具实上报,遂致祸乱。

周四打马向东,惶惶如窜,正行间,坐下战马突然仆倒。周四猝不及防,一头栽了下来,抬头看时,战马已口吐白沫,毙命于地。他起身轻抚马头,见马颈上枪痕、血口多达数处,腹下、后臀更是鲜血淋漓。想到它随自己出生入死,却落得横尸荒野,不觉失声哭了起来。

他心中难过,泪似断珠,及至以手拭泪,方惊觉袖口、袍襟已尽是血污。这一日他奋力苦斗,毙人无数,实是惨恶非常。此时回想,好似做了一场噩梦,心中仍是狂跳不已,难消余悸。

他自幼长在少林,所见所闻皆是诱人向善之事,后随孟如庭南来,一路上听的也多是仁义爱民之词。但此刻亲历兵祸,目睹血腥,不由自主地想:大哥数次与我讲甚么仁义,可我在乱军中垂死之际,仁义又能帮我甚么?又想:我在寺中时,师傅们常讲要慈悲为怀,可官军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却随意杀戮,毫无怜悯之心。难道世人都是对无害于己的东西残忍薄情么?念及自家在乱军中舞枪杀人时,官军中崩外溃、恐惧畏葸的神情,愈觉世上许多冠冕堂皇的道理,反不如自己手中的大枪更粗犷率真。

他本是随和恭顺之人,但经此人寰惨祸后,性情已然有变,这时立在空旷的原野,又合计:为甚么我只在乱军中冲杀一日,便觉大哥和寺里的僧人可笑了呢?难道仁义只是随便说说的玩意,善良也不过是人的怯懦?如果城中百姓都奋起抵抗,官军还敢肆意横行么?想到此节,心头一震:难道正是善良软弱纵容了世间暴行!他少年情怀,于这些道理多不深思,此刻突然醍醐灌顶,愈觉惊诧:莫非鲜血昭示出的道理,比任何空谈的道理都更加凝重深透?

他虽不通世务,人却聪颖擅悟,及至想通了这一层道理,不觉手抚大枪,狂笑起来。此时已是深夜,星灿月满,清辉匝地。他一人横枪而立,衣袂随风飘舞,身影在月色下忽透出一丝模糊、古怪。

他狂笑半晌,心神方收,不由思及:我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天下之大,不知欲往何方?茫然立在当地,想到自己为江湖所不容,又不禁想起孟如庭宽阔的胸怀,暗喜道:我还是去寻大哥,只要有大哥在,便甚么都不怕了。当下精神一振,迈步便行。

走出几步,又盘算:大哥舍我而去,自是怕我连累他。我就此寻去,也未必会有乐趣。况且大哥讲的那些道理我也不愿理会,弄不好大家反不自在。又想:要不我去找木先生和萧老伯?此念方生,不觉叫起苦来:叶老伯为了我冒死入城,后又奋不顾身引开官军,助我脱困,此刻怕早已死在城中。木先生和萧老伯问起,我可如何回答?想到叶凌烟为己而亡,心中又难过起来。

他心思转个不停,只觉虽有几人对自己义厚情深,却都无从往投,眼望莽原千里,苍穹无尽,一时彷徨无计。突然之间,脑海中闪出一个念头:我在万马军中,尚无一人助我,此后漂泊四方,又何须倚仗他人?想罢将铁枪握得更紧,傲然四顾,仿佛又置身于铁马金戈的战场。他既生了自强之心,顿觉天高地迥,川泽广远,又不禁大笑起来。

正自气动神摇之际,一缕情丝却缠向心头,不禁拍额惊呼:哎呀,我怎地将她忘了!想到那女子芳兰竟体,星眼含波,胸口如堵一物,脑海中浪涛翻滚,比适才更是澎湃汹涌。情根爱胎,悱恻缠绵,委实难以遣怀。

他痴念复萌,恨不能一步便迈到那女子面前,手中大枪亦滑落在地,心里只是喊: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痴迷之际,豪情尽失,快步向前奔去。

行了二三十里,这才醒悟:我可到何处去寻她?随即想起:她是华山派的弟子,必然要回华山。我便去华山找她。他本不知华山所在,但此刻相思似火,哪还理会这些?心想华山派是中原教派,我只向北行便是,当即大步流星,向北疾行。

他日间撕杀恶斗,本已骨软筋麻,但这时心中有了依托,早忘了疲惫,情急之下,一口气奔出六七十里,兀自不歇。猛然间想到:若是她已死在城中,那可心中一阵狂跳,不敢再想下去,脑海中一个声音喊着: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会等着我的!这声音愈来愈响,震得他头胀耳鸣,不落脚地狂奔。

此一番直行到东方泛白,这才停下脚步。孰料微一喘息,骤感心悸异常,胸口如爬蝇蚁,烦恶欲吐。渐渐的浑身力道似被吸干了,双腿重如灌铅,再也挪移不动,只得蜷伏于道,咬牙苦捱。

他自吸神土以来,每日皆有此兆,只是近日吸得频繁,症状稍显即逝。谁料此刻突然发作,竟是椎心裂骨,猛恶难当。他初时涎泪齐流,尚自挺受,到后来心如刀剜,不由大声呻吟。

这番煎熬直搅了一个时辰,其势方稍稍缓退。周四已是汗流浃背,瘫软如泥,嘴里更吐出一大瘫口水来。似火骄阳下,身上如锯如割,麻痒不堪,只想了却残生,免受此等荼毒方好。又想:我便死了,也要先见她一面,这时可万万不能轻生。一想起那女子雾鬟云鬓,星转双眸,顿时生出些气力,摇晃着站起,向前走去。走不几步,脚下一软,又跌倒在地。这一遭再想爬起,已是不能,四肢百骸如欲支离,半点也动转不得,头上一沉,人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睁眼看时,已是繁星灿耀,夜阑更寂,心道:此处地广人稀,我又病不能行,耽搁久了,便饿也饿死了。眼望莽林苍苍,阒无人迹,心下更添凄楚,自思痴情终将虚化,泪水朴簌簌落下。

这般自伤自怜,足有一个更次,身上又微生异状。他知免不得又有一场熬煎,躺在那里,竟生出自暴自弃的念头:我自小无父无母,已是可怜,偏又有这些痼症顽疾附在身上,岂不更是可悲?我活在世上,既不知出自何处,也不知欲往何方,与道旁沟边自生自灭的野草何异?又思:为何我一想到那位姐姐,便觉说不出的亲切安适,与我梦中偎在母亲怀中的感觉全无二致。莫非我心深处,早将她当做母亲了?想到那女子,求生之念又起。

正思到动情之处,忽听不远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吟道: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地席天,纵意所如周四听有人声,喜出望外,大呼道:我在这儿,这里还有人呢!那人似未听见,兀自吟道:夫正冠而缨绝,提衿而见肘,纳履而踵决。君子窘迫至此,不亦乐乎?周四急道:你快过来,我快要死了!那人哈哈一笑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生而为死,岂足为奇?说罢来到周四面前。

周四借月光望去,见这人不衫不履,蓬头历齿,鹤发鸡皮,比自己更是狼狈,心中大感失望。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孺子朗目疏眉,神仪明秀,乃大贵之表,何以落魄至此?周四见他咬文嚼字,神色却甚慈祥,忙道:我身上有病,走不得路了。那人笑道:如此年纪,便行不得路,还苟活做甚?周四听他说得无礼,赌气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那人大笑道:子虽年幼,志却高绝!如蒙不弃,老朽便忝颜为你收尸如何?周四淡淡的道:我死便死了,却不劳你挂心伤神。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叹道:愤而能抑,怒而有节,非常人所能啊!言罢飘身而去。

周四心中大急,待要喊他回来,又难启齿,暗自横下心道:我便死了,也不能低声下气地求他。翻了个身。将双目闭合。过了半天,耳中只听到风吹林木、树摇草动之声,那人真已去得远了。他虽一时斗气,这时也惆怅起来,心想:那人虽说得难听,看样子只是戏言。我怎地便让他走了?自思又不免暴尸荒野,不觉叹了口气。忽听头上有人道:人有叹息,皆为心有不足。你既横心就死,还叹息甚么?

周四听出是那人的声音,心中大喜,睁目上望,只见皓月当空,群星辉耀,却哪有那人踪影?奇道:你在哪里?却听那人在身旁道:滚滚红尘,还能在哪儿?周四见他倏然来去,渺若飘风,赞道:你这轻功比叶伯伯可又高明了许多!那人疑道:哪个叶伯伯?周四道:便是唤做叶凌烟的叶伯伯。那人神色微变,问道:你认得他?周四笑道:我不但认得他,还认得木先生和萧老伯呢。那人展颜笑道:只道萧郎是路人,不想却是故旧之友。周四道:我姓周,可不姓萧。萧老伯只是我的好朋友。那人笑道:姓周姓萧,都不打紧。提起周四,纵身向南奔来。

周四被那人提着,恍如御风而行,说不出的平稳轻快,脱口道:你这轻功,只有我周老伯才能比得!那人猛然停下脚步,问道:哪个周老伯?周四笑道:周老伯便是周老伯,却还哪个?那人想了一想,摇头道:不会是他,不会是他。加快脚步,少时奔到一间草庐前。

周四见这草庐蓬牖茅椽,破旧不堪,周遭更长满蒿草,问道:你便住在这里么?那人笑道:二十年寂寞林泉,今日贵客驾到,老朽可得看看是否蓬荜生辉了?抱周四进了草庐。

那人将周四放到一蓬乱草上,含笑道:逢秋、问道可传了你武功?周四微微点头。那人斜睨周四道:逢秋武功合于至道,等闲不可望其端倪。你又得了多少?言犹未落,忽骈指点向周四前胸。周四一惊,手足虽不能动,目光却自然而然地望向他京门、渊液两处破绽。那人一怔,指到中途,顺势点向周四腰间。周四见他二指转折之际,宛如游龙乘雾,实是妙不可言,忙望向他左肩。那人右手回缩,左掌拍向周四右肋。周四右手中、食二指勉强上抬,虚指那人腋下,双目闪电般望向他右侧腰际。那人清啸一声,斜斜纵出丈余,右掌在空中划个圆圈,将周四视线吸住,左腿突然荡起,就势旋上半空,猝然暴伸左足,踹向周四前心。周四见他腾空而起时,袍袖带起的劲风将庐内蓬草卷得四下飞舞,左足踢来,大有山崩地陷之势,惊呼道:哎呀,快停下!那人哈哈一笑,猛地滑向椽顶,蓬的一声,将屋顶踢了个大洞,借力坠了下来。

周四惊魂未定,喘息道:你这一式厉害的很!我便无伤,也拆解不得。那人嘿嘿一笑道:你小小年纪,武功便如此了得,确属难能。你随逢秋学了几年?周四道:木先生只教了我一个多月。那人一呆,说道:可是虚言?周四连忙摇头。那人见他不似说假,叹道:古人云: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此言诚不欺我!既而又道:逢秋、问道他们还好么?周四道:我也很久不见他们了。你怎会认得他们?那人笑道:他等皆我旧日契交,怎会不识?周四微一转念,喜道:你也是明教的长老!那人道:我只是个吸霞饮露、修心养年的闲人,些许旧事,哪还记得?周四道:那你叫甚么名字?那人笑道:高僧月为性,野客云作心。还要甚么名字?周四奇道:便是寺中的和尚,也都有个法号。你如何会没有名字?那人摇了摇头,却不作声。

过了一会,那人道:你本有顽症,又染新疾,为何不安天命,仍奔波于草泽之间?周四嗫嚅道:我要去寻一个人。那人瞥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脸上满是忧懑晦暗之色,莫不是去寻女人?周四听他一猜便中,神色大窘。那人叹道:自古浮世情缘,也不知害了多少丰华少年?你本是秀外慧中之人,为何亦入此彀中?周四低头不语。

那人又叹息道:情到深处,虽是梦绕魂牵,只怕霎时便会成断雨残云、无痕春梦。这些你可曾想过?周四抬起头道:不会的,她不会负我的。我在万马军中厮杀,全是为了寻她。她又怎会变心?那人见他意迫情急,捧腹大笑道:世间最擅变者,惟小人与女子耳!小人媚势而趋,女子移情而乱,皆亘古不易之理。你既得逢秋神髓,如何戡不破一张情网?周四道:无论你怎么说,我知她是不会变心的!

那人讥笑道:我一番金玉良言,你却当秋风过耳。看来你既不能飞腾九霄,席卷天下,做一世之雄,亦不能养汞调铅,敛性修真,脱尽凡骨。周四嘀咕道:我本就不想那样。那人拊掌笑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你一生不过贩夫走卒之辈。逢秋、问道一番苦心,都是白费了!说着哼了起来:只道是龙章凤姿,却不料愚佻庸才。

周四见他满脸鄙夷,心道:为何我所遇之人,都将女子看得那般轻贱?难道世间女子真如他们所说?那人见他不愠不恼,只是低头沉思,说道:你既不能行走,如何去寻她?周四道:我便爬也要爬到她面前。那人冷笑道:真个是相思似火,紫黛如云,正可壮你英雄豪胆,长爬行。说罢出庐去了。

周四听他脚步声远,心生失落,在草堆上滚了半天,方才静下心来。谁知片刻之间,胸口又烦恶欲吐。他知毒瘾又要发作,忙将一束枯草衔在口中,以防痛楚难当时咬破唇舌。未过多久,毒瘾中崩而出,弥散全身,周四霎时抖成一团。这一次发作虽较前时稍弱,其势却经久不退,到后来周四实在苦熬不住,一头撞在旁边的石凳上,登时又晕了过去。

待他清醒过来,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睁眼看时,却见那人蹲在面前,正将一束冒着烟的野草凑在自己鼻下。那人见他已醒,忙恭声道:公子觉得怎样?周四心中诧异,问道:你为何叫我公子?那人面现尴尬,笑了笑道:适老夫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宽谅。略一沉吟,又道:却才老夫点了公子身上数处大穴,为公子止痛,觉公子一身内功非同小可。但不知得自何人?周四道:是我周老伯传我的。那人道:此公名讳是周四道:我周老伯叫周应扬。你可听说过?那人失声道:此公可还在世?周四道:我周老伯已经死了。那人目光一黯,欲开口再问,却又止住,喃喃道:尘寰万类,俱难逃灭顶之日。也好,也好。

周四道:你认得我周老伯么?那人闻言,忙岔开话头道:公子近日所染之疾,乃毒物侵蚀神髓所致。虽无良方可解其毒,但这青莲草有清心扶神之效,日日焚而闻之,痊愈不难。周四道:你怎知我是被毒物所侵?那人笑道:当年我随周说到这里,忙又改口道:当年我去宫中,见不少阉人吸了蛮子们贡的甚么千秋土后,间断时也似你这般情状,故而知之。周四好奇道:你去过皇宫?那里好玩儿么?那人冷笑道:宫里尽是无耻阉竖、轻佻妇人,会有甚么乐趣?周四听他又提到女人,便不再问。那人似想起甚么,又道:适才老夫曾见公子怀中有块小牌,可是你那位周老伯所赐?周四点了点头。那人现出烦躁之意,默默坐在一边,不再吭声。

此后十余日,那人除每日采些青莲草及野果、松子外,多半都陪在周四身边,言谈中知周四目不识丁,便于空闲时教他识字。周四人本聪明,十几天已学会了数百字。那人见他悟性奇高,嘴上虽不夸赞,眉宇间却时露慰色。

连日来周四身上毒瘾仍不时发作,但每发作一次,势头便弱了一分,到后来慢慢也便芟夷。那人见周四毒瘾已除,心下喜忧参半,后几日更是坐立不安,似有甚么心事悬而未决,常常深夜里兀自长吁短叹。周四只想着快些动身去寻那女子,于那人诸般举止全不在意。

这日清晨,周四从梦中醒来,舒活四肢,察无异状,遂起身走到那人睡卧之处。那人早醒多时,见周四过来,忙坐起身道:公子何事?周四道:我在这里耽搁数日,今日可得起程了。那人听他要走,脸色微变,旋即跪下身道:老朽近几日夜不能寐,便想公子若行,老朽本应随侍左右。只是老朽僻居多年,慵懒成性,已是无用之人。公子雅量,能否容老朽混迹于蓬蒿之间,栖身于草庐之内?说罢连连磕头。

周四忙伸手相搀,说道:老伯伯为何如此?快起来吧。那人挣脱其手道:老朽虽已厌却红尘,却不敢僭越尊卑。今日厚颜昧祖,出此妄语,实感汗颜无地。去留之间,全凭公子一语而决。周四茫然道:你要留在这里,我怎会不允?那人听了,又叩头不止,说道:老朽不能伴公子左右,却有一言相告。周四道:你说便是。那人道:公子有过人之资,后必能龙跃云津,雄飞于世。只是公子身为顽症所扰,心为私情所羁,此二者皆戕生害命之物,公子却立足其间。老朽虽古井之心,亦为公子悬旌不止。

周四一笑道:我自记下便是。那人见他全不入耳,叹了口气道:公子意欲何往?周四抓住他手道:我要去华山。你可知路径?那人皱眉道:华山派一向固步自封,内多稂莠之徒。公子去那里寻人,恐多有不便。周四笑道:华山派武功我早已见过,也算不了甚么。那人摇头道:华山派武功精奥的很,昔日各派皆奉其为剑学宗镜。后掌门人荣涤尘陪魁首死在望月楼上,精妙剑法虽已失传,其后人仍不可小视。周四道:便算它武功高强,我也只是寻人而已,又怎会与他们动手?你快告诉我路径便是。那人叹息一声道:华山在秦之华阴。公子一路向北,不久便到宜宾,自宜宾行一日便到泸州当下恐周四记不周详,又在地上粗略画出川、陕两省地貌及沿途所过州郡。周四用心记忆,少刻已知大概。

那人见周四去意已决,取出一包松子交到其手,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正色道:此故人遗物,老朽珍藏多年,本欲相携于地下。今日公子既在,理当物归原主。说罢将油布包塞到周四手上。周四道:此是何物?当时便要打开来看。那人忙道:公子先莫打开,后必知之。周四笑道:可是个宝贝?那人愀然道:只望此物能化解公子危厄。又自语道:我当年便说二经不调,练之无益,今日果应此语,且累及后人。说罢冲周四深深一揖,转身出庐,身影霎时没于蒿草之中。周四见他说走便走,喊道:老伯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只听草丛中歌声传来:三千江山归明主,一统海湖赖此公。何图雪虐风饕日,危身犹逊卧岩松。歌声渐渐低徊,到后来几不可闻。

周四知那人去得远了,手拿布包,眼望四壁,颇有些恋恋不舍。随即想到:我在此住了数日,已误了行程,可得快些动身才是。自喜这一回又能见到那女子,一颗心狂跳难遏,顺手将布包揣入怀中,出门向北行去。

他大病初愈,加之情不能禁,一路上晓行夜宿,竟丝毫不觉疲惫,有时三两日食不裹腹,仍是狂走不歇。沿途百姓见这少年垢面蓬头,状甚可怜,都取些食物与他。周四逢人送食,便胡乱吃上一顿,没人周济时,自己也不讨要。如此十余日间,已过蜀地而入秦境。

秦地向来贫脊,崇祯登基之后,更是连年灾荒不断。周四路经蜀地时,见沿途百姓尚有余裕,只道天下皆是如此,这时刚入秦境,便见不少百姓携妻将雏,向南逃荒而来,村村炊烟不起,室室寂寥无声,却到哪里去寻食物?他忍饥挨饿,又走了两日,每日皆见饿殍塞路,哀鸿遍野,百姓啼饥嚎寒之声此起彼伏,闻之凄人肺腑,也不觉心惊肉跳起来。

这一日他问过野外饥民,知已到了洛南,忙追问华阴所在。饥民们见他孤身一人,面有饥色,都劝道:此处已是绝粮少食多日,北面更是草木皆秃、易子而食的惨境,实去不得的。周四问了半天,方知此地距华阴已近,于是强打精神,向北行来。

走不多远,来到一处山林边。他连日来粒米未进,甚感虚乏,眼望前面山高林密,心想须得歇息片刻,养些精神,方能越过此山。当下坐在一块青石上,按腹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