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羽·赤炎之瞳 沧月 第2页,共2页

拄着权杖的老人威严无比,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对年轻人,眼神冷厉。织莺下意识地转过身挡在了望舒面前。她靠得那样近,几乎将单薄的肩膀贴在了他的胸膛上。望舒忽然明白她是想要保护自己,心里涌起了一种暖流,一下子镇定下来。

“大人…望舒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请您…”

“我没事。真的,”望舒却忽然在她身后开口,语气从容而平静,“刚才羲铮替我挡了一下,那个刺客没伤到我,我只是划破了衣裳罢了——大人请看。”

他终于松开了一直捂着的手,露出了那一道伤。

水晶球光芒的照耀下,一切纤毫毕现:衣裳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然而,破口处的露出了鲛绡战衣细密坚韧的质地,不曾碎裂。再往下翻去,只见少年的肌肤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白印子,居然丝毫无损!

“哦…”巫咸松了口气,蹙眉,“那你刚才为什么跑开?”

“我、我有点被那些刺客吓坏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外头那么乱,所以、所以我就跑回来了…还是这里最安全。”

巫咸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然而少年湛蓝色的眸子坦然而单纯,一如平日。

“不好好待在船坞里,偷跑出来做什么?”巫咸蹙眉,声音里满是警惕,“你明明知道外面非常危险,我下过命令不允许你擅自出来的!为什么违反?”

“我…”望舒看了看织莺,低声,“我看到了她带着结发簪,想知道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和别人结婚了?我、我实在是忍不住!”

织莺说不出话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光华灿烂的嫁衣,双手颤抖。

“哦,”巫咸终于默不做声地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水晶球光芒渐渐熄灭。他点了点头,威严地看着少年,“那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织莺今晚就要和羲铮结婚了——她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但既然现在情况如此,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望舒猛然一震,似乎是一个垂死的人终于听到了丧钟,脸色灰白如死。

“你和织莺是好朋友,应该祝福她,是不是?”巫咸紧紧地注视着少年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威压,“等一下婚礼就要开始了,要不要一起来观礼?”

“不…”织莺和望舒同时失声,然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脸色煞白。

“哦。”巫咸看了一眼这一对年轻人,温和地安慰,“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残余的几个空桑刺客已经全部落网,再无法伤害你。”

“嗯。”望舒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暗角。那里,那只支离破碎的鸟还横陈在案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地下工坊林立的机械。不知道为何,他忽然间觉得心肺也隐约地疼痛起来,止不住地全身微微战栗。

在巫咸大人和元老院心里,自己和这只机械鸟有区别么?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不会流泪,不会流血…从不曾活过。

是这样的吧?

所以,才会如此漠然和霸道的说:来一起观礼吧!

少年紧紧绞着手,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只有拼命咬住牙,才能克制住自己身体里的那种冲动——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那一刻,他真想冲到元老院面前,揪住这些仙风道骨的老人的领子,斥问他们究竟把自己当做了什么。然而,他用前所未有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只是苍白而沉默地目送他们的离开。

“织莺…”他站在门后的黑暗里,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苍白而哀伤,眼睛里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却生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她停顿了良久,终于轻声道,“子夜之前,我必须完成那个婚礼。”

“我知道。”少年在月光下看着心爱的女子,机械般地喃喃,“我知道。”

“望舒,我希望你能好好的。”织莺轻声,“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们还会见面么?”他轻声哀求,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包含着殷切和恐惧,“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织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真的要去嫁给羲铮么?”

他的语气是如此无助而恐惧,宛如一个孩童的求助,让织莺不由得颤了一下。然而身边的巫咸低低咳嗽了一声,织莺的脚步立刻停在了那里,眼里流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轻声道:“是的,我要嫁给羲铮了。请你祝福我们吧!”

“…”望舒颤了一下,只觉得喉头堵塞得厉害。

“我…祝福…你。织莺。”他的声音模糊而战栗,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火上灼烧出来,痛彻心扉。他站在门后面,看着她跟随巫咸一步步远去,眼里流露出了一种绝望。

望舒一步步退入了门后的黑暗里,反手重重关上了门,仿佛筋疲力尽似地靠在了上面,闭起眼睛,仿佛像死人一样地一动不动。黑暗里只有无数机械在滴答运转的声音,桌子上做了一半的空心木鸟在瞪着眼睛看着他。

望舒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一面落地的大镜子面前,一手抓起了一把锋利的雕刻刀,一手解开了长袍的带子——外袍和鲛绡战衣都簌簌落在了地上,微弱的月光下,少年裸露在镜子里的身体苍白而消瘦,有一种接近大理石雕塑一样的感觉。

然而,只是凝望了自己镜子里的影子片刻,望舒忽然举起了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插入自己咽喉下方的锁骨正中!

“嚓”的一声,一刀刺入半尺深,直到被胸骨卡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起握住刀柄,用尽了全力缓缓将那一刀继续往下切,从锁骨、胸骨、肋骨,一路往下,破开了胸膛和腹腔,最后停在了耻骨上。望舒站在镜子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镜子里被开膛破肚的自己,脸色苍白如死。

在这一具剖开的身材里,居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骼,没有内脏——有的,只是一条条极其精细而复杂的软管,只是一个个相互关联的机簧和齿轮!在那些交错的精密仪器里,他甚至还看到了十几个薄带卷,正在随着他的微弱呼吸和呻吟缓缓转动,发出和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呼吸,呻吟,欢笑,言语…就是没有一滴血。

“哈…哈哈!”望舒手里的解剖刀颓然落地,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镜子深深弯下腰,低声开始笑起来,到最后笑出了眼泪,全身颤抖——《列子.汤问》…本来他早就应该想到!

他的身体,原来和那个做到一半被扔在桌上的夜莺居然一模一样!难怪他们都说自己是那个天机公子的遗腹子…原来,竟然是这样的“遗腹”子!难怪这些年来他始终生活在透明的屏障中,难怪元老院对他一直有所警惕,难怪他一直被软禁、不被允许走入外面的世界!

——原来,对冰族人而言,他只是一个怪物,只是被他们圈养起来、不停制造武器的奴隶!非我族类,所以也无法获得正常人该有的一切!

所以,他也不能拥有织莺。一个不曾“活着”的怪物,怎能谈得上什么爱和婚姻呢?

外面有依稀的乐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来一丝丝喜庆热闹的气息——那是织莺的婚礼么?此刻,她是不是牵着羲铮的手走在长长的地毯上,接收元老院的祝福?他们都是真正“活着”的人,有父母,有亲人,有属于他们的族群。

他们将结为夫妇,从他们身体里,将诞生新的生命。

这一切,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望舒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洞开的身体,断断续续地笑着,声音空洞而冰冷。

“不会有结果的。”他听到她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无奈而哀伤,如同她临别时的那一回顾,“我要嫁给羲铮了…请祝福我们吧。”

“是的…我祝福你。”他坐在黑暗里,喃喃低语——

“但,除了你之外,我将诅咒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