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中国人史纲 柏杨 第1页,共2页

我们摘录一段他对杭州的描写,以了解当时中国商业都市的规模。杭州是宋帝国政府南迁后的首都,两个世纪以来,一直保持一百万以上的人口(即令在二十世纪初叶,这也是一个惊人的庞大数目)。马可波罗的生动报道,使我们回到十三世纪,置身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杭州的街道和运河,都相当广阔,船舶和马车载着生活日用品,不停地来往街道上和运河上。估计杭州所有的桥,有一万二千座之多。连接运河两岸主要街道所架的桥,都有高级的建筑技术,使桥身高拱,以便竖有很高桅杆的船只可以从下面顺利通过。高拱的桥身并不妨碍马车通行,因为桥面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垫高。它的坡度逐渐上升,一直升到拱桥的顶点。

杭州城内有十个巨大的广场和市场,街道两旁的商店,不计其数。每一个广场的长度都在一公里左右,广场对面则是主要街道,宽四十步,从城的这一端直通到城的那一端。运河跟一条主要街道平行,河岸上有庞大的用巨石建筑的货栈,存放着从印度或其他地方来的商人们所带的货物。这些外国商人,可以很方便地到就近的市场上交易。一星期中有三天是交易日子,每一个市场在这三天交易的日子里,总有四万人到五万人参加。

杭州街道全铺着石板或方砖,主要道路的两侧,各有十步宽的距离,用石板或方砖铺成,但中间却铺着小鹅卵石。阴沟纵横,使雨水得以流入运河。街道上始终非常清洁干燥,在这些小鹅卵石的道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样地,不停奔驰。马车是长方形的,上面有篷盖,更有丝织的窗帘和丝织的坐垫,可以容纳六个人。

从二十六公里外的内海所捕获的鱼虾,每天被送到杭州。当你看到那庞大的鱼虾数量,你会想到怎么能卖完。可是,不到几小时光景,就被抢购一空,因为杭州的居民实在太多。

通往市场的街道都很繁华,有些市场还设有相当多的冷水浴室,有男女侍者分别担任招待。杭州人不管是男是女,终年都用冷水沐浴。他们从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认为冷水对身体有益。当然,也有热水浴室,不过专供外国人使用,因为外国人不能忍受那冰一样的冷水。杭州市民每天都要沐浴,沐浴的时间,大都在晚饭之前。

另外还有艺妓区,艺妓之多,使我吃惊。她们衣服华丽,粉香扑鼻。艺妓馆设备豪华,并有许多女仆侍候她们。另外一个区域,则住着医生和卜卦算命的星象家。

杭州主要街道的两旁,矗立着高楼大厦。男人跟女人一样,皮肤很细,外貌很潇洒。不过女人尤其漂亮,眉目清秀,弱不胜衣。她们的服装都很讲究,除了衣服是绸缎做的外,还佩带着珠宝,这些珠宝价值连城。

我们要注意两点,一是欧洲人一直到本世纪(十三),还不知道沐浴(至少也不普遍),所以马可波罗对中国人天天沐浴,特别强调。二是绸缎,这是欧洲人非常羡慕的贵重奢侈品,而中国人竟很多人使用,所以使马可波罗惊奇不止。

十元曲

蒙古帝国对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摒弃,固然使知识分子难堪,却也有一个很大的收获,即知识分子可以不必再继续板着道学面孔。儒家学派一旦失去政权的支持,对知识分子也就立即失去控制力量。知识分子再没有柳永“奉旨填词”的顾虑和史达祖脸上刺字的危险。因之在性灵上获得释放,呈现元曲时代。

元曲是戏剧文学部分,也是“词”的一种蜕变进步。中国戏剧一直是民间的艺术,知识分子被蒙古驱出统治阶层之后,才向这方面发展,开始写作片段的唱词或整出的剧本,统称为“曲”,因为它在蒙古帝国子国之一的元帝国时期的成就最为辉煌灿烂,所以称为“元曲”。

曲分为两种:一种称“散曲”,即没有对白的纯唱词,也就是现代所谓的流行歌曲;一种称“传奇”,即有对白的唱词,能够大规模在舞台上演出。

词是诗余,曲是词余,但曲所具有的字句的活泼,意境的超越,想像力的丰富,从前任何作品都很难望其项背。知识分子思想得到正常发展后,创造力极为兴旺。他们嘲弄帝王将相,调侃圣贤,歌颂爱情。很少有圣人系统的意识形态,大多数被真实感情充满。这是纪元前二世纪政治力量独尊儒家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现象。

元曲中最著名的作家和作品,有王实甫《西厢记》,写张君瑞和崔莺莺自由恋爱的故事。关汉卿《窦娥冤》,写少妇窦娥死于冤狱的故事。马致远《汉宫秋》,写西汉王朝皇帝刘爽跟宫女王昭君的故事。白朴《梧桐雨》,写唐王朝皇帝李隆基跟贵妃杨玉环的故事。施惠《拜月亭》,写一对夫妇在战乱中逃散而又团聚的故事。高明《琵琶记》,写一个人弃妻再娶,前妻千里寻夫的故事。

我们无法介绍上述的作品,它们属于传奇之类,每一部作品都是数百页巨著。现在介绍一首散曲,作为元曲的代表,使我们有一个具体的印象(方括弧中是曲牌名,舞台上演出时演奏的音乐谱调,圆括弧中是简单的注释)。

这首散曲,是马致远的《借马》:

[耍孩儿]近来时买了匹蒲梢骑(蒲梢,十三世纪时方言,谓马),性命般看承爱惜。一夜间上草料数十番,喂饲得腰腿胖肥(膘,马的胸肋肌肉)。但有些秽污早忙刷洗,微有些辛苦便下骑。竟有一种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