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睁开的双目在黑暗中倒像是唯一的萤光,晶亮却有些虚弱,在黎灿脸上闪烁半晌,才轻声问道:“黎灿?”
“是。”黎灿哭笑不得,忙答应道。
“对不住。”辟邪勉力笑道,“可刺伤了你?”
黎灿苦笑道:“倒是没有,反要问问你,哪里受伤见血了吗?”
“应该没有。”辟邪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只是最后又行岔了气。”
“可挪动吗?”
辟邪尽力喘了口气,却已无力答应。
黎灿蹙眉想了想,最后微笑道:“此刻刚入夜,最早也须待天色微明方能再行,就算要将内力精修一个层次,时间也是宽裕得很。我们不妨等你真气顺行了再做打算?”
仿佛是见辟邪微微点了点头,黎灿才翻身坐在辟邪身边。辟邪处裘衣窸窸窣窣,显然是勉力坐起身来。黎灿小心翼翼挪动数寸,只为多空出些地方给辟邪,右肩后的伤处此刻便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他不敢多做妄动,仔细摸索肩胛,似乎没有断裂移位之虞,他心中稍安,从腰里摸出酒壶,喝了几大口,又倒了些在手心里,龇牙忍着疼痛,将伤处洗净。
这寒冷肆虐的夜半,他亦不知如何度过,只恐睡去被冻毙,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务之急是辨明地势,他伏身在地,伸长手臂慢慢试探岩石的边缘,才发现这块凸出的岩石南北宽不过三四尺,东西却是狭长一条有丈余,再向两边摸索,却都是光滑的岩壁,再无落脚之处。
——倒也不坏。
黎灿将裘衣拢紧了,再来看辟邪。才刚靠近便觉比这冷夜更甚的寒气扑面而来,能听得辟邪真气运行时的呼吸甚是急促,令他不免忧虑。他伸手摸到辟邪的手掌,指尖方触到冻岩般的肌肤,便觉自己身内热气源源不断被剥离而去。他大吃一惊,缩回手来。
只这一瞬的暖气就好似助辟邪顺过一口气,当时呼吸便缓和许多。
黎灿靠近辟邪坐下,将辟邪双手攥在掌心之中,自己周行内力,助辟邪真气通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便被冻得牙关“咯咯”作响,浑身发抖,不但双掌,甚至双臂都被冻得失去知觉。然而此刻辟邪却突然挣扎着甩脱了黎灿的手。
“不可。”辟邪细若游丝的声音道,“在此处,会冻死你的。”
黎灿苦笑道:“此刻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罢了,还说这些?”
辟邪已止住他道:“那点就够了。”
“好。”黎灿抽身退到岩壁边,不停揉搓双手,好不容易指尖方有点微微的刺痛,知道是血脉活通,细细回想才觉得后怕,就算辟邪此时央他相助,他自觉也不敢再次冒险。
这夜真是漫长,黎灿不时喝两口酒活血御寒,不时查看辟邪的状况,因心中焦虑倒不觉困顿,只是想到明日如何脱困就足够烦躁,更觉处地狭小,不堪忍受。
“你扭来扭去的要到几时?”
耳边忽地传来辟邪的有气无力的笑声。
“你好些了吗?”黎灿大喜,一时连反诘也忘了。
“好得多了,再不用一个时辰,定能启程了。”
黎灿仰面向头顶的一线天空仰望,东方天际微露明色,雪峰也能渐渐看得清楚,清冽冽的天色,又是一个晴朗的白日将近。
连夜登峰固然危绝,但因不知对面追来的汉子此时何在又做何打算,等大白日里再启程,颇有暴露行踪之虞。只怕辟邪也是这么想,神色间虽无焦灼,却将内力周行催得甚急——当是不刻又将攀登悬崖登峰。黎灿站起身来,慢慢活动四肢,早做准备,只是右肩依旧疼痛,令他蹙眉连连。
“看那根钢绳。”辟邪终于也缓缓起身,贴着崖壁站稳,在微光中指着垂在不远处的救命绳索,只消攀着绳索就能登上峰顶脱困,原是最方便的办法。
那钢绳距两人所立之处虽有一丈开外,但若攀到凸石的尽头,却是近得多了。黎灿攥攥拳,振作精神,正要动身,却被辟邪拉住衣袖问:“你要做什么?”
黎灿奇道:“我去将绳索拽过来啊。怎么?”
“以你的右臂,实在勉强。”辟邪将他轻轻推到里面,从他身前越过,一边认真看清了钢绳的方位,一边来回搓搓掌心,活动手指。
“你不要说我。”黎灿按住他的肩膀道,“以你现在的内息,能支撑到峰顶吗?”
辟邪回首笑道:“并不似你眼见的那么危急。我的内力调息不过来,原是有其他的道理。”
“罢。”黎灿笑着摆手,道,“主将请先行。”
辟邪点头道:“你在此切勿妄动。”说完便微一蜷身,旋即利箭般射入深渊稀薄的晨曦里,只见他身躯轻展,犹如踏着足底寒风在雪峰间凝成的利刃,笔直向那一线黝黑轻盈蹈去,直到钢绳近前方展臂捞住,身躯带着绳索不住向前飘荡去,一瞬间便自黎灿的视野内消失在白色的雪峰与白色的晨光之间。
“妙极。”
黎灿眼睁睁看着救命的那根稻草转瞬不见,又望望足底无尽的深渊,不禁苦笑。孤身困于绝壁之间的时间过得极慢,他打了个哈欠,一遍遍默念辟邪“切勿妄动”的钧命,忍住素手攀爬悬崖的打算,静静看着天明。
倏然一道黑黢黢的影子从他面前掠过,停在他的足边,原来是那条钢绳从天而降,稳稳静候。黎灿一怔间,钢绳微微又晃了晃,可见峰顶上的人任平时如何淡静如水,此刻也无暇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黎灿笑了笑,以左臂攀住钢绳,正要沿着攀爬,那钢绳却缓缓上移,将他提了上去。千辛万苦期待逾越的冰雪巅峰不过七八丈之遥,正被阳光照得刺目,最后这一程竟是如此逍遥,黎灿亦有些哭笑不得。而其上拽动钢绳的辟邪依旧用布巾掩着口鼻,正用冰色的眼睛望着他。黎灿速速读出噤声的严命,待接近峰顶时,手足并用一跃而上,无声落在辟邪身旁。只见辟邪不知何时已将钉入崖壁的铁枪起出,连同原先垂在钢绳另一端的三足支架一并置于足边,他以眼色命黎灿藏身在积雪之后,自己向深涧里望了望,将铁枪支架与钢绳一件件缓缓抛入深涧中。
——但愿就此泯灭在黑暗中——那件不祥之物无声堕入深渊,令黎灿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稍仰起身,向对面峰顶望去:昨日紧随的汉子不见踪迹,似乎从未存在过,令人怀疑昨日日落之后只是山鬼夜行,荒诞无经。
不知是因为天堑飞渡还是抛却了那要命的负重,辟邪这刻与黎灿一般,心中的惬意轻捷欲飞,竟假以颜色,俯下眼睛向黎灿微笑,未多做停留,向黎灿招招手,便领先飘身向峰下行去。
季牧峰以北山势竟缓和许多,但因此积雪甚厚,寒冷更胜雪峰之阳,冰雪当是亘古未有丝毫消融,积蓄的千年的寒意正肆无忌惮地从衣物的每一处缝隙往身体内渗透。昨夜以来一直未有饮食的二人愈发饥寒交迫,裹紧了裘衣展开身法疾行了一阵,便在雪地中力不从心地缓下行程,耐心蹚开积雪慢慢下行。
眼前的道路依旧沉浸在雪峰青色的阴影中,延绵在雪线之下的密林,此刻如同怒涛翻滚的夜海。无尽的征途令人在疲倦中更添气馁,不久连黎灿也呼吸粗急起来,时不时站住脚步,大口往胸膛中透入冰冷的空气。仿佛连头骨里也被灌入的冷风冻结了,额头有些胀痛,前方由辟邪蹚开的道路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怔了会儿,忽觉得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胳膊。
“人们说,雪峰上的山神就是喜欢吃掉人的魂魄,只是不知道他要你满是坏心眼的魂魄做什么?”辟邪在他身旁微微喘着气,轻声道,只是几乎整张面孔都藏在衣服后面,看不出他究竟是揶揄还是忧虑,只是那语气令黎灿不免担忧起来,不自觉地回头去窥探那跟在身后的山神。
辟邪终于笑出了声:“你竟怕了。”
“嗯?”黎灿心不在焉地答了,才猛省自己的迟钝,笑道,“确实是被吃掉了脑子,有一会儿竟觉得主将在好声好气地与我说话。”
辟邪见他依旧有些发怔地望着山下,拍拍他的背心,安慰道:“那些老人都说等下了山,就会好的。”
“不,你看。”黎灿指着刚被阳光照亮的山谷,一道雪白的烟柱正笔直向青天里扶摇,肆无忌惮地将一地的清闲太平向这乱世招摇。
“炊烟?”辟邪也眯起了眼睛,取出地图稍看了看,即道:“那一带就是我们与接应会合之处。你我其实这个时候就当赶到的。”他在冷风里缩了缩脖子,继续前行,“恐怕人已等得急了,走吧。”
好在正如辟邪所说,一旦继续下行,那胸闷脑胀竟慢慢好了许多,只是积雪依旧无垠,湿冷的冰水慢慢渗透衣物,不知道是冰冻还是疲累,双膝以下渐渐麻木,过了许久,两人才路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见之上落雪不厚,便随便将雪抹了下去,辟邪径直爬在上面喘气。
黎灿歇了半晌,方有气力摸出酒壶在辟邪身边饮了一口,沉默着向山峦四顾,寂寥里终于忍不住道:“竟连你也不行了?我可没觉着这里的山神还缺个在背后算计他的小鬼。”
“山神知我连说话的气力都无,自然不怕我有算计他的余力。”辟邪因休息了一瞬,缓上力来,能多说两句话。
“那会合的山谷——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就够爬到那里,若那地方没有热水热饭,我就死了。”
两人都知万不可在此久留,无奈此刻身心俱疲,一时面面相觑,无人愿意起身继行。忽然眼前一花,白光照目,阳光在这瞬越过雪峰,静谧却炽烈地照在他们肩头。
“啊……”两人都是叹息一声,敞开了身子,让日光摄去胸怀里的寒意。
辟邪笑道:“从前我师傅说过,世上一草一木都与人一样,都是生灵,如此看来,人与草木也是无异,阳光照着,才能活转过来。”
“草木嘛……”黎灿笑,“这个乱世,人哪个不是草木?”
话虽如此,两人却是精神大振。辟邪也壮了胆子捧了两把积雪,放在口中饮了,虽然冻得一个寒噤,依旧觉得颇解干渴。
黎灿先起身,伸出左臂将辟邪拽起来道:“趁这会儿暖洋洋的好走路。”
辟邪看着他不自在的右肩,道:“你这处的伤势自觉如何?”
“这么冷的地方冻得浑身麻木,竟已不晓得了。”黎灿苦笑,“到山下,确要找个大夫看看。”
所谓的饮食疗伤都在那升腾的青烟之下,虽不知凶吉,也能叫人飞蛾扑火般向之飞奔。继行大半个时辰,竟也蹒跚至雪线以下,两人忍住欢喜雀跃,坚持走过一段凸露着黑色岩石的荒原,直到夏季郁郁葱葱的青草和野花踩在两人脚下,和煦的阳光令人再也穿不住厚重的裘衣,这才忙不迭摘去帽子、松开衣襟。年轻人的黑发不久便被日头晒得发烫,鼻尖冒出细汗来,正午的暖意让两人错觉适才的寒冷苦痛只是梦魇。
涉过冰雪消融汇成的溪水之后,便是密林,蓝色的天庭在树叶顶端破碎成明亮闪烁的碎石,如同旅人此时明朗的心情,倒不更添辛苦。穿行了大半个时辰,从林中越出之后就是一片缓向山谷的草地,此时沉浸在午后的阴影里,看来是比本来更深沉的水绿。而谷底真正的河流仍被阳光照着,明晃晃的一条几乎看不到水波。
北岸一座肮脏的灰色帐篷七歪八扭地勉强支持着,随时就要垮倒般,但因被太阳晒得仿若呼呼地冒着热气,倒有一种懒洋洋听天由命的气度,让人忍不住奔去直接扑到帐篷内铺着的兽皮里。
一个穿着邋遢裘衣的汉子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就着面前的火堆,“吧嗒嗒”抽着烟,百无聊赖地望着坡上缓缓下来的人影。待辟邪和黎灿走近了,一边在衣服里摸索叮人的虱子,一边用匈奴话嚷嚷道:“喂!采到没有啊?”
黎灿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之上,默然等着辟邪开口。
辟邪拽下挡住脸的布巾,摇了摇头,走近了些,亦用匈奴话笑着答他:“哪有那么容易!半个也未见到。”
那汉子“嗨”了一声,拍着大腿抱怨道:“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定是埋在雪里了,那可怪你们没往山上走。”
辟邪一边缓缓向岸边走去,一边笑道:“再上去就是齐胸深的雪,要得了那个要不了命。”
他的匈奴话说得字正腔圆,那汉子显然很满意,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惜了,这个时节采不到,今年可就没有了。”
“你的收获如何?”辟邪的靴子触到了河水,方停下脚步,曼声问那一丈开外对岸的汉子。
这时距离已算极近,那汉子一脸乱蓬蓬的虬髯,将原本的相貌遮得几乎不为人所见,压低的帽檐下,目光似乎从夜色里射出,缓慢地从辟邪脸上挪到黎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便汲取了所有的线索般,索然无味地将晶亮的眸子向辟邪转来。
“还不错。”那汉子咧嘴笑了笑,“总比你们强些。”他按着衣襟的右手撩起袍子来,让辟邪清楚地看清膝盖上横卧的一柄出鞘的弯刀以及其上比刀色更寒冷清冽的一朵雪莲。
“那倒未必。”辟邪笑,“却看我的。”他右手探入衣襟中,那汉子立时坐直了些,将手掌放在刀柄之上,直到见辟邪自怀中提出一段丝绦,又被那丝绦尽头一只小小金印反射的阳光刺痛了眼睛,方抬起手来向辟邪招了招。
辟邪知道那是许他过河的意思,正要举步,那汉子却冲黎灿扬了扬下巴:“喂,你呢?”
“我?”黎灿指着自己鼻子一样用匈奴话笑道:“我什么都没有,连肚子都是空空的,你拿得出雪莲花,可一样拿得出烤羊腿吗?”
那汉子怔了怔,继而仰面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他咕哝道,“你是戎翟人。”
黎灿按着软剑的剑柄冷笑道:“如今草原上到处都是戎翟人,有什么好笑。”
“你说的不错。”那汉子打了个哈哈,一边站起身来将弯刀还鞘,一边道,“羊腿虽然没有,昨晚打得一只狐狸,你们吃不吃?”
“有酒就更妙了。”
辟邪和黎灿都舒了口气,正待涉水,那汉子却止住他们道:“莽撞小子!你们往东边再走过去三百步,那边的水浅些。”
黎灿试着探身向河心窥望,如此清冽的河水中却不见河底,大概水深能没过成年汉子的身高,因此忍不住骂道:“别看这厮一脸胡子拉碴的大咧咧模样,当真狡猾得紧。”
辟邪却不知为何竟点了点头,一脸赞许的得色。黎灿“嘿嘿”一笑,也不多言,跟着向下游择浅滩过河,那汉子在帐篷前迎着他们,蹙眉正色道:“你们晚得多了。”
辟邪点头:“前天大雪下来,走不动。”
“也罢。”那汉子叹了口气,“这里便不能多歇了。”他果然从帐篷旁的架子上摘下半只烤熟了的狐狸,架在火上,招呼黎灿与辟邪烤来吃,又端出马奶酒递给二人。
“快吃快吃。”他不住催促,连辟邪起身寻一杯清水,也被他抱怨个不住,自己却一转身,不见了踪影。
辟邪与黎灿二人此时就连饮食都觉得力不从心,要说气势,已是溃不成军,任凭那汉子走远,只是一边忙不迭地撕开狐狸的腿肉往嘴里胡塞,一边面面相觑以眼神不住暗示同伴戒备那汉子的行迹,自己却硬是赖在地上决不肯起身的。
未及吃得三分饱,那汉子便牵着三匹骏骑回来,随便在桩上拴了,从河里舀了一瓢水,全不顾两人还在火边烤着靴子,直截了当泼灭了火,接着麻利收拾了帐篷里的兽皮堆在马背上,招呼两人道:“你们还打算赖在这里多久?今晚要赶到白原河呢!”
“是、是。”辟邪忙不迭答应,慢吞吞地套上靴子。
黎灿却抢先将狐狸的残骸和酒壶揣了,这才蹬上靴子,跌跌撞撞过去,拣了一匹看来性子稳当的马翻身而上。那汉子几乎是吆喝着奴隶般的神气十足,跳上马背,喝道:“两个懒蛋!走得慢了,耽误了事,看你们怎么交代!走啦!”
他马鞭一响,抢先跃出,辟邪和黎灿上次受人如此呼喝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一时哭笑不得,只得紧追。这般疾行并不比雪山攀登轻松多少,那汉子不知疲倦般策马在前疾驰,辟邪、黎灿二人稍有落后便被他不停埋怨。等地势缓处的一段狂奔过去,便是徒步牵着马翻越山岭,看到辟邪与黎灿一副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那汉子更是不屑地冷嘲热讽。偏偏一个黎灿天生脸皮厚,若清风拂体,置若罔闻;而辟邪却因闻得新鲜匈奴词句,听得煞是高兴,因频频领悟不时微笑颔首。
“你们两个闷葫芦,定是被山神要去了舌头。”那汉子却不气馁,转而嘲笑两人的寡语,将挖苦人的话说得花样百出,新意无穷,直到能再骑上马狂奔,才算怕凉风呛了嗓子,稍作休憩。
向正北方向又翻过两座缓坡,眼前忽然平川千里,自山坡向下俯瞰,一条蜿蜒的长河盘踞在西方无尽的芳草间。
“那就是白原河了。”那汉子的鞭子在夕阳里向斑斓的长河挥舞着。
白原河一带古来便是卢芳放牧生息的故地。此地背倚季牧雪山,与中原鲜有往来,而因水草丰美,却是戎翟与屈射人觊觎多年的草场。卢芳国王却很识时务,早与屈射结盟,才在乱世中保全氏族,很为均成喜欢。现今国王自领族中精兵于均成王帐侍驾,白原河故地只是由国王胞弟查多亲王带着氏族剩余人马与妇孺放牧,是与战场一世之隔的清平之地。
知道今日的宿营地在望,三人将马催得更急,到入夜之际,卢芳的营帐固然尚不可见,而天地混沌,竟连地势前路都难以辨别。就在心中焦急欲语时,前方隐隐似有一点萤光微闪,旋即两点三点一丛丛延烧,当是在河水涛声比邻之处,一线灯火默默静候。
那汉子转过脸来对两人笑道:“这回可好,人家的晚饭早就吃过啦。你们两个喝西北风去吧!”
——这是真正的坏消息,黎灿听了似乎连脸都白了。那汉子在夜色里原当看不清黎灿的表情,却一样大笑起来了。
那火烛之色倒在这转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与坡上所见不同,夜深时竟愈发辉煌,不似寻常草原百姓家的营帐。
所谓正经差事的开始,便是这刻——前两日里诸多磨难无法与之后的劳神费心相提并论,温暖灯火后的叵测前程比高山冰雪更叫人不寒而栗。
黎灿此时并骑而来,依旧好整以暇对辟邪笑着闲话道:“若真如他所说,我就用最后一口气放火烧了那营地。”
不料那汉子耳目聪明,听见之后怒骂道:“自己耽误行程还想着烧我们营帐,不如现在扔你们在这儿喂狼!”
黎灿只是觉得他气急败坏的语气有趣,忍不住就要大笑,辟邪却已道:“对不住啦!自然是我们饿昏了头。”
那汉子听了,似有些消了气,仍怒道:“口是心非,我稀罕吗?”
黎灿笑道:“不如说这时来了狼,以我们两个饿鬼在此,还不知道谁吃谁呢。”
那汉子倒“嘿嘿”笑了起来,一面一路策马在前,一面扬声道:“小瞧草原上的狼——最后被叼走的还不就是你们这些天天耀武扬威的劣犬?”
夜风带来不远处骑手缓缓呼啸的声音,几点星火正飘浮在夜色里,似乎诱人灵魂的鬼火在不耐烦地招摇。
那汉子勒住马,正色对辟邪、黎灿二人道:“这是接应我们来的。自此你们是我奴婢的身份,吾尊汝卑,一定切记。”
“是,记下了。”辟邪与黎灿都忙正色答应。
于是三人缓下行程,由那汉子领头在前,辟邪、黎灿并骑在后,任马儿优哉游哉前行,不敢呈疾驰之苦。
只转瞬间已能隐约望见跨着骏马的青年们正高举着火把在黑色的草原上徜徉,那汉子清脆响亮地呼哨了一声,那四个青年便大笑着策马迎来。
“急死人了。”领头的青年到得跟前,将手中火把交与手下,上前拉住那汉子的手,“我们还道你遭遇险情,亲王临行之际特嘱我等若过得今日不见你,便务必去山上接应你回转。”
那汉子大笑:“亲王想得周到,却不知道你们都是懒的,哪里肯去山上找我?”他望了望远处的营地,又道,“难不成亲王已经率亲随人马启程了吗?”
“正是的。”那青年道,“因颇有些辎重,亲贵人马押运礼物,倒是昨天就出发了,亲王等到今日中午,不见你来,才带着轻骑追了去。现今留在这里的就是铁兰妃子。”
那汉子哼了一声:“她不跟着亲王先走,等我做甚?”他扭头又骂辟邪与黎灿道,“都是你们两个懒鬼!磨磨蹭蹭的耽误事!”
辟邪与黎灿知他所说不假,忙低头认罪道:“是、是。”
那青年道:“也不妨的,今夜就轻车启程,一夜间定能追上。”
此时自有那青年的随从执火在前引路,那青年陪着那汉子说笑间向营地归去,听得青年问道:“不知此行收获如何?”
那汉子便又被勾起心头怒火,喝道:“若不是这两个奴才好吃懒做,岂会只采到那两三株?”
“罢、罢。”那青年笑道,“这带山麓太平多年,季牧峰差不多都被采莲人刨平了。若非他们两个自夏初就来,只怕连这几株也不见。”
“老爷子最近也是老糊涂了,爱使这等蠢材。”那汉子冷笑一声,“若不是老爷子喜欢,一定要拿鞭子抽这两个懒汉。”
“你也不必逞强乱说。”那青年大笑,“我们族里就从来没有听说铁兰妃子责罚过奴隶,你们都是老爷子温文尔雅教出来的,哪里会乱施鞭挞?”
倒因“温文尔雅”四个字是那青年用汉字说出来,却把其后的辟邪与黎灿吓了一跳。
“最近太多和这些奴婢相关的吵闹,由不得人见了他们不烦。”那汉子竟叹了口气。
而那青年也一时失了兴致,慢慢道:“现今凡事均以南渡为上,就算是有诸多争论也待南渡之后再议了。瞧!”他指着眼前一线蜿蜒来的火炬,道,“妃子叫人来接了。”
卢芳在此生息的族人近千户,此刻青壮固然随驾在王帐,但基业犹在,战乱时族人聚居,营帐连绵一里有余,入夜之后人人休憩,每隔十座白色的穹庐便有一堆安详的余烬,波涛般层层叠叠的营帐正中,方是那灯火通明的亲王行宫。
来迎接的十余人都是身着锦袍,举止谨慎,一望便知是贵胄的亲随,高举火把照亮营中的道路,缓缓在两侧指引。行宫的营帐自然轩敞,八座相邻的高大的穹庐前,火盆熊熊,那悬挂的门帘精心刺绣而得,金线雕琢的奔马猛虎被火色映得辉煌夺目。刚勒住马,便有奴隶拥来,急着牵住缰绳。
辟邪与黎灿亦抢先跳下马来,要服侍那汉子下马,却被这些奴隶死命拦住,一手一脚包办了去,连辟邪与黎灿的马也让他们妥妥帖帖地牵去安置了。
他二人因疲倦全身还在瑟瑟发抖,门前守着马鞍上卸下的皮篓,那么多人一边围着,有些手足无措。
那汉子却不曾再与他们多言,自被人拥入眼前的帐篷,他们站在帐外清冷的空气中,面面相觑,最后不禁无声笑了出来。
“我这里还有胳肢窝焐热的狐狸肉,你要来点不?”黎灿低声问——话虽如此,语声却沉痛得紧,直接道破他心中对那点残肉的不舍。
“那敢情好。”辟邪笑着靠过去,先要了酒壶来,“这时再不饮口烈酒,只怕先冻饿死了去,所谓肺经、心经,留着又有什么用?”
他刚将酒壶放在唇边,便听一个少女的声音道:“铁兰妃子要问老先生安,叫你们两个进去回话。”
“是。”两人忙收了残肉残酒,背上那要紧的皮篓,转回身便见一个十一二岁梳着两条粗黑辫子的丫头,怯生生站在门帘边上,等他们走近了,便勉力抬高手臂,在二人头顶上打起帐帘。
温暖的空气扑上两人脸颊,帐内是适才迎接的青年,和那四五个亲随正在火炉边上围着吃酒,那青年固然对奴隶不必假以颜色,但其亲随倒是很客气,招呼他们道:“往里走,往里走。”
未等他们有暇留恋火上烤肉的香气,那丫头已急着赶到二人前面,引着他们向穹庐对面走去,掀起尽头的帘子,让两人经过,而面前赫然又是另外一道门帘,黎灿已有些晕头转向的不耐烦,那丫头轻轻拍了拍掌,放下身后的帘子,里面才有人“哗啦”一声掀起了二人面前厚厚的绣花门帘。
“来了、来了……”暖洋洋却不甚大的穹庐里都是女子窃窃的私语和低笑。身着彩衣的侍女们正忙着将雪白的馍饼、奶酪、马奶酒一色色端出来安排在案上,一边转过红彤彤面庞上漆黑的眸子来笑盈盈望着难得一见的外客。最为绝妙的,却非这些妙龄少女,而是两个粗使的仆妇,让人不免盯着她们将串着一只羔羊的烤架烟熏火燎地抬到帐篷正中。
顿时香气四溢的空气让两人一瞬间都有些晕眩,心神都被那焦脆的烤肉摄去,几乎哽咽。侍女们似乎看透了两人的心思,更是悄悄地笑作一团。
而在这亲王内室里,堂而皇之上座的,正是那接应的汉子,不知是因为摘了帽子还是洗干净了脸,鲜亮锦衣围着的面容明亮了许多,让人错觉在那虬髯下似乎是可以读出他的表情的。而他身边的女子按卢芳贵妇的装扮,将一条雪白的貂尾系在镶着宝石的缎帽上,眉目虽不甚美,却因笑意而令这已近中年的妇人依旧水色般温柔。
屈射人的奴隶行礼,终要匍匐在地亲吻主人的靴子,辟邪一脸坦白的卑贱,快步走到那贵妇面前,低头跪下,正要行礼,那妇人已俯身挽住他的胳膊,微笑道:“最后看见你,你上马都还吃力,现在已这么高了。”她将辟邪揽在身边,试着透过一脸尘土仔仔细细打量他的面容,辟邪微微抬起眼睛,一样望着那贵妇。
冰色的眼睛在微笑的容颜上正如隆冬的断琴湖,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有个很遥远的从前,却永远浮不出水面。
那贵妇沉浸在那久远的回忆里,有些微的困惑,而黎灿已经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听得周围侍女因他懒散的举止而发的嬉笑,那贵妇方抬起头来,望了那汉子一眼,对他笑道:“你一边去,只有他这样惹祸的胚子才喜欢和你混在一处。”
“是。”黎灿一脸乐得自在的无耻,笑嘻嘻走到那汉子的身边。
“坐这里。”那汉子指着身边的皮褥子,“把采到的雪莲给铁兰妃子看看。”
黎灿便将皮篓盖子掀开给那贵妇过目。
“近年季牧峰的雪莲是越来越少了。”铁兰妃子道,“这个年月,太平的地方不过巴掌大而已,自然让人翻遍了。他们也辛苦了,你不要总是骂人,被听见了少不得挨教训。”
那汉子笑道:“所以只有出来的时候才会抖抖威风罢了,一回去这些奴才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现今都是这样了吗?”铁兰妃子笑着望着黎灿问。
那些侍女此时在黎灿和辟邪面前一样布下酒席,近在咫尺的救命食粮却因为那汉子恶意的矜持而不得享用,黎灿几乎以怒目望着那汉子,笑道:“主人取笑我们的,在家里还是一样天天捉弄我们。”
铁兰妃子一样不动声色,扭头又问辟邪道:“家里都还好吗?”
“主人虽没有大恙,只是近年咳得更厉害了。”辟邪谦卑地垂首,望着眼前热腾腾的馍饼,“我们出来前,主人还说惦记铁兰妃子,多年没有见过,这次托左屠耆王的福,父女能再一会,甚是安慰。”
那汉子闻言,面上虽依旧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却蓦然将身子坐正了些。
铁兰妃子面上似乎永驻的微笑忽有些僵硬,目光停在辟邪的身上,静了一瞬,最后慢慢道:“知道了。”她回首又对那汉子道,“你们饮食休息,过一会儿车马完备,便连夜启程。”
那汉子一边便取用案上的馍饼、奶酪,一边挥挥手,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对辟邪黎灿道:“吃。”
两人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抓起馍饼掰开往口中塞,一时有个身材轻盈的侍女在他们面前拔出一柄晶亮的匕首,他们也是视若无睹,只是待她娴熟地自羔羊身上片下烤得恰到好处的嫩肉铺在馍饼上,便全神贯注于如何细嚼慢咽而不至于囫囵吞下眼前所有的吃食。
铁兰妃子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离席而去,一会儿又涌进来数个侍女,捧着水盆、面巾围在黎灿与辟邪身边,七手八脚地替他们松开腰带,擦脸拭手,梳头更衣,将肮脏的皮袍和靴子脱下拿出去掸走尘土泥巴。
黎灿肩上的伤处被她们碰触,不住地蹙眉,却也顾不得拂开侍女的手,正如辟邪一般,任她们随意摆弄发辫并望着自己擦拭干净的面容微笑,只是目不斜视地执着地咀嚼。
那汉子安静地看着,随意吃了些东西,直到侍女们奉上奶茶,估量他们已有个八九分饱,便叫人打听车马,果然不刻就有人来回说车辆已经备好,随时可以登程。
那汉子便招呼了一声,两人忙穿了靴袍,跟着穿过两重穹庐,出门便见三驾马车静候。铁兰妃子与侍女占了前面两乘马车,而方才迎接的青年也出了来,带了六个亲随,持火扈从,待那汉子与辟邪、黎灿择最后一乘登车,便吆喝了一声,车轮辘辘,顶着星辰向西北而去。
车内是层层叠叠柔软的裘皮褥子。黎灿与辟邪蹬去靴子卧倒其上,正要寻个好觉,那汉子却冷着脸,将一只皮囊扔在黎灿膝盖上。
“这是治跌打损伤的灵药。”他冲着黎灿的右肩扬了扬下巴,“把你的肩膀治一治。”
黎灿虽不惊讶那汉子的周到,此刻却感激他冷冰冰的体贴,点了点头道:“多谢。”他褪出一只袖子,对辟邪道,“烦请动动手吧。”
颠簸中不见任何动静,扭头却见辟邪早已和衣蜷缩在角落的皮褥上,呼吸匀净,肆无忌惮地沉睡。
他无奈转过身来望着那汉子求助,那汉子认真看了他一眼,将马车后面的车帘掀开一道缝,旋即泰然自若地点上了烟——正是明月东升的时刻,月华飘洒在白原河上,静谧辉然的天地远方是深邃的黑暗——那汉子默默地向那黑色的草原“吧嗒吧嗒”地喷着白色的轻烟,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