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的哥哥姐姐们下乡了,各家留城的小儿女,在各自人生中不知不觉地成熟着。
春节的最后几天假日里,周秉昆完成了一件大事。
确切地说,是他联合肖国庆、孙赶超和吕川,齐心协力共同完成的。
那就是敦促曹德宝,必须尽快与乔春燕办结婚证。
单凭他们四人并不能顺利完成那件大事。德宝是独生子,婚姻大事他自己同意不行,怎么也得他爸爸妈妈都点头了。
如何与曹德宝的爸爸妈妈谈判,这太超出秉昆他们那个统一战线的实际能力,幸好周母肝胆相照地加入了,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决定成败的作用。
秉昆先去找国庆,国庆起初不愿管这等摆不到桌面上来说的事,怕惹得曹德宝恼羞成怒。
秉昆便晓之以理,喻之以利。他说,国庆你如果怕失去德宝这个老朋友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么你和吴倩就会失去春燕这个新朋友。如果你俩一块儿失去了她这个新朋友,你俩的对象关系或将不保。你想啊,如是春燕怀上了私生子,那她还能当上市里的标兵吗?别说市里的了,区里的也必定给擔了呀!那她以后还怎么在单位待下去呢?吴倩的胡子问题不是也没指望解决了吗?你有可能协助玉成一个老朋友和一个新朋友之间的婚姻,或者你既失去了老朋友也失去了新朋友,不利己也不利人。何去何从,你可要掂量掂量再做决定。
国庆不是轴人,听秉昆说得头头是道,当即改变了态度,表示愿做秉昆同一战壕的战友。他提议把赶超也发展成同盟者,那会对德宝形成更大的压力。
秉昆就出示了赶超写给春燕的字条,说自己也有此想法,只怕适得其反。
国庆看过字条,想了想认为不会。他说那字条显示赶超喜欢春燕,他与春燕本有可能开始的关系,出其不意被德宝给破坏了,这会让他的正义感更强烈。咱俩需要正义感更强烈的同盟者。他很光火这是肯定的,吴倩对他也颇有好感,已说打算将一个姐们儿介绍给他。吴倩的打算,会使他有更大的想象空间。想象空间大,吸引力就大。只要当面告诉他吴倩的打算,他的火气有多大也会立刻浇灭一多半。
秉昆同样认为,国庆的话自成一理,他宁愿冒险。他说事不宜迟,多拖一天都有可能节外生枝,于是他俩当即就去找了赶超。
果如秉昆所料,赶超听他讲到德宝将春燕睡了这一核心情节,就已火冒三丈,大骂德宝太不是东西。他诅天咒地,发誓要与德宝断绝交情,永不来往。
国庆慢条斯理地说:“赶超,依我看吧,春燕虽有她可爱的一面,却并不多么适合你。她是鹅型女,而你是鸭型男,你俩体态方面就不般配。看她那样子,今后还有强壮下去的趋势,那时你跟她亲热是很吃力的。哥们儿的话虽然太露骨,但说的可是大实话,话糙理不糙。”
秉昆也帮腔道:“春燕没有鹅那么好看的脖子。”
赶超反感地嚷嚷:“你俩不必安慰我,反正他曹德宝的做法我无法原谅!如果公平竞争,春燕选择了他,我没什么说的,但他的做法明显不道德!他那叫霸王硬上弓,我瞧不起他!”
国庆沉默片刻,幽幽地说:“可要是吴倩打算把她的一个姐们儿介绍给你,你愿不愿意呢?吴倩形容她那姐们儿像鸳鸯……”
秉昆又帮腔道:“男方是鸭型,女方像鸳鸯,这就比较般配了。”
赶超愣了愣,也如国庆所料,火气顿敛。
他克制地问秉昆:“你刚才还有话没说完,接着说。”
秉昆就将必须迫使德宝和春燕从速办结婚证的想法说了一遍,末了表白道:“国庆也支持我的想法。我俩都不是要送给德宝顺水推舟的大人情,而是为春燕考虑。如果他俩不能那样,春燕不是给毁了?事情发生在咱们聚会之后,往细了说,已经那样了,咱们都会觉得对不起人家春燕,是不是?”
“既然你俩的决定是为了春燕,那我和你俩是一伙的。”孙赶超终于也明朗地表态了。他提议,应该将吕川再团结过来。吕川与德宝最好,整天一块儿上下班。吕川的加入,更能让德宝认识到,如果他啃了一口桃子却又不想要那只桃子,在道义方面将会多么孤立。
吕川听秉昆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目的,笑了。他说:“想不到德宝那天晩上还留了一手,这事他要不答应,我当然不依。”
那时尚未中午,吕川家离德宝家不远,四人一块儿去往德宝家。
四人中除了吕川的正义感比较纯粹,另外三人其实各有自己的想法和心理。
德宝家住在一幢二层的红色小楼里,那小楼曾是日军特高课的一处办公地点。a市的上一辈人都知道,日本鬼子当年经常在那幢小楼的地下室刑讯逼供,不知有多少中国人在地下室里被折磨死了。
德宝家原本是老沈阳人,而且是富户。他祖父曾是皮货商,晚年有钱了,开办了一家制皂厂。当年,一半左右的沈阳人用的肥皂、香皂就是该厂生产的。传到他父亲曹广禄那一辈后,兄弟之间闹分家,结果将厂子分黄了。他祖母是外室,连正式夫人的名分都没有,所得极少。他父亲伤透了心,带着分到的钱离开沈阳来到哈尔滨,开了一家小小的古董店。日伪人物和形形色色同样惹不起的坏人经常光顾,见着喜欢的东西拿了就走。一说“手下留情”,听到的就是“八格牙鲁”“不识抬举”,打人砸店。小古董店终于无法开下去,他父亲在街头摆摊卖些不怎么值钱的老物件,那是挣不了多少钱的,一直没心思成家。
a市解放后,某日,一个中年男人逛到了他的地摊前,看中了一只银制的打火机,爱不释手,却没带钱。他父亲见那人衣着体面,气质不凡,不敢说别的,只说:“您要是喜欢,只管拿走,就算交个朋友。”
“那我就交你这个朋友。”对方也不客气,揣了便走。
以后几年,曹广禄仍旧在同一条街上摆摊,也没成家。
某日,他的摊前站住了两个男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
中年男人说:“你这朋友让我找得好苦,还记得我吗?”
他端详了对方片刻,猛想起是几年前那个没给钱拿走了打火机的人。
他连说:“记得记得,您当时说交我这个朋友来着。”
那青年就掏出钱包,问该给他多少钱。
他就更不好意思收钱了。
中年男人笑着对青年说:“那算了,别难为他了。”
他斗胆相问:“这位青年,他是您的公子吗?”
青年不自然地笑了,看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对那青年点一下头。
青年小声对他说:“这位是咱们市公安局副局长,我是他的秘书
他张大嘴,说不出话来,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乱突突,像过电了。
中年男人为了让他不紧张,主动问了几句话,无非是哪里人,以前做什么的,摆摊几年了,家中生活情况如何等。
他想,人家首长无非是借机了解了解民情、社情而已,过去从来也没人关心他这些问题。
对方一问,他有了种老友重逢般的温暖感觉。受一种倾诉渴望的驱使,他思绪流淌,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显然,首长听得挺耐心。后来听他说,目前还没有稳定的地方住,也没钱成家,似有几分同情。
首长临走前叮嘱他,以后几天还要在此地摆摊,至于为什么却没说。
他就想多了,以为公安局要将他发展为一名公安人员。能成为新中国的公安人员,他觉得也很幸运。
几天后,首长的秘书找他来了,说执行首长的指示,要帮他解决一处住的地方——德宝就有了现在的家。
那时,小楼里还有几间大屋子可供选择,德宝爸为了给人家留下容易知足的良好印象,选择了较小的只有十六平方米的一间。
自然,这一选择让他以后悔青了肠子。
当时他不无疑惑地问首长秘书,首长何以特别厚爱他?首长秘书说,首长也是沈阳人,而且还在他父亲开办的那家制皂厂当过工人,也是在制皂厂入的党。他父亲是个比较仁义的老板,当年对工人不错。
曹广禄听了,立刻想到了民间的两句老话“父债子还,父仁子荫”,不禁对其父的在天之灵暗说一句:“多谢您老人家了。”转而又一想,倘若父亲当年为富不仁,自己偏偏认识了一位公安局的副局长,那么现在的结果将会如何?真是不想没什么,一想吓一跳,冷汗顺着他后脊梁直往下淌。
他又惶惑地问:“你们首长对我也不了解,咋就敢与我这个不知底细的人结交呢?”
秘书笑了,说在过去的两三天里,首长已经全面掌握他的情况了。首长很高兴他那天讲的句句属实,认为他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a市公安局的副局长认为他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这让曹广禄备感荣耀,暗暗发誓,一定要与对方诚诚恳恳地交往下去。
过了些日子,那秘书又来找他,说首长亲自为他联系好了,他可以择日直接去一家老字号的糕点厂上班。
于是,有了稳定住处又有了稳定工作的曹广禄第二年结婚了,妻子是糕点厂的一名女工。第三年喜得一子,便是曹德宝。
曹广禄太自作多情了,得子之后,居然给首长修书一封,汇报自己的幸福生活表达感恩戴德之心。他却并未收到回信,这种“友谊”也就戛然而止。在首长那儿,办那么两件动动嘴皮的小事,只不过为了减轻自己的工作压力,为自己的回忆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而已。人家整天有许多重要的工作要做,句号一画,关于曹广禄这个人的一切,也就从人家首长的记忆库里完全删除了。
然而,这事不但让曹广禄刻骨铭心,对于儿子曹德宝也产生了极深远的影响。他从小就经常听父亲一往情深地讲那件事,以至于当父亲问他长大后想做哪一行时,他竟毫不犹豫地回答:“摆地摊。”
“儿子,为什么是摆地摊呢?”
“替爸爸再见到首长。”
吕川说,他对曹家很了解,简直可以替德宝和曹家写外传写家史了。“文革”闹起来以后,公安局也受到冲击,吕川曾在德宝的请求下陪着他去公安局打听。德宝的想法是,如果那位公安局的副局长也被打倒了,正好是父亲续上朋友前缘的天赐良机。在别人落难时主动接近,不以对方已成异类为嫌,仍当老朋友看待,那才叫日久见人心。等对方东山再起,朋友关系将牢不可破。那么,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就可以想沾什么光就沾什么光,像民间所说的投桃报李嘛!
赶超气呼呼地问:“他倒是挺会打如意算盘的!要是那位副局长被打趴下了,再也起不来了呢?”
吕川说:“那一切苦心就白费了。德宝自己也清楚,这是看造化的事。”国庆听得入迷,制止赶超打岔,催促吕川继续讲下去。
吕川接着说,他和德宝还真打听到了那位副局长的情况,根本无须刺探,因为写在大字报上,大字报贴在公安局门前的专栏里。他俩看到的内容之一,是对方早已于六十年代初高升到公安部去了。如果说那内容只不过令德宝大失所望,那么其他内容就令德宝忐忑不安了。大字报列举了那位副局长在市局犯下的多项“罪状”,其中之一是他曾网罗了一批根本不可靠的形形色色分子,美其名曰团结、改造、利用,实则是为了壮大个人的势力而招降纳叛,不惜在自己的权力伞下藏污纳垢。最后的内容是一一写大字报的人欣喜地向全市广大革命造反派和革命群众报告,那位高升的副局长已在北京被揪出,号召一切掌握其罪证的人一同前往北京揭发批判。那日德宝一回到家里,便将父亲一通逼问,唯恐他也是什么分子或什么污垢,问得曹广禄都急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儿子你要是不相信你爸这一辈子的清白,你爸只有以死来证明了!”
赶超听到这里愤怒了,骂道:“这个王八蛋!怎么可以对自己的父亲那样?”
国庆叹道:“可以理解。怕呗,搁我也怕。父亲如果沾上了那类问题,子女的一辈子还不彻底完了?”
吕川却另有主张,说自己要是德宝,还真想专程去北京暗访一下那位首长的下落。如果真访着了,那就真将父辈的朋友缘续上了。现在的一些事怎样,不见得就能决定以后怎样。只要有一半的好运气,冒冒险是值得的。
秉昆听着他们三人一路走一路说,始终没插话。没插话并不等于没看法,他只不过不愿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为什么对蔡晓光春节里到不到自己家来做客那么在意呢?究其根源,还不是想通过蔡晓光与蔡家攀上点儿什么关系吗?母亲是多好的母亲啊,可就连自己那么好的母亲,对权力的膜拜和对有权势之人的刮目相看也是不争的事实。在自己所接触的人中,只有哥哥和姐姐是不同的。哥哥和姐姐尊重的是文化,可文化到底是什么呢?它对人又重要到什么程度呢?这是他近来一直希望想明白而从没想明白过的。毛主席的一条语录一直使他很困惑,就是“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文化是否便是认识字能读会写呢?如果是,那么他和几个朋友便都不算愚蠢。如果并不仅仅是那样,哥哥和姐姐所认为的文化,与毛主席那条语录中的文化又有什么不同呢?自己真是不愚蠢的吗?自己初二上午居然想去蔡晓光家拜年,表达感激的愿望明明是不单纯的呀!掺入的杂质其实与母亲的心思是一样的啊!把拜年这种寻常事都搞复杂了还不愚蠢吗?还有德宝那些古怪想法是不是也很愚蠢呢?还有郑娟家,他不可救药地想到了“可怕”的郑娟——是的,每次一想起她,他的意识就不健康了,觉得她对于自己简直是可怕的,却又根本无法不经常想到她一家三口,不,不是三口,即将是四口了,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将来上不了户口的遗腹子。如果她家人也有什么旧交的话,那些旧交中有人愿意与她家继续往来吗?他进而想到了“棉猴”和痛子,他俩那种人倒是并无沾光的念头,反而更看重友情,可他却既不清楚他们与涂志强曾有过怎样的友情,也常常猜测他们很可能是一伙坏人,于是对自己居然肯替他们送钱给郑娟惴惴不安。他曾听哥哥说中国人活得很抽巴,是何意呢?虽然也一直没想明白过,但每一想起,确乎认为自己哪一方面似乎都缺少什么,好比低檐之下的野草,本想活得直一点儿,却只能往斜刺里长出些向下贴地的旁枝末节来。
他一路不言不语地听着、想着、走着,心里不禁产生出感伤和自卑来,以至于对由自己发起的四人行动,也全没了起初的正义冲动。何况,他暗自承认,与正义冲动其实没什么关系,主要是为了能撇清对一件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不光彩事的责任。
德宝的父母正在走廊炸丸子。那幢小楼里所有的人家都没厨房,都只能在走廊做饭。原先砌在走廊里仅供取暖的火墙炉,后来被一户户人家改造成了各式各样的炊事炉,有铁的有砖的也有坯的。这里那里都堆着煤和劈柴,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应有尽有的炊具,变得难以形容的怪诞。
德宝的父母热情地请他们进屋,非要他们都尝尝新炸出的丸子。
吕川说:“屋里空间有限,咱们四个大小伙子就别进去了。”
德宝妈却已将屋门推开,秉昆看到屋里搭的是二层铺,估计德宝睡上铺。除了几样简陋陈旧的家具占去的地方,剩下的地方只要同时站着三个人就都转不开身了。
国庆怕油烟进了屋,替德宝妈将门关上了。
德宝爸说德宝不知因为什么事上火了,嗓子疼得厉害,到医院去了。
秉昆说他们找德宝没什么事,只不过想找他一块儿去玩。既然他不在家,那也就算了。
德宝爸因德宝不在家而深表歉意,拦着不让他们走,非请他们每人尝几个丸子不可,德宝妈则及时往每人手里塞了双筷子。四个小伙子对长辈的盛情招架不了,便在走廊里每人连吃数个,结果一大盘丸子被吃掉一半。人人连说好吃,两位真诚的长辈才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楼外。
四人不停摆手,直至德宝的爸妈进楼了,这才各自垂下手臂。
国庆说:“他爸妈人真好。”
吕川说:“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德宝的爸妈是最欢迎儿子朋友的父母,他们希望儿子的朋友越多越好,也特别怕他们的儿子做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
赶超立刻板起脸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川不高兴地顶了他一句:“没别的意思啊,哎,你这么问我又是什么意思?”
秉昆心烦意乱地说:“斗什么嘴啊?下一步如何行动,我现在听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