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的酗酒,让她的记忆力被酒精侵蚀,变得如老年人一样迟钝。她只依稀记得莉莉丝和自己说过在中国爱上了一个人,然而对方身份特殊,也并不爱她。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惜心却背叛了意志——那是一个寂静的深夜,两个女子隔着万里交谈。视频那一头的莉莉丝絮絮叨叨地说着,她醉醺醺地听着,不时给自己倒一点酒。她知道这个日裔女孩性格内向冷静,其实并不需要好友给予任何意见,只是想找一个可靠的倾听者而已。然而这一次,她听到半截却实在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喂,你疯了么?爱不爱自己的人,付出没有回报的爱,神都做不到的!”莉莉丝语气哀伤,却并不动摇:“可是,加百列,上帝说过‘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我没有辜负他的训导。”恒久忍耐?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摇晃着杯中的酒:“你才恋爱几次啊,就用上帝的话来教训我?老娘从18岁开始都谈了18次恋爱了……咳咳,每次除非别人爱我比我爱他多十倍,否则我根本不会去和他们交往。”
“就算有那么多的爱,结果又如何?”莉莉丝隔着屏幕望着她,眼神哀伤,“加百列,那18个人里你爱过几个?为什么一直喝酒?为什么总是失恋?为什么你身为大天使长却不能飞翔?拉斐尔大人一直对你很好,为什么你一直不回应?你应该……”一连串的问话突如其来,半醉的人怔住了,仿佛被好友戳穿了心事,忽然间一阵无可抑制的怒火从心底升起。她猛然站起身,将手里的酒杯对着电脑屏幕狠狠地砸了过去:“闭嘴!”那一次,她们不欢而散,于今回想,竟然成了两个好友之间最后的交谈。“莉莉丝……”加百列从胸臆里吐出了一声叹息。应该是血钻开始燃烧了,快艇骤然加速,海面上的风迎面而来,切割着人的肌肤。美丽的女人将额头抵在双臂上,在船舷上深深弯下了腰,看着大海,迎风流着泪微笑。其实我知道你那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我答应你,要趁还活着开始戒酒,要重新飞翔,要好好地去爱另外一个人——至少,在末日来临之前,我要告别过去。而且,要为这个世间的所有人开创一个“未来”,哪怕像你和米迦勒那样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就是你想说的我“应该”做的事情,不是么?
加百列站在船头,海风温柔地拂过她流泪的脸,吹拂着她金色的长发。手腕轻轻一侧,杯中的酒无声地倾入大海,仿佛在祭奠着某个逝去的人。那一杯红酒居然在海面上忽然幻化成了红色的火焰!
“米迦勒……终于,我要踏上你的祖国了。”她站在船头凝望着远处的大陆,低低叹息了一声,碧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愫,喃喃着,“那个女人,她还在那里么?我真想见见她,真想见见她呀!”
仿佛是在回应她低声的问话,海面上吹来的风忽然微微停滞了一下。这种停滞非常微妙,几乎只有百分之一秒,风中飞舞的金发停顿了刹那,日光的流动凝滞了刹那,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唯独浮在海面上的鸟类尸体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漂流,从顺时针改成逆时针。
甘比还在驾驶舱忙碌,所有的船员也无异常。只有四大天使长之一的加百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刹那,并且及时地低下头去,看到了腕表上的数字——
北京时间7点03分21秒。
当快艇划开印度洋的时候。天空里有一架飞机由西往东掠过。“快到中国领空了,乌利尔大人。”侍从将早餐撤下,然后按照主人的习惯端上来一杯纯净水,对塞着耳机靠在窗口的男人低声道,“我们一定会比加百列大人更早抵达的。”
整个机舱内只有一名乘客。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的白衣,典型的希腊人的侧脸,高额,挺拔的鼻子,略抿的薄唇,沉默得如同米开朗基罗的雕塑。
他没有取下耳机,伸出手去取那一杯白水。然而那一刹,飞机遇到了一阵强烈的上升气流,猛然左右摇晃,托盘上的杯子滑了一下,水花飞溅。
“啊!”侍从惊呼了一声,眼看那一杯水就要泼上大天使长的脸——社团里都知道四大天使长里,乌利尔大人是出了名的爱洁净,无论容颜还是衣物永远都一尘不染。
倾斜的杯子在空中忽然停住了,连同杯中泼出的水,就像是画面定格,悬空的水晶杯晶莹剔透,飞溅的水滴一滴一滴飞散,如同撒开的珍珠,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空气里。寂静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杯子,微微一晃。只听轻轻一声响,飞溅的水珠一滴滴迅速回吸,瞬间重新注满了杯中。
那是瞬间停住时间和空间的莫测力量。然而乌利尔只是将杯子贴近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就继续凝视着飞机下方无穷无尽的蓝色大海。他的中指上带着一枚紫水晶戒指,在窗口射入的日光里璀璨生辉,映照得希腊人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和浪漫热烈、敢爱敢恨的加百列大人,以及精明练达、低调敬业的拉斐尔大人不同,身为四大天使长之一的乌利尔大人一贯沉默游离,似乎永远戴着耳机,永远沉湎于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无动于衷。
“希腊雕像先生”,那是社团里所有人对这个大天使长的私下称呼。然而,此次从耶路撒冷连夜紧急起飞时,这位大人居然破例说了一句:“中国的s城出现严重的情况,所有人立刻跟随我从圣殿启程。”顿了顿,又看着大家补充了一句,“带上所有能动用的灵器,每个人佩戴好自己的受洗戒指,做好战死的准备。”
“s城,有一个叫霍天麟的男人。他有着‘白之月’的烙印,在当地拥有很大的力量。”乌利尔大人淡淡地道,“一旦惊动了他,我们的行动将很难展开。”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抵达了。此刻,乌利尔凝望着下方的大海,眉头微微蹙起。
从飞机上看下去,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的白色。那是一场盛大的死亡,无数鸟类的尸体竟然绵延了三百多海里——加百列从快艇上看到的尸体只是冰山一角。那些白色的燕鸥浮尸海上,随着海流慢慢漂着,而在尸群的下方正有一大片黑影游动跟随,仿佛海面下藏了一头活着的巨兽,不断地吞噬着海面上的那些尸体。
从高空看去,这一黑一白居然宛如中国太极图上的阴阳鱼,在相互追逐;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一黑一白,在天空和大海之间缓缓转动。
海面之下,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打开,所以才引发了两股潜流吧?乌利尔在飞机上凝望着这一幕,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玻璃。神父说,不久前两大使徒在战斗的最后一刻将那道门提前打开了,并引发了“蚀”。可是,s城离这里还有千里之遥,此地这些弱小生灵,难道也感应到了异世界的召唤,并因此而莫名其妙地大规模死去?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奇异的震动——飞机还在平稳地飞行,甚至连遇到一丝气流的迹象都没有,手中的水也没有丝毫波动。但是,乌利尔的心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漏跳了一拍。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北京时间7点03分21秒。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