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教授看着站在十字光辉里的老朋友,若有所悟地低声道:“这就是你当年忽然终止粒子物理博士的学业,转入普林斯顿神学院的原因?你找到了真正通往宇宙奥义的道路?”
龚格尔神父摇头:“我只是受到了召唤而已……我必须为这个世界而战。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漫画里的对白啊?咳咳……”说到这里,他忽然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开始不停地抽搐。
“神父……神父!”雷切尔连忙上去扶住他,“您已经过度使用了力量,赶紧让穆列送您回去休息吧,不要再说话了。”
龚格尔神父定定地看着去而复返的老朋友,低声道:“你回来做什么,弥生?”
“我……”天野教授用枯瘦的手指握紧了拐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将左手探入怀里,缓缓拿出了一个东西,递过去,“是来把这个交给你的。”
“这是?”龚格尔神父疑虑地看着他掌心里的那个东西——那是一个银白色的扣子,不过一个指甲盖大小,仿佛是一个极小的光盘,上面有繁复且精密的花纹,折射出一种美丽的色泽,静静地躺在教授枯槁的手心。
“大概你还不知道吧,就算你们说服了埃文斯,也是无法启动lhc的。”天野教授抬起头盯着龚格尔神父,苦笑,“因为cern委员会规定,lhc的核心设备必须设置双重的保险,不能由任何一个人单独启动——埃文斯能打开的只是外驱动,而我负责的是内核。”
龚格尔神父一震,看着他掌心的那个银色扣子:“这是……”
“地狱或者天堂之门的钥匙,”天野教授站在光的十字里,看着神坛上的龚格尔神父,眼神有一种献祭般的平静,“lhc的启动密钥。”
“弥生!”神父忍不住叫了一声,猛地俯过身去,用力抱紧了老朋友,“上帝保佑,我就知道你最终会站在我这一边!”
“不,我并不信仰你们的上帝,也不相信什么诺亚方舟的传说,”天野教授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摇了摇头,用佛珠缠绕的手腕将那一卷《华严经》放在胸口,低声道,“但是我能感到巨大的危险正在逼来,整个世界的人都坐在同一条即将倾覆的船上——我的直觉曾经带领我多次找到宇宙的奥秘,这次,我无法忽视它的提醒。”
龚格尔神父插嘴道:“是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你这次的决定是对的!”
“正确与否,除非到了时间,否则谁也不知道。即便到了,功过也需要由后人来评说。”天野教授拄着拐杖,缓缓摇头,“在技术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启动lhc,固然会引起未知的危险,但是这风险值得一冒——在末日来临前,无论是上帝的子民,还是佛陀的信徒,都该同舟共济,不是么?”
“对!完全正确!”龚格尔神父迅速回答,生怕对方动摇,一边说着,他一边动作敏捷但不张扬地将那个银色密钥抓到了手里。天野教授似乎没有留意他的举动,只是低声道:“龚格尔,虽然我不懂你和你的社团,但是我信任你,也愿意拿我的职业生涯和毕生名望来孤注一掷——等你们要启动lhc的时候,记得提前通知我,我会设法支开cern的人。”
他拄着拐杖,背对着光之十字,缓缓离开了教堂。
“‘住’劫末期,‘坏’劫降临,世界将成为炼狱啊……”老人仰起头来看了一眼虚空,从胸臆里吐出了一声叹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当教堂的门再度关起的时候,空旷的房间里便只有风的声音了。光从十字架里逆射进来,照在那一把银白色的密钥上。龚格尔神父握紧了手掌,将那足以毁灭世界的小小东西收起,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在剑桥读书时的遥远过去——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无神论者,和同窗的天野讨论过宇宙的终极秘密:天野激进地认为科学终将会解释一切,包括造物的起源和演化的秘密。然而他却认为当下的机械文明虽然发展迅速,却终将遇到瓶颈,到最后,只能用宗教来解释那些无法回答却无从回避的问题。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当末日来临,他们居然站在了一起,在同一条即将倾覆的船上。
沉思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低微的呻吟。神父低下头,发现拉斐尔已经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抬起头,仿佛有什么话想要对自己说。他连忙将手按在了对方的肩膀上:“躺下,孩子,你的身体还非常脆弱,不能强行移动。”
然而拉斐尔却摇了摇头,一反常态地没有听从他的话,执拗地想要说什么。龚格尔神父只能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米迦勒……的孩子。”拉斐尔微弱地喃喃,“使徒、使徒在找……”
“什么?”龚格尔神父愣了一下。
然而,看到对方虚弱的模样,他没有再问,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对方的额头上——他的手心透出一种纯净的光,透入了拉斐尔的颅脑。那一瞬间,他迅速地读取着对方脑海里想要表达的意思,脸色蓦地变了。
“我知道了,孩子。”龚格尔神父将手从他的额头上拿开,神色凝重地低下头去,对拉斐尔道,“你说的事情,我一定会立刻派人去处理。”
“使徒、使徒的目标……是米迦勒的孩子。她非同凡响,”刚从死神手里逃脱的拉斐尔筋疲力尽地喃喃,“末日之门打开了……就在中国,s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