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指间砂 沧月 第1页,共2页

或是共登绝顶,临崖而立,天风浩荡时,他抚琴,她横笛,于明月松风中听来宛如天籁.

就是在衾枕之间,也是鱼水欢浓,欢愉远胜他以前所有的美丽情人.

只是享受着传奇带来的无上乐趣,他却并未留意过、这个女子是什么样的出身、为何会独自居住在深山中——然而,这便是传奇的规则,到时候可以挥袖而去,片云不留.这些不相干的,多问何益?

——如她,便是冰雪聪明的,完全不问他的来历以及来意.即使他平日偶尔提及,她也只是一笑掩住了他的嘴:"江郎为何而来,小妗心里有数呢!"

平日里,她横笛,笛声欢快而悦耳,带着几分天真——问她是什么调儿,她便笑盈盈的说那曲子叫做《紫竹调》,南方常有的,讲述的是一个少女截了一节紫竹,给情郎做了一管竹箫.她有时也轻轻的唱,郎呀妹呀的,看着他的眼神里柔情似水.

日子是过得快活似神仙,唯一让他有些不舒服的,便是小妗颈间那个金丝绣的锦囊.不知里面装着什么,日日贴着小衣放在胸口,即使与他在枕席之间,也不肯取下来片刻.

然而,小妗却是绝对胜过他以往任何女子的…她的笑,她的娇,她的轻颦浅笑,和剪水双瞳中清澈的水光,都令他迷醉不醒.

一年过去了,他居然完全忘记了要回中原.

"你压到它了…"一日,缠绵间,她忽然微微喘息着,推开了他,抬手护住胸口那个锦囊.他被扫了兴致,皱眉,终于忍不住问:"小妗,那是究竟是什么?"

她撑起了身子,解开锦囊细细看里面装着的东西,嘴角却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江郎,你何必明知故问呢?"不等大惑不解的他再度追问,看过锦囊中的东西,小妗的脸色却忽然变了.手一软,撑不住身子,几乎瘫倒在他怀中,红润的双颊转眼苍白下去,眼神变了又变,竟然看不出是悲是喜.

"怎么了?里面的东西压坏了么?"看她那样,他不忍,柔声问.

她似乎怔住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他问话似的,反应过来:"啊,不、不.没事.——它很好,非常好…我本来没有想过它真的、真的会…"依然是又悲又喜的复杂神色,她再度看了一下锦囊中盛着的东西,微微叹了口气,从榻上起身,走到外面的院子里去了.

他有些莫名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对于她,实在是了解的太少太少——她是谁?那锦囊里又是些什么东西?传说中,苗疆那些如花的苗女都善于用蛊,能用巫术让情郎对自己死心塌地.

他想着,暗自打了个寒颤.

那一天以后她的话就明显少了下去,人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伶俐,渐见沉默憔悴,甚至在和他一起时都有些心不在焉,问她有什么事,却总是支吾,整日里不在竹楼,往深山里走,一呆就是半天.

"江郎,会永远爱我么?"

"江郎…如果有一日我们的情缘尽了,你可会永远记得我?"

这样的话,也渐渐从她的嘴边日复一日的冒出,让他大为不悦——只管享受眼前的欢愉罢,这些世外的情孽俗事,她每日叨扰来干吗?生生败了两人的兴致.他有些不耐起来,虽然也应承着说"永远",但觉着她已经不如往日可爱,与以往那些恨不能将他一生束缚在身边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在她每日去深山不知干吗的时候,他一个看着大青山上聚散不定的白云,竟然真的渐渐有了归去之意.毕竟,江南吴越之地的红袖飘摇,楼上帘招,也是这个天涯游子心中又一道风景.

只是…该如何同小妗开口?

既然有了离意,他的心思竟然瞒不了她的眼睛.

那一日,不知为何,她很早就从深山里回来,眼睛有些红,不知道为何哭过,颈上那个锦囊满满的,仿佛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一回来,他就借机发作:"小妗,你这几日天天往外跑,莫非是因了我在竹楼,就让你不愿留下来么?——如果你觉着这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思了,那么…"

"嘘."蓦然间,正在忙碌着准备饭菜的她,忽然回头示意安静,唇角带着奇异的笑容,轻轻道:"江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时候了…不过待得吃完这一次晚饭,我们再说别的,好么?"

他被她脸上那样凄楚而奇异的笑靥镇住,一时间居然忘了要说决裂的话——

陡然间,内心有不祥的预感…或许,她要作出什么事情来改变现在两个人之间的情况吧?

传说中,岭南苗疆的少女敢爱敢恨,不同于中原女子——虽然不知道小妗是不是苗女,但是住在苗地那么久,应该多少也沾染了那种性格吧?如果她知道他决定要离去,那么她会——

他内心蓦地一惊,回头看她时,看见她雪白的手正迅速地从盛酒的竹筒上移开来.

有非常少的细微粉末,从她指间落下.

回头注意到他看着她,小妗的脸色陡然间有些慌乱.

那便是了…本该是如此…无论中原还是苗疆,那些女子都还是一样的.在他离去的时候,从来都是想尽了一切方法,来挽留住他,哪怕多一刻也好.中原江南的女子,温婉一些,只是想用柔情来感化他游子的心性——而这个苗疆的女子,只怕是不择手段,也是要留住他罢?

那酒里,分明是她刚下过什么药——这样的举动,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江郎,请多吃一些罢."傍晚,点起了红烛,两人坐下来对食之时,她殷勤布菜,温柔可人一如往日,然而,他心底却是微微冷笑.

"江郎,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为何而来."陡然间,听到小妗微笑着,说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他只是微微一怔,便随口如一贯的调笑:"我自然是为了与你相遇而来."

"是么?"她蓦地笑了,笑容中却有些幽怨,在红烛的映照下如同泫然欲泣,"可是,我们的时间用尽了呢…"

他又是一怔,不安的感觉愈发的重了,不等他开口问什么,已看见她拿了那一筒酒过来,倾了半盏奉上,微启朱唇,柔声道:"江郎,在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请饮了这一杯罢."

看着她递上来的酒,青衣男子的唇边,忽然又露出了让无数少女颠倒的笑容来,他低下头注视着她,也是柔声的问:"小妗…这酒里面,是下了降头呢、还是蛊?"

"啪".不出他所料,她的手猛的一震,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郎!"她猛然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却已经盈满了泪水,"江郎!"

烛静静地燃烧,居然有淡淡的香味.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清澈眼睛中难以掩饰的伤痛和无奈,本来的三分气愤也消失无踪了.长长叹息了一声,他起身,拂了拂衣襟:"小妗,这一段情缘,本是你情我愿——如今弄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意思?即使用药留住了我,守着这样的'江郎',你难道会快乐么?"

"江郎…你、你难道认为我会…"看着他收起了琴,开始整理行囊,她的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罢了,罢了!"

"是啊…你想通了么?小妗."听不出她笑声中除了悲伤以外、还有更深的含义,他只是微笑着回头,"该放手时需放手.这样,起码日后我们回想起彼此时,还会有笑容."

"江郎,你是不是以前离开每一个女子时,都这么说?"忽然,她的笑容收敛了,看着他,冷冷问,语声居然有几分尖刻和愤怒——他又暗自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如此…那些女子,从来都只是这样.岂不知,她们越逼着他,他便是越走的远.

"小妗…"有些无可奈何地,他摇摇头,抚摩了一下她漆黑如墨的长发,"好合好散,何必?"

"可你说过,你永远都爱我!"她蓦的叫了起来,语中几乎有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