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不必费心了,他被定性为顽固不化一类,至今毫无新的说法。”
“明白了。”
此时,师长不禁替周秉义倍感遗憾。
周秉义走到门口时,被师长叫住了。
师长又说:“其实,你可以与你未婚妻商议商议,或许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师长很愿意完成两位副司令员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但他的话只能点到为止。
秉义立刻明白了师长的意思,如果他与冬梅结束恋爱关系,就像某些夫妻假离婚那样,政审问题可以迎刃而解。但是,他平静地说:“我和未婚妻都不想那么做。”
“周秉义,你可把我的话听明白了,在调令的有效期内,师里是不会向沈阳军区提前做出答复的。”师长的话仍留有回旋余地。
周秉义对于调令的态度,立刻成为师部的头条新闻,不胫而走,在各团知青中传播开了。在爱情的海誓山盟变得轻如鸿毛的当时,用今天的说法,他似乎代表了一种关于爱情价值观的正能量。
他爱的女知青究竟漂亮到何种程度?这逐渐变成了知青们最感兴趣的一点。有些师部的知青见过郝冬梅,他们俨然新闻发言人似的,四处宣布真相:其实那个郝冬梅也并非天仙神女般人儿,最多也就只能说长得还算秀气,挺文静而已。对女性审美标准高的知青干脆说,形象也就一般般,或许因为她控制周秉义的手段极为特殊吧!不知何故,这么说的女知青反而多于男知青。一些离师部近的女知青,星期天结伴来到师部,东溜达西溜达,逢人便搭讪,在什么地方可以见到周秉义?还有不知是男是女的知青给他写信,说他的事迹特让自己感动,坚决支持他的选择,祝他和郝冬梅的爱情之花越开越鲜艳云云。尽管是百分之百的好意,但自己和冬梅的私事居然成了到处传播的事迹,周秉义还是觉得不胜其烦,也感到匪夷所思。
郝冬梅同样难避滋扰。一些知青结伴出现在她所在的生产队里,多数是男知青。他们比女知青坦率多了,逢人便声明就是想见郝冬梅一面,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此日见不到,过几天还来。只要见到了,绝不纠缠,更不会提出什么无理请求,保证人人掉头就走。
若不是那些厚脸皮的男知青非要见她,冬梅还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名声大噪。若不是她及时阻止,队里就会召集民兵对那些无理取闹的男知青进行驱逐了。她到底颇有应对能力,集体接见了他们,说了些祝福他们爱情美满的话,他们才皆大欢喜地散去。
然而,她很生秉义的气。那么一件重要的事,怎么预先不跟自己通个气呢?又怎么可以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就自做决定了呢?咱俩是什么关系啊?你的事仅仅是你自己的事吗?难道不也是我郝冬梅的事吗?周秉义你也太不尊重我了吧?
于是,她通过电话十万火急地约见秉义。
秉义是师部机关知青,大小还是个“官儿”,他办公室就有电话,拿起来拨几下,冬梅她们生产队队部里的电话就响了。冬梅通过电话约见他就比较复杂了,队部里就那么一台手摇式电话,她要用那台电话与秉义通话,得瞅准队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行,那她就必须四处去找一个她打电话时得坐在她旁边的人,这便是三十七八岁的曹会计。他心猿意马地看着一只旧怀表,等着按时收费是他分内之事。他并不情愿耽误自己的时间等着知青打完电话,经常失去耐心地催促快点儿结束。他对冬梅却耐心可嘉,一副别有用心的嘴脸。事实上,他的确别有用心。这一年全国各地先后解放了大大小小不少“走资派”,尚未解放的“走资派”的问题似乎衬托得更加严重了。郝冬梅的父亲恰恰属于后一类,倒没有任何方面的人要求队里监听郝冬梅与人的电话交谈,曹会计异常自觉地肩负起了监听的使命。依他想,从郝冬梅与未婚夫周秉义的通话中,说不定能听出什么新动向。她父亲是尚未解放的大“走资派”,没人关注她怎么可以呢?他一方面见义勇为,一方面对郝冬梅极尽讨好取悦之能事。每次她放下电话,他都少算半分钟一分钟的钱,万一她父亲哪一天忽然解放了呢?得做两手准备啊!接钱之际,他总趁机握一下冬梅的手。冬梅心里厌烦极了,却一直尽量克制着没发作。
这次冬梅与秉义通话后,他居然大胆地握住她的手不松开,还皮笑肉不笑地问:“我猜,肯定是由于你父亲的问题吧?”
冬梅也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他,她的目光在那时特别凛然。
“这么瞪着我干吗呀,我不过就是非常关心你的事嘛。哪一天你父亲解放了,我建议队里为你和你父亲祝贺一番哈!”他厚颜无耻地表白着,心虚地松开了她的手。
郝冬梅和周秉义为了能够不受任何人的关注和干扰,选择了这一片白桦林作为见面地点。对于冬梅,到这里比到秉义他们师部近了一半;而秉义要到师部直属营去处理一件挺棘手的事,也要从这里拐向另一条路。
二人之间有了如下谈话:
“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你怎么对我一字未提过?”
“起初我也是只听到一些传言,既没亲眼看到调令,也没什么人与我正式谈话,我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事,告诉你有什么意思呢?”
“但后来这件事是真的了,你又为什么不征求一下我的态度就擅自决定了?”
“老实说,我根本就不想让你知道。我希望这件事能在我这儿没发生过似的就结束了!”
“但现在我还是知道了!”
“后来的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你知道或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你认为呢?”
以上这种抬杠似的谈话,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周秉义对郝冬梅兴师问罪似的话很敏感,为了让自己和冬梅都高兴起来他才编起那只花环。冬梅对花环表现出的冷漠让他不爽,而她一哭终于令他心烦。他对和她在一起时的感觉越来越不满意,而她从未觉察到,要为不该哭的事莫名其妙地哭。
“我究竟什么地方做错了,冬梅?我还有什么可慎重考虑的呢?你让我再慎重考虑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我应该做相反的决定吗?”
秉义的语气也变成了质问式的。
冬梅不哭了,向公路跑去。
秉义恼火了。这建筑工人的儿子,别看平时文质彬彬的,其实基因里遗传着和他父亲一样的山东男人的那种倔脾气。他也推着自行车走到了公路上,看都不看冬梅一眼,蹬车快速离去。
“我究竟什么地方做错了?”
自行车颠簸不止,他的自问一再重复。
他想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
是的,他确实对和冬梅在一起时的感觉越来越不满意。他早已习惯生活里必须有她,这是真的,越来越不满意也是真的。他断不会因为不满意而生结束他们关系的念头,但也断不肯再将就不满意的现状了。
屈指算来,他们的关系已近十年。初中时冬梅就开始暗暗喜欢他t,那时的周秉义心无旁鹫,全部精力集中在学习上。高一时郝冬梅主动向他表白了心迹,他也只当那是一种比男女同学之间的友谊更可贵的友谊。他认为在一位副省长的女儿和一名建筑工人的儿子之间,爱情太奢侈了,还是友谊来得更现实一些。如果自己因为她的主动而忘乎所以,那么可能连友谊也很快就成为过眼烟云。自己虽然是一名建筑工人的儿子,但高中时的他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已甚为自信。他要求自己必须是那么一种男人——不论时代如何风云多变,自己在同龄人中都不但要努力争取出类拔萃,而且还要始终是一个好人。他确信那么一种男人肯定会有优秀的女人来爱的,而郝冬梅究竟优秀不优秀他还看不出来。
高二时,他从她身上看出一点儿与别的女生不同的地方。她第一次到他光字片的家,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他送她走时,天已黑了。
路上,他问她晚饭吃好了吗?
她没回答。
他站住细看她,月光下发现她在流泪。
他吃惊了,问有什么地方对她招待不周?
而她的回答让他又吃一惊。
她说:“我父亲他们太对不起生活在这一带的人家了!新中国成立都十五六年了,这里和解放前的穷人区有什么区别?我虽然对解放前一无所知,但毕竟从电影里见到过。”
秉义苦笑道:“我家在光字片还算一户住得不错的人家。新中国一穷二白,底子薄,也不能太责怪你父亲他们。”
她说:“你别劝我了,就让我心里难过着吧!我父亲当副省长近十年了,我猜他从没到过你家住的这个地方,亏他还是主抓城市建设的副省长!”
秉义打趣道:“说不定他还真来过这一带,拖拉机厂搞建厂周年纪念活动时,听说来了不少市里的省里的大官。”
她说:“我想起来了,他确实参加了,但是我敢说,他就根本没想让小车拐个弯,顺便到你们光字片来看看了
秉义完全无语了。
她又说:“周秉义,从今天起,我会因我们一家三口住在独门大院的小洋楼里深感不安!我家的厨师和阿姨在那小洋楼里都各有房间啊!这太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们真的太对不起你们,我先替父亲向你鞠躬道歉吧!”
她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是夜,周秉义失眠了。他受到了不小的震撼。从没有任何人因为光字片人家居住得如此破烂不堪而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也从不认为有谁应该特别关注自己。郝冬梅让他第一次开始思考,某些人的确应对许多人所过的山顶洞人般的生活负有责任。
他问自己,如果你是郝冬梅,如果你的父亲是一位副省长,如果你住在独门大院的小洋楼里,而你所爱之人是光字片人家的一员,你自己的感受会如何?
他承认,自己肯定也会大受刺激。
不久,母亲说有一位副省长到光字片来视察了一遭。周秉义没问过郝冬梅是不是她父亲,郝冬梅自己也没说过。那件事似乎在他俩之间产生了一片阴影。不论哪一方想要更近地靠拢对方,都本能地希望避开那片阴影,因而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几乎只能是试探性的,这让他们的关系一度变得很别扭。
“文革”一开始,郝冬梅的父亲就被打倒了。
一日,周秉义到郝冬梅家里去,那是他第一次迈入她家的院子。她的家已经成了某造反军团的总指挥部,她的父母已分别被关押在“牛棚”里,阿姨和厨师对她的父母进行揭发后不知去向,阿姨住的房间允许她住了进去。她藏起了几部自己非常喜欢的小说,其中便有雨果的《悲惨世界》(第一卷)。他去找她,是要按照她的请求把书转移到他家去。那是冬季里的一天,他穿了件大衣,还拎了个旅行兜。
他俩见面不一会儿,一名“造反派”头头闯进了她的房间。对方吸着烟,看定周秉义的脸说:“我怎么觉得你挺面熟?”周秉义也认出了对方,他在对方的厂里“学工”过,做过工人们的夜校老师。对方想起他是谁后,问他与冬梅什么关系?他说是同学关系,她家有些旧衣服要处理,而那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可以穿的,所以他来取走。对方就不再问他什么,转而说服冬梅在即将召开的批斗大会上登台亮一次革命的相,也就是声明与她的父母脱离关系。如果还能揭发批判最好,只声明脱离关系也行。四十多岁的原某厂的三级钳工师傅,对郝冬梅并未气势汹汹,也许是由于有夜校老师在场的原因,他只不过反复说服而已,如同一位医生说服病人接受他认为最佳的治疗方案。
“我不能。现有的一切揭发,都不足以证明我的父母是国家和人民的敌人。对我而言他们是好父母。刀刃压在脖子上,我也不会按你们的要求去做。”郝冬梅说完此番话,一声不吭了。
“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替我再劝劝她。”那人离开时,对周秉义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周秉义不由得抓住郝冬梅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是他对她的第一次亲近的举动。除此之外,他不知再怎么样才能表示对她的同情。
她的身子微微抖了_下,小声对他说:“你可一定要把这些书收藏好。”
后来,他听说,有天那名造反派头头心脏病突然发作,倒在郝冬梅家的院子里。当时,他们的人都去参加批斗郝冬梅父亲等几个“走资派”的大会去了,如果不是她及时从马路上拦到车并把他送到医院,那名造反派头头很可能一命呜呼了。
他把听说的事讲给妹妹周蓉听了。实际上,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事,他都愿意讲给妹妹听,却总是将弟弟秉昆支开。在他眼里,妹妹是大人,弟弟是孩子。
周蓉听了以后,严肃地对他说:“哥,爱她吧!好好爱她,要负起保护她的责任。我盼望有一天她成为我的嫂子,我认为你俩太是一对儿了。”
他问何以见得?
周蓉说:“她有斯陀夫人那种悲天悯人的心肠,而这对于女人是最宝贵的,思想次之。我和她相反,这不是说我不善良,咱家人都很善良,随爸妈。我甚至有点儿担心,小弟以后会不会由于太善良而做蠢事。冬梅是那种既善良又不至于做蠢事的女性,我也不是说她就没什么思想,她当然也是有思想的,只不过看跟谁比了,跟我比当然就稍逊一筹了。而你,我的哥哥,你有'米里哀情结'o如果你生在十八九世纪的欧洲国家,估计咱家以后会出一位主教大人的。你想想嘛,俗家的米里哀主教若与斯陀夫人结为夫妇,那将是多么的和谐!”
周蓉评论人事时,自我感觉总是高高在上,好得不得了。有时连秉义也分不清,妹妹的话究竟是认真的多还是调侃的成分多。
他正寻思着妹妹的话,妹妹以更加严肃的口吻说:“哥,你不要心存幻想,以为将来会有我这么一个又是大美人儿,又有思想,同时心底也很善良的姑娘爱上你。那样的概率太低了!我是谁?我是光字片的女神,不是电影《天涯歌女》中的’女神’,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你妹妹是负有拯救使命才降临人间的。依我看来,你与冬梅的姻缘哪方面都般配,只有一点将成为小小的遗憾……”
秉义强忍着笑又问:“你是不是指门第差距啊?现在这种差距已经不存在了,简直还可以说反过来了。”
妹妹受辱似的反问:“我有那么俗吗?我指的是激情!爱是要靠激情来滋养的,热烈相爱的激情应该在爱人之间一直存在,只有到了晚年才允许它渐渐化作柔情。目前,我从你俩的关系中只见柔情似水,还没洞察到激情的点燃。但也许对于你和她,爱情只有柔情就足够了。或者,你们到了中年以后才会互相需要激情吧,谁知道呢?女思想者不是女巫,不一定也拥有预见的超能力。”
秉义忍不住笑出了声,讥讽道:“亏你今天还比较谦虚,没大言不惭地直接说自己就是思想家。那么敢问一下你这位女神级的思想者,你对自己的个人问题有何考虑呢?”
妹妹就摆出思想者煞有介事的模样,故作沉思状地说:“哥,我吧,我是上帝心血来潮的游戏之作一一艾丝美拉达的没心没肺在我身上有点儿,卡门的任性在我身上也有点儿,玛蒂尔德的叛逆在我身上还有点儿。我身上也有娜塔莎的纯真、晴雯的刚烈、黛玉的孤芳自赏式的忧郁、宝钗的圆通……哎呀,一言难尽,总之你妹妹太复杂了,那咋办,都是思想惹的祸呗!”
她飘飘然地自夸,连自己也忍不住开心地咯咯大笑。
秉义向她使眼色。她一转身,见母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母亲皱眉道:“蓉啊,在家里,当着你哥的面,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那都没啥,全当讲笑话逗自家人开心了。但千万记住妈的嘱咐,可不许在外人跟前也说那些话,外人会以为你有精神病!”
周蓉笑着说:“妈放心,外人也没那幸运听到。在咱家,除了我哥,你们也听不懂。我得经常与我哥这么交流,要不他会和我弟一样变得思想退钝的。”接着,她以很小的声音神秘地对秉义说:“哥,你要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你将来的妹夫很可能是一位中国的莱蒙托夫。”
如果当时秉义敏感些,追问几句,很有可能从她口中套出点儿后来之事的蛛丝马迹。但秉义当时又怎么能想那么多呢?他欣赏的是妹妹,爱护的是弟弟。而一个哥哥在弟弟和妹妹之间更欣赏谁,往往也就意味着对谁反而疏于关心了。
那一天周蓉的一番话,虽然亦庄亦谐既调侃别人也调侃自己,对秉义与冬梅的关系还是起到了一定促进作用。
此后,冬梅逐渐成了周家的常客,并很快与周蓉情投意合起来,如同亲姐妹一般。在a市最不太平的日子里,周蓉和母亲还强迫她在周家住过一个时期,那些日子里她差不多就成了周家的一口人。
周秉义后来不得不暗自承认,妹妹周蓉看人事的眼光确有独到之处。她一语成谶,他和冬梅的爱情关系果然一直柔情似水,水平如镜,水位既不曾涨过一分,也不曾降过一分,就那么温温柔柔地处于止水之境。起初秉义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但是一年又一年温柔地恋过来爱过去,他逐渐感到他们的爱情之中确实缺少某种重要元素了,便是妹妹周蓉所言的热烈的激情。
周秉义不是曹德宝,也不是于连,甚至没有弟弟秉昆那么一种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