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迷行记 施定柔 第2页,共2页

他只好苦笑:“这计策实在很阴毒,我一向以为只有我们唐家的人才想得出来。”

“你若知道先生现在受的是什么罪,你就该明白,我对你已算是很客气。”她嗓音听起来有些恶狠狠地。

“他应当很习惯才是,他的腿原本就是废的。”唐潜道。

“啪”她一掌掴了过去,力道十足,打得他眼冒金星。接着,她又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无法挣扎,满脸发青,几乎快要被她掐死。

“先生从小到大,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仁心仁术,只知治病救人,连只苍蝇都没拍死过。却被你们唐家折磨成这个样子!你晓不晓得我有多恨你们?”她失去了控制,浑身发抖地冲他大嚷了起来。

“要不是那一句誓言,今天,我……我岂会轻易放过你?”她狠狠地道,修长的指甲将他的脖子划得满是伤痕。

回谷之后,大夫们立即觉察出慕容无风的身体大不如前。他精神短浅,极易疲乏,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消瘦。象往日那来一连几日的大手术,他坚持下来也越来越困难。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他在苦苦地支撑着自己,支撑着谷里的医务。

他一向是个要强的人,也从来不听劝。在这种时候,大家愈发不敢触怒他。

所以,大家越来越担心。

吴悠还明白,慕容无风时时都会去那个能要他命的“冰室”,去解剖尸体,去研究病因。

果然,那个冬天,他的风痹已延至上身,竟完全不能起床。

一连三个月,大家都没有见过他。

几个总管什么也不说。

同样,大家也很少看见荷衣。

等他终于病好之后,他消瘦得很厉害,行动也愈来愈迟缓。

他独自推动轮椅已逐渐困难,荷衣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到诊室里接他。

可是,谁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多说。

终于,她按住心头的一阵无名怒火,镇定下来,冷冰冰地道:“我要在你的腿上扎一刀,你自己挑,要留下哪一条腿?”

“右腿……”他的颈子刚从她的手掌里逃脱出来,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半天才挤出这两个字。

她冷笑:“好。”

一抬手,一刀扎在他的右腿上,将他的大腿刺了个对穿,几乎将他钉在床上。

他整个人痛得弹了起来。血如泉涌。

(2)

他慢慢地嚼着口中的一颗莲子。

“会不会有点儿苦?我放了一点川贝。”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吃着。

他笑了笑,目中全是暖意:“不苦。”

“这段日子你好象胃口不好,每次都吃得那么少。”她叹了一声:“你要多吃,到了冬天,才会有气力生病。”

不知怎么,她说出这样一句让他感到好笑的句子。好象他连生病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不语,将最后一口羹喝完。

“还有这糕,你吃一块。”她指了指面前小碟里的一块红枣绿豆糕。

“吃不下了。”他道。

“吃。”她板起了脸:“瘦成这样子了,还什么都不吃。”

他只好,很辛苦很勉强地将那一块糕咽了下去。

她笑了,摸摸他的脸,道:“好样的。”说罢,收拾碗筷,一阵风似地将东西端回厨房。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夜已很深了。

她熄了灯,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荷衣,听我的话,别再去找他们了,好么?”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中忽然道。

“找谁?”

“唐门的人。”

“你这人是怎么啦?我一直以为你很凶,想不到你竟连一点脾气也没有。”她失笑。

“冤冤相报,无休无止。云梦谷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医馆而已,并不是江湖的一个帮派。”他道。

这是他一向的原则。谷里住着一大群手无寸铁的读书人,谷外各地,云梦谷的大夫也不少。

“岂能就这么算了?”荷衣拧着他的胳膊道:“你气死我啦!我就是要依江湖规矩,就是要他们血债血偿!”

“你们武林中的人就是这样,一说到报仇两个字,就浑身激动,好象马上要过节一样。”他冷冷地嘲讽了一句:“你不是已杀了唐家的老大和老五?这还不够?”

“象你?你们这些故作斯文的读书人!喝一杯茶要分作八口。你还真能忍呢!那天,唐潜站在你身边,是不是?动刀的人是唐则,是不是?你今天见了他,居然装作不认识……真有你的!”她越说越气,不断地蹬着被子。

他听了这话却几乎要笑起来。

“你别老拧我……”他捏住她的手。

“就拧你啦!就拧你啦!”

两个人扭打了起来。

“别折腾了,荷衣!”他喘着气道:“床都快被你踢垮了。”

“那天我教你的小擒拿手呢?这么快就忘了?真笨……口渴不渴?要不要我去帮你拿杯水?”

黑暗中,他摇了摇头,却听见她“咕咚”一声,喝下了一大口水。

“好啦,我答应你……不找他们啦。反正,唐家的人我也杀了不少。”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担心我。”

“……”他摸了摸她的手,坐起身来:“你先睡罢,我还有一些医案没有看完。”

荷衣睡得早,起得早,大多数时候他会先陪她睡着,再爬起来读医案,写东西。

“已经很晚了……”她拉着他的手:“睡罢。”

“今日事今日毕。”他笑了笑,给她掖好被子。

今天他担心了几乎一整天,什么事也没有做。医案早已堆得有半尺高了——

孙芳,久嗽而喘,凡顺气化氮,清金降火之剂,几于遍尝,绝不取效。一日喘甚烦,视其目则胀出,鼻则鼓扇,脉则浮而且大,肺胀无疑矣。遂以半夏汤投之,一剂而减,再剂而愈。

他沾了沾朱砂,批道:“今虽愈,未可恃也。当以参术补元,助养金气,使清肃令行。”——

林振南,年已古稀,原有痰火之疾。正月初,因劳感冒,内热咳嗽。痰中大半是血,鼻流清水,舌胎焦黄芒刺。语言强硬不清。喘急不能睡,亦不能仰。医治半月不瘳。策诊之,两手脉浮而洪,两关滑大有力,知其内有积热痰火,为风邪所闭,复为怒气所加。故血上逆。议者以高年见红,脉大发热为惧……

飞快地读完,他写道:“法当先驱中焦痰火积热,后以地黄补血等剂收功可也。凡哮喘火盛者,白虎汤加黄连、积实有功,外以清中丸同双玉丸夜服,调理而安……”

方才在湖心小亭一坐,受了点冷气,他的左手写字已有些吃力。头一句还勉强能将几个字写得一般大小,往后,字开始越来越大,越来越散架。

他捉着笔,一笔一划吃力地写着,写完这一行,已累得冷汗淋漓。

再往后,他整个手腕酸痛难忍,握笔已感到十分困难。

他把笔放到一旁,换了一只手。

他的右手风湿更加严重,肘部已有些不大灵活,所幸还捏得住笔。

饶是这样,他仍旧写得慢,写得吃力。以这样的速度,就算是写到天明,也写不完。

他扒在桌上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批改了六份,却累得头昏眼花。

然后,他的胸口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胀闷……太阳穴上青筋跳动。

眼前的字迹模糊起来。

他连忙放下笔。抬起僵硬的左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杯里的酽茶早已凉透。他的手摸来摸去找茶壶。

“在这里。”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地道,将一碗热茶递了过来。

“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去睡……别管我。”

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那茶盅很小,仔细一看,却是一个酒杯。

他诧异地看着她,道:“为什么要用酒杯?”

“你的手还拿得动茶杯么?”她看着他微微肿胀的手腕,道。

“可能是受了一点寒,不要紧,我已服了药,过两天就会好。”他连忙将手缩进袖子里。

“我来帮你。你说我写,不过,别挑剔我的字啊!再差也比你现在写的强。”她挤到他的轮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毛笔。

荷衣的字写的并不差,大约与她练剑有关系罢。一年下来,她已识得不少字,全是慕容无风教的。

“不用……”他整个人累得靠在她的背上。

“又跟我客气呢?”她捅了捅他,笑道:“说罢,写什么,慕容大师?”

“弦细而微,此阳明之经本虚。”

她哗哗两下,写完了。

“这么快呢?”他大吃一惊。荷衣的手虽没有毛病,写字却一惯磨磨蹭蹭。

一看,竟没有错。

“佩服我吧?这可是以剑法写书法……嘻嘻,就是你说的公孙大娘什么的。”她得意洋洋。

“五体投地。”他道。

“胃气虚,经络之气亦虚。故大恶风寒。先以附子理中丸数服,温其中气……”

“狐狸什么丸?”她问。

“附子理中丸。”他笑。

“是这样几个字?”她写给他看。

“没错。”

“次以升麻汤加附子行其经络。”

“我一直以为有‘什么菜’,原来还有个‘什么汤’。”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是‘升麻汤’。升高的升,麻药的麻。”他给她改过来。

“先攻其里,后泻经络中之风热,故升麻汤加黄连,以寒治热也。”

他看了看,这几句话,她倒是全写对了。

荷衣习字时读的就是这些医案。读不懂的地方,慕容无风常常解释给她听。是以总算对医家常用的句法及词汇并不陌生。

“这一张方子,就改完了。”他摸了摸她的头:“有老婆帮忙,果然快了不少。”

“早说啊。自已一个人在这里吭哧了半天……”

那娇小的身子在他面前摇来摇去,她的头发象海藻一样膨起,每回一次头,他的下巴就被那头发刷一下。

他不禁有些怅然。

这种日子,还会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