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采鳞

不管是朝廷还是藩王,只要还在寒江上行走,便绕不开寒江承运局的吴大老板。无论是寒州的布政使还是总兵官,上任第一件事,就需捉摸何时能邀得吴十六赴宴,给这位寒江龙王烧一炷太平香。

蔡思齐虽然是太傅刘远的学生,却不是一个爱假清高的人,寒州三教九流的领袖,他都一例邀来畅谈。唯独是吴十六,他像是避嫌,从未与之在官面上打过交道。而吴十六也好像未将蔡思齐放在眼里,自他上任起,连拜帖也不曾呈上门前一个。陆巡与蔡思齐心气相投,而吴十六他也见过多面,是当世了不起的豪杰,若非今晚情势紧急,陆巡定不禁要笑着看这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如何初会了。

不料承运局的架子却大得很,蔡思齐与陆巡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小厮前来回报。

“小的到了承运局门前,却不见一个人,承运局大门已锁了多日。里面人回说大当家、二当家都不在寒州,如今管事的是吴家姑奶奶。”

“那又是谁?”

“吴十六的女儿吴采鳞。”小厮道,“她的轿子已在角门外了,问老爷要不要见。”

“这个……”蔡思齐与陆巡都是怔了怔。夜里将辖地民女唤入府邸,连蔡思齐也觉得过分唐突。

小厮便又捧上一封信来,道:“吴采鳞还要小的呈上信件。”

“多事之秋,窃以为不可拘泥小节,万请以大局为重,夜赐一见。”信中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字迹端正,几如科举卷子上的正楷。

蔡思齐将信递给陆巡看,自己吁了口气,笑道:“倒让一女子取笑了。快请这位姑奶奶进府。”

吴采鳞的小轿便自布政使府邸的西角门抬入,停在花厅前。随行的小丫头打起轿帘,吴采鳞低头出来,在阶下跪倒行礼。

“吴大小姐快请起。”蔡思齐下了台阶,想客气却不敢伸手相扶,一时窘迫至极。

吴采鳞道:“蒙大人垂青,邀家父过府长谈。可惜家父一月前便因买卖缘故出了寒州,往海上去了,若知大人美意,此时一定憾然。承运局各位叔伯也各自在寒江上行走未回,民女恐大人有要事垂问,只得逾礼来见,大人恕罪。”她又拜了一拜,方才起身望来。

寒州早有流言说吴十六两年前便动了心思想将女儿送入宫去,听说的人都无不以为吴采鳞是何等娇艳的美人,今日见了,才知道是这样端正的人物,鹅蛋脸上自眉目至唇齿,没有一处挑得出半分小气。她夫婿是寒州数一数二的巨富,新嫁不久,自然是红裙华衣,俨然养尊处优的少妇;直到举步上阶之际,那端庄慨然的气派才像是从江湖大门户里出来的当家姑娘。

书房里宾主端坐,不曾上茶,吴采鳞便问:“大人,民女不便久留,有要紧话只管垂问。”

蔡思齐喜她爽快,直截了当道:“寒州城四门关防上回我道,两日里寒州城内多进了五千人,我与陆将军恐是承运局的买卖,因此过问吴大老板。”

“不是的。”吴采鳞道,“民女猜大人要问的也是这一件事。最近承运局的船只均不在寒州附近走动,寒州地界的分舵日前也报知承运局总堂,说是自少湖驶出的船只陡然多了起来。前几日少湖水面上有黑州水军剿匪,江湖上的船只均不能过境,因此并不知道这些船只的来路。寒州的承运局伙计盯准的下船的人,跟了一路,有的最后在寒州城里跟丢了,也有的径直投了客栈。此事多有蹊跷,民女深为不安,已急信请回民女的叔父等人,今日半夜间李叔叔就会回转寒州。若非大人相邀,民女也正要上书禀明此事。寒州平安亦是百姓之福,承运局在此大节之上不会有丝毫的含糊。两位大人若有差遣之处,承运局自然欣然从命。”

“得承运局鼎力相助,寒州必定不会有失。”蔡思齐舒了口气。

陆巡蹙着眉,道:“既然这些人与承运局无关,下官愈发觉得须调总兵府屯兵入城了。下官原先在黑、寒要道间部署五千人马,此时虽不可将要道拱手让人,却须调些人马来应急。如此下官这就差人命徐志信提调两千人入城。总兵府那边,还须硬着头皮亲自去一趟。”

吴采鳞道:“陆将军,非小女子妄自揣测杨总兵的不是。只是杨总兵与将军近来有了些芥蒂,陆将军成事与否,全仗当机立断。将军身边心腹不在,要自杨总兵那里讨得堪合,可需承运局相助吗?”

这句话说破关节,蔡思齐与陆巡均暗抽了口冷气。蔡思齐望着陆巡,想了想,道:“陆兄,此时迟疑不得。不如请承运局的人相随,我这边也放心陆兄独往。”

陆巡却笑道:“这是朝廷镇守一方的军务,不便寒州地方插手,下官独往,必有独往的便宜。”

吴采鳞微笑,起身道:“如此,民女回去就将承运局寒州的伙计撒上街去。只怕两位大人也部署了人马在城中,未免误会,不如约定口令,以免误伤自己人。”

“说的在理。”蔡思齐点头。

当下与蔡思齐约定以“寒江平定”四字为号,吴采鳞才施礼告退。轿子出了府去,一路上果见行人渐稀,迎面两条汉子端着架子急匆匆行走,一眼看去便知是寒州府公门里的差役。两人朝轿子望了一眼,跟着吴采鳞的伙计便上前道:“这是承运局的大小姐,施捕头行个方便!”

那姓施的大捕头是承运局的老相识,忙闪到路边,拱了拱手:“打扰打扰!街上不太平,大小姐快回府上去吧。”

吴采鳞撩起轿帘,露出脸来,道:“多谢施捕头。我正从布政使衙门里来,蔡大人正问起关防的事。承运局已应了蔡大人,今晚有事,定当拔刀相助。施捕头不妨通告衙门里各位差爷。”

“是。是。”施捕头连声答允。

吴采鳞又问:“街上可擒获嫌疑的人?”

“抓了二十多个,街上问不出口供,已拿至府衙里去了。”

“请施捕头帮个忙,若得了口供,万请将其图谋告知承运局的人,也容我们有个准备。”

“那是一定的。”

吴采鳞谢了一声,放下轿帘,命继续前行。待过了飞霞桥,街上更是一队队的巡察使司的弓兵,手执长矛开始清肃街道。寒州太平已久,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被驱赶的行人都是大声抱怨,那些弓兵得了严命,自然黑下脸来一通呵斥,将百姓吓得抱头鼠窜。吴采鳞深知承运局的伙计在外,都是横行霸道,岂会耐下性子来听别人呵斥,忙唤住同行的伙计,命他不得与差役弓兵等人争执。

承运局一行人难得地偃旗息鼓,催促小轿径直前行,平安回到承运局内。吴采鳞下轿第一件事,便命贴身丫头拿了钥匙,前往账房支取一百贯钱,拿去给承运局门前街上的官兵,嘱咐伙计道:“今夜不同寻常,承运局已在衙门口打下了包票,定要助布政使大人守得寒州周全,此时同仇敌忾,万不可与官差官兵发生纠纷,这些钱拿去犒劳门前的军士。要知几位老爷回转,承运局门前走动的人多了,难免不受那些人的聒噪,这些钱先买个清净来。”

那伙计捧着钱咂着嘴出去劳军,却正赶上布政使司的官差奉了蔡思齐的钧命前来协调承运局一带的弓兵官差,令勿与承运局的人误会。一通声色俱厉的命令下去,再加承运局使了钱,谁会不从?这条街被看得肃杀寂静,仿若寒州的弓兵正为承运局把门一般。

那官差见了这个阵势才算满意,赔笑过来要见承运局的管家姑奶奶。伙计笑道:“大小姐毕竟是千金的身份,这个时辰了,不知能不能见得到呢。”

话才说到这里,忽听“吱呀”一声,承运局沉重的黑漆大门洞开,门里一拨拨劲装汉子手持承运局令旗飞奔而出,黑压压蝙蝠似的扑入街道深处的夜色里。仰望堂上,只见正中两把交椅虚设,第三个座位之上,吴采鳞皂衣长刀地端坐,乌黑的头巾将眉目染得浓重,红唇更是触目地鲜艳。那官差原本想讨个红包,见吴采鳞目光端详过来,只是一片凛然的肃穆,而两溜乌衣结束的女眷各自按刀而立,堂上这等肃杀,任谁见了这个阵势,竟连话也说不出了。

吴采鳞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位差爷辛苦了。请代为回禀布政使大人,承运局的号令已出,寒州各处的伙计应在半个时辰之内在寒州各处聚集。若有意外,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是。”那官差忙躬身道。

“差爷可带着布政使大人的话来?”吴采鳞追问了一句。

那官差这方如梦初醒,道:“大人要小的转告吴大小姐,巡捕衙门口已拘捕了两三百人,口供虽未得到,却知这些人大多不是寒州本地人,十有八九都操黑州口音。巡察使司与寒州府提刑通判已命逐巷逐户地搜查了。”

“这不逼着黑州人提前动手吗?”吴采鳞微微蹙眉,“来人,差爷来一趟辛苦,准备茶水点心。”

那官差自然推辞,丫头便拿了一只红包递去,打发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吴采鳞起身走入院中,扬起脸来看着天色。夏末,正是黑、寒两州多有飓风的时节,上月末一场大风刚去,不过几日,海上又是乌云聚集,承运局的老人都道后几日必有大风雨,而这时东风已渐渐强了起来。一阵旋风拂着吴采鳞的裙角飚去,她微微抽了口冷气,张开嘴唇欲言之际,却有一个伙计飞奔进来,叫道:“城南走了水!”

寒州城水网密布,唯独城南一片平川,房屋低矮连绵,大多都是小作坊,一旦走水,蔓延得比别处都快。

“什么时候的事?”吴采鳞抢身越至屋脊之上,只见城南方向已是火光烧天,百姓哭号之声也是越作越响。

“据城南的伙计说,先是老孙家牲口棚里干草失火,风势太大,未及救火,旁边一家漆器作坊便延烧起来。这一处火势最快,还不等施救,城南又有二三十处宅子同时着了起来。也不知是否因延烧所致。”

未及那伙计说完,便见东城灵福寺的七层宝塔便如火炬似的冲天烧起。

“灵福寺距城南尚有两里路程,这是有人纵火。”吴采鳞道,“传我的令下去,承运局的人不得前往火场解救,都往城中住户密集的地方搜过去,见到纵火的黑州人,杀无赦。”

她拧身而下,命人牵过马来,便要带着人向城中奔去。承运局师爷陶先河闻讯从内宅出来,抢住马头高声道:“姑娘!姑娘!承运局是老爷托付姑娘看管,姑娘一旦带着人走开,火势蔓延至此,承运局如何挡得住!”

“承运局本不在这座宅子,只要有船、有人、有寒州在,便有承运局。这里失了寒州,承运局的气数也尽了。陶先生且留守此处,尽量将账房里的账本及细软挪到稳妥处,待爹爹回来,我自己跟他交代。”

她兜转马头,对手下人道:“如今只是城南失火,倘若有人在城中各处都放起火来,少不得殃及各位家小财物,这道理不需我多言。”

“是。”众伙计家人大声称是,纷纷上马,紧随吴采鳞飞奔而出。

城南失火不过片刻的工夫,两个作坊的火势便连成一道火墙,朝西南直扑而去。寒州府通判、关防、巡捕闻讯大惊失色,急提弓兵及守城军士向火场解救。未至城南,猛听东城轰然巨响,只见灵福寺宝塔不耐灼烧,顷刻间便轰然倒塌。那火星乘着灰尘,卷在狂风里,立时溅在附近的宝殿僧房上,未几便熊熊如地狱之火,猛向天庭烧去。寒州城民屋几乎都为木材建造,火势所到之处,直如摧枯拉朽,房屋犹如草芥,在这把炼狱之刀下,无不垮塌。东城铜锣响成一片,比火势更加灼人心肝。

蔡思齐听报火起,忙命人前往城内要紧的粮仓、银库等地戒备,自己只带着小厮,便直奔火场监督援救,不料城南百多处作坊、民宅同时起火,不用多时便连成一片火海。百姓恐火势殃及,携了家小细软纷纷涌到街上,被火势逐往寒州城西门,人们惊恐万状,疯狂奔逃,将原本就狭窄不堪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烈火之下人潮汹涌,弓兵即便拼命要救,却连火场都靠近不得。

蔡思齐几次想纵马冲开人群,都无功而返,眼睁睁看着火墙越烧越近。

“大人!这火再向前,便要烧到织造街了!”

那是寒州城的命脉所在,所谓百年基业,断不容失。

“只得拆掉临河的民房,断去河上木桥。”蔡思齐大喝,“来人!快去织造街,将住户作坊里的人统统赶出屋外,自河中汲水泼洒屋顶。”

弓兵冒着火势,以长矛驱赶沿河岸逃命的人群,勉强驱开纵深二十多丈的地面,以绳斧拽曳劈砍,住房拆毁,清出空地。不过清出一条街面,那火就烧至跟前了。这些年寒州织造不断扩展,已从织造街延伸至河南,此处多屯丝绵,岂堪祝融之灾?自然连同房屋倒塌在火中,烧得漫天飞飞扬扬的灰烬。

“完了!”蔡思齐仰面,望着头顶上火星连成的一片红雾,长叹了一声。那新丝寒绢,华衣美锦燃成的壮丽火色飘摇在长风里,当在人们头顶掠过的时候,竟然是刻意般地缓慢。

“老爷!老爷!”

蔡思齐不知多久,才觉得有人在耳边大声呼唤,睁目才发现自己躺在平地上,跟着的小厮抱着他的肩膀,已唤得泪流满面。

“老爷昏死过去,从马上栽下来了。”

“织造街如何了?”蔡思齐双臂一挣,忍着晕眩爬起身来,向北方望去,而眼前除了炫目的火光,已看不清什么了。

那小厮道:“还未等火延烧过去,织造街就自己烧了起来。河对岸的百姓扑救不及的,已听从官差劝告,携了细软之物,往北城城门方向去了。”

“城门……”蔡思齐甩了甩脑袋,忽然惊醒,忍不住冷笑,“原来要的是寒州的四门!”

小厮急道:“老爷,再不走可要困在火中了。老爷文曲星下凡,自有神灵祝佑,可这里还有几百弓兵等着老爷定夺计议呢。”

“去西门。”蔡思齐甩脱小厮的手,爬上马去,这般登高远看,才知早已无路前往西门。

火墙将去路当先截断,滚烫的风吹在人们身上,不过片刻便烤得发梢卷曲,多有焦灼,脸上身上炮烙般疼痛;黑烟乘风过来呛得人不能呼吸,人人掩住口鼻,弯下腰痛咳不止。逃命的百姓都跳入河中,蹚着岸边浅滩处的水向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去,不时有浑身着火的人从火场里尖叫地冲出来,扑入河中,然后在水中大声嘶叫,扑腾挣扎。有好心的,尚会前去搭救,大多数人只顾自己逃命,推搡前面挡住去路的同城邻居。体弱的老者难堪水火之灾,多有当场死于河中者。因此一条小河中漂的都是死尸,许多已烧成焦炭一般,血肉模糊,恶臭熏人。有人抚尸痛哭,有人谩骂抱怨,更有失了孩儿的妇人,发了疯地在河中乱走,满地哭号之声摧城裂垣。

小厮牵着蔡思齐的马,一样涉水逃命,尾随蔡思齐的弓兵也扑入河中,“噼噼啪啪”地在他鞍前溅着水,大声抱怨道:“再这么烧下去,这河水也要沸了。”

蔡思齐琢磨着这句话,忽然大笑起来。

“老爷笑什么?”小厮怕他得了失心疯,忙问。

蔡思齐笑道:“我少年得志,封疆为吏,再过上一百年,史书里少不得要记上我一笔,说起我最后,却是在寒州城的小河里与你们一同煮成了一碗人肉汤,岂不是惊世骇俗,流芳百世了?”

“呸呸呸。”那小厮啐道,“老爷长命百岁,哪里今夜就死?”

蔡思齐放声大笑:“今夜不死?那什么时候死啊?”

这段路竟走了有大半个时辰,待随着百姓上了岸,西门便已在望了。前方哭喊震天,人头攒动,厚达里许。身后便是延烧不尽的火城,而面前城门紧闭,百姓不禁群情激愤,对着城头叫嚷。早有一干青年夺了枪械,与城头守军交恶,想要攻上城垣落锁,都被张竞领兵阻拦。

城头官兵多为寒州本城人,眼见城中惨状,早就军心溃散,这里勉强支应,更不敢伤及百姓性命,惹得民变。张竞见城头情势危急,扶着碟口大声嚷道:“乡亲少安毋躁,不是我不开城门,只是城门狭窄,一旦开锁,大家蜂拥而出,必定踩踏伤亡,且安静片刻,相互整治个秩序出来,我便开城门容大家依次而出!”

他的声音固然响亮,但是稍远些的只闻亲友邻人的哭泣之声,哪里听得到他的央告。后面的百姓源源不断地涌来,更是壮了声势。张竞见这番拖延没有丝毫效用,更是急得跳脚,正忍不住要开口咒骂,却见人群之后一阵耸动,一马缓缓分众而来,却是蔡思齐到了。

张竞喜不自胜,大呼道:“布政使大人到了!安静!安静!”

蔡思齐左右人马在河中冲散,只剩两百来人,得蔡思齐的命令,齐声大叫:“安静!安静!”这番声势倒也足够,周围百姓见寒州一省之官长到来,都觉有了主心骨儿,刹那间都收住哭声,仰望他马上的身影,均不由自主让开道路容他经过。

蔡思齐提马直上城头,在张竞面前跃下马来,低声问道:“城外可有什么动静吗?”

“还算太平。”

蔡思齐攀到城垣之上,遥望寒州城内,只见东南方向的天际染得血红,一线火墙依旧锲而不舍,卷袭向西门逼近。火光照耀之下,已瞧不清楚北城情势。他因此俯首问张竞道:“西北城中可有火势?”

“回大人的话。”张竞道,“小人小半个时辰前离开北门时尚不见火光。倒是街面上喧哗得厉害,守军回报说有人在街道里接仗。小人以为城中自有大人部署,因此未敢擅离城门前去打探。”

“大人!”城下忽有人高叫,只见百姓中推出一个老者,颤抖着声音,哀求道,“我们小老百姓,只想活命而已,求大人放我们百姓一条生路!”

“唉!”蔡思齐被这声音剜去心脏般,痛得浑身一颤,扶着城头弯下腰来,暗暗擦去面颊上的泪水。

那老者又央告:“官兵不自寒江中汲水救火,也就罢了,如何还要将我们生生困死在城中!”他见城头依旧无动于衷,说得愈发苦痛,咒道,“苍天有眼,你们这些狗官,定不得好死!”

城下刚刚弹压下去的哭声跟着这老者的啼哭又哄然而起,那火墙似乎被这哭声吸引了似的,向这边蹿得更急了。

“开城门,让百姓出城。”蔡思齐慢慢道。

张竞怔了怔:“大人,若黑州人趁城门大开攻入城来,又如何是好?”

“此时再不开城门,城中百姓自乱,只怕黑州人混在百姓之中夺了城楼,情势更为不利。你命百姓结成队伍,顺序出城,城楼之上先确保不失。”

“是。”张竞得令即行,带着一部弓兵下了城垣,以长枪为界,督导百姓出城。

“落锁吧。”蔡思齐知道这一声令下之后,自己的命运就不知掌握在谁的手中了。若真如张竞所虑,开放城门引得东王兵马入城,自己定是万死莫赎。烈火烤出的风鞭子般抽在他的后背上,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接触到护城河对岸时,蔡思齐甚至感到城垣也跟着颤抖。

三百年盛世之都焕出的红光下,寒州城外的夜色更是深沉。一夜乱流疾火之后,城外黑暗里飘摇来的一点星火愈发显得孤寂。蔡思齐轻轻“咦”了一声,问左右道:“那可是一骑人马?”

“正是的。”

“弓箭手先伺候下。”蔡思齐的胃抽搐得难受,咬着牙道。

那人却不再走近,远远将手中的火把在头顶上甩了几个圈,放声高叫:“寒江平定!寒江平定!”

“是承运局的人!”蔡思齐按住身边的弓箭手,“且问他是不是吴十六。让他上来回话。”

左右依言从城头往下喊去,那人的声音自狂风里穿透而来,清清楚楚地道:“小人是承运局郭十三,承运局二当家李双实正督率承运局的船只封锁了寒江上的水道,命小人前来问蔡大人、陆将军平安。此时百姓出城,小人一时无法入得城门,请蔡大人见谅。”

“蔡大人正在城楼上。”

郭十三道:“大人无恙就好。李二当家要小人转告大人,那些贼寇多半混在百姓中,大人还须关防小心。李二当家还让小人来问,贼人如何辨认,官兵与其是否接过仗了?”

蔡思齐文官出身,从未经得这种场面,更分不清人群中敌我有别,一时转脸看着左右的守城军士,众人都面面相觑。

郭十三见他们不答话,见百姓已从城门涌出,也不便久留,兜转马头向寒江方向转回,忽听城楼上女子的声音呼道:“十三哥留步!”却是吴采鳞纵马到了城垣上。

吴采鳞翩身从马上跃下,掠在碟口上,从鞍桥上摘下弓箭来,对准郭十三遥射了一支响箭。郭十三在马上抄手接住,从箭尾处摘下纸管,展开看了,点头道:“知道了,必回报二当家知道。”

蔡思齐目送郭十三飞马奔远,回头问吴采鳞道:“吴大小姐传了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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