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好了,不说了——这些金铢,一包给你,一包替我发给今晚陪我的那些妞儿。免得让她们白忙乎一晚。”九爷坐回了榻上,大剌剌地扔了两包金铢扔过去,对傅寿勾了勾手指,“寿儿唱歌是出了名的好,今日就来个新鲜的——听说你祖上是从中州楚地过来的,那么就唱给我一个你家乡那边的曲子,如何?”
傅寿脸色微微一变,强笑,“中州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别污了爷的耳朵。”
“什么话?”九爷不以为然,“尽管唱来。”
傅寿迟疑了片刻,低声:“乐坊不许。”
“嗯?”九爷倒是一怔,“为什么?”
“十二律里面有规定,不许唱中州曲子。”傅寿非常为难,“即便是青楼里的中州姐妹,接客时都要用空桑官话。若是违反了,老鸨便要罚钱呢。”
“什么?”九爷骂了一句:“这也忒不讲理了!”
“只怪中州人来得太多,给空桑人添了麻烦。”傅寿却并无怨尤,说着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话,“云荒毕竟是你们空桑人的天下,我们中州人能来借个地方、吃一口饱饭便已经足够,哪里还敢怨恨什么。”
“什么‘你们’‘我们’的!”九爷蹙眉,“这天下还不都是给人活的?”
九百年前,当光华皇帝真岚平定乱世时,大难过后的云荒一片荒芜。从那场浩劫里存活下来的空桑人只有十余万——废墟上百废待兴,而子民人丁稀少,根本无法承担重建家园的重任。在这样的局面下,光华皇帝显露出了超越一个时代的明君心态:他下令打通了中州通往云荒的道路,鼓励移民迁徙,在慕士塔格、天阙、桃源郡一线上驱除僵尸猛兽,沿路设驿站,以方便那些翻山越岭来到新大陆的流浪者。
这一举措令原本九死一生的道路变成了坦途,数年之内,从中州来到云荒的流民数量从每年一两百人,骤增到了每数万乃至十数万人。
那些万里迁徙而来的中州人在新土地上繁衍,勤恳经营,很快成为了空桑复兴的一支重要力量,逐渐掌握了大量的财富和土地,势力逐渐扩大,其中叶、马、薛、安四大家族更是一时翘楚,每家掌握的土地都超过一万顷,在东泽十二郡中的四个郡里富甲一方。
事态渐渐变化,偏出了空桑人原先的预料。
数百多年后,蜂拥来到云荒的中州人越来越多,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地空桑人的数量。那些移民在东方泽之国一带抱团聚居,并没有如统治者预期的那样融入当地,反而固守着中州的习俗,以宗族观念为凝聚力,渐渐形成了国中之国。
在光明历六百五十三年,中州人的势力发展到了顶点。与此同时,空桑人对与异族人在自己领地上扩张的忍耐力也到了极点——风调雨顺过了几十年后,一次突如其来的干旱袭击了云荒大半的土地。为了调集粮食,玄帝下令在中州人聚居的东泽四郡收取比往年高两倍的税赋,聚集财力和粮食,调往空桑人居多的其他地区。然而这一次,自身也受干旱只害的中州人却并未顺从地听命,开始反抗这些苛捐杂税。
矛盾终于集中的爆发了。
玄帝飞霜在伽蓝城白塔顶上燃起烽火,召集了六部藩王入京,以中州人聚众谋反、对抗朝廷为由,出动了军队开入泽之国。
一场内乱由此开始,持续了两年的时间。
那一次牵涉极广,东泽十二郡里有八个郡都卷入了动乱,几乎波及半个云荒。然而,中州人多年来在云荒只从事商贸和农耕,财富虽多,却不曾建立起真正的军事力量。不出两年,动乱被迅速地平息,四大家族被连根拔起,财产充归国库,子女被没为官奴。
内乱过后,空桑人在朝堂上进行了清算:凡有中州血统的官员都被革除了职位,为了保护空桑人的利益,玄帝下令关闭了慕士塔格雪山上通往云荒的道路,拒绝中州人继续向云荒大陆迁移——若不是六部藩王顾忌着当年西恭帝在誓碑上立下的第三条法典,同为中州人后裔的叶城慕容世家只怕也难逃此劫。
与之相应的,是一系列苛刻律法的制定,限定了中州人在云荒的种种行为:比如不得说中州话、不得使用中州文字,不能出现三十人以上的无故聚会,甚至必须在圈定的某些区域居住。到后来,限制扩大到商贸方面:帝都每年只发放一百张铁券,中州商贾必须凭丹书铁券才能携带货物进入云荒,而且每次都必须上缴高额的税赋。
那些律法非常庞杂,涵盖了各行各业,被简称为“十二律”。
十二律一出,中州人在云荒的生活也渐渐陷于困顿,很多人生活窘迫,流落街头。连叶城青楼里的女子也基本没有空桑人,几乎清一色是来自中州。比如昔年著名的“六美”里,倒有五个都是中州人。
然而,虽然中州人的生存空间被一再压缩,但这些外来者的性格温顺而忍耐,在故土难以生存,历经艰辛来到云荒,更知道立足之处的可贵,不到山穷水尽从未有反抗之心。而空桑人也吸取了昔年冰族苛酷镇压异族以至于失去国家的教训,也给这些外来者留下了一条活路,虽不断加重税赋,倒也不至于真的闹到官逼民反。
所以,多年来双方虽然一直对立,却也不至于再度引发流血动乱。
但是中州人移居往云荒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中州的文明和云荒本土文化交融,早已难以剥离,如今十二律扩大到了这一面,的确是越来越严苛。
“也罢。”听到傅寿搬出了十二律,九爷没有强人所难,“那你另外唱一首来。”
“多谢爷。”傅寿这才拿了红牙板,婷婷地站在卷起的珠帘下,轻启檀口,“镜湖柳畔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她才唱了半阕,商贾却已经听得不耐烦起来,一挥手:“停停!什么风啊雨啊花啊,听着牙酸——换一首热闹点的来!颤声娇啊眼儿媚的都行。”
他说的粗俗,傅寿嗤的一笑,转口便唱起了另一首《红芍药》: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遇酒追朋笑傲。任玉山摧倒。沉醉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幸矾楼、有酒如渑,结千秋欢笑。”
歌喉婉转,柔媚如丝,直听得人欲醉。
“好个‘结千秋欢笑’,好一个‘追欢及早’!”九爷拍案大笑,仰头又猛喝了一杯,已经有几分醉醺醺,“深得我心,痛快啊痛快!有赏!”
他摘下了拇指上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一甩手又扔了出去。
傅寿欢欢喜喜地行了个礼,刚要俯身去捡起,然而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山响,砰的一声,水晶云母的屏风被推倒在地,砸得粉碎。有一行人踏过屏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竟有十数人之多,个个敞着怀,臂上纹着刺青,显然是叶城市井常见的无赖人物,只是衣衫华贵,却又似乎是豪家奴仆。
为首的一个彪形大汉吼声如雷:“兀那九爷在不在?”
“我就是。”九爷挑起了眉头,看着来人,“大呼小叫的,有什么事?”
“不知好歹的家伙!教训教训你!”领头的大汉一个箭步冲过来,从腰里抽出一柄剑,迎头便劈——剑不长,却很厚,剑脊足有一寸,劈下来时隐隐有风雷之声,气势夺人。
傅寿失声尖叫起来,连忙逃开,九爷彷佛也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往后跳开,然而身体沉重动作不便,居然被凳子绊了一跤,重重摔倒。剑风擦着他屁股落下,砍了个空,把对方面前的案几斫出一条深深的刻痕来——那把重剑一下子刺穿了花梨木的案几,被卡在了那里。剑脊上有一个五芒星的刻印,剑身上还有绵延的闪电状纹路。
那个九爷狼狈地爬起,看了一眼那把剑,失声:“啊?剑圣门下?”
大汉没有料到这一个貌不惊人的胖子还有点见识,倒是颇为得意,倒转手腕将剑拔出来,在空中舞了个剑花:“有点眼色嘛!居然还认得大爷这把剑?——不错,大爷正是剑圣清欢门下得意弟子,人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再传弟子烈雄是也!”
“烈雄大侠?”九爷汗颜不已,连忙抱拳,“失敬失敬!不知今夜所为何事而来?”
“所为何事?”大汉厉声扬眉,踏上一步,“受命教训你一顿!”
一语未毕,他又一剑劈下。这一剑在对方面前不到一寸之处急斩而下,将头发都截断了好几根——他声色虽厉,却不曾想真的取人性命,反而只是炫耀剑技。九爷一个踉跄,又往后不自禁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连忙讨饶:“别别…兄弟们出来混不过是求财而已是吧?这里…”
他将随身带的金铢袋子全都扔了出来,金币在地上铮然作响。
“大哥,他看起来真挺有钱的。”旁边有小弟垂涎三尺,低声附耳,“不如…”
“闭嘴!今天至少要废了他一只胳膊!”然而烈熊却不为所动,把钱袋踢开,恶狠狠,“公子的交待不办好,你们还想在叶城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