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羽·青空之蓝 沧月 第2页,共2页

时间又一次地到了。明鹤战死,孔雀下山,龙已经出海,麒麟想必也应该现身了——这片富庶安宁的云荒大地上再一次风起云涌,一个又一个奇人异士从天下各处纷纷奔赴而来,被卷入了命运的洪流中。

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雨夜深沉,叶城却依旧喧闹,灯火通明。

听着外面不间歇的盈耳笑语和歌吹,在叶城最富丽堂皇的府邸里,自斟自饮的年轻公子抬起醉意醺醺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城市,喃喃自语:“真是热闹啊…”

——这是一座属于他的城市。可是,这个城市里的热闹,却总彷佛与他无关。

有酒被汩汩倒到杯子里的声音,然后,又传来酒水被倾入喉咙的声音——寂静里只有这两种声音交替响起,已经持续了大半夜。刚送走了来访的宰辅素问,离下一场应酬还有两个时辰,这个日夜喧闹的华堂内总算难得的清净了下来。

自从承袭了镇国公的爵位、成为叶城城主后,他的酒量真的是见长了。

外面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是十月,长冬伊始,天气渐冷。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雨点敲击在琉璃金瓦上,长长短短,在暗夜里听上去就像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低声说话——那声音是如此哀伤,如此熟悉,彷佛烙印在他的心上,反复喃喃诵着什么。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世人…”

“啪”的一声,他重重将酒杯摔碎在地上。夜光杯四分五裂,那清脆的裂响暂时覆盖了幻觉里那种诡异的声音,令他从朦胧醉意里醒过来。

不过是些呓语罢了。未来,怎么会是既定的呢?

“公子?”门外传来低低的禀告,是府里大总管枫夫人的声音。

“我在,没醉。”他沉沉低语,吐着酒气,用手撑着额头,“等会还要去玄王那边参加宴会,有事就快说吧!”

“那么晚了还要去?”枫夫人诧异,“公子今天难道又不睡了么?”

“玄凛皇子素来好做长夜之饮,我身为此地主人,又怎可不去?”叶城城主低笑了一声,“刚刚他还遣人来说:等四更鼓声一过,所有人就要入席,迟到一刻便罚酒一壶。我已经叫西门备马去了,等会就得出发。”

“…”枫夫人在门外沉默了一下,低声,“公子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

“没事。最近我酒量见长,千杯不醉。这一次海皇祭里,估计六位藩王没人是我对手!”叶城城主大笑了一声,“去年被他们几个人联手作弄,灌得我大醉三天,苦不堪言。今年可轮到我报这一箭之仇了。”

枫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般狂饮,总是对身体不好。”

“身体?也只有枫姨你还担心这回事,”黑暗里的年轻人笑了一笑,拍了拍案头,“如今六位藩王齐聚叶城,哪一个都必须应酬得滴水不漏——人家请你一起宴饮那是看得起你——敬酒不吃,难道还等着吃罚酒么?”

“…”枫夫人说不出话,只能叹息。

“好了,不说这些,”叶城城主转开了话题,“枫姨找我何事?”

“禀公子:昨日广漠王一行已经入住在秋水苑。”枫夫人低声道,“妾身派了侍女五十名、侍从五十名前去,做好了一应安排。至于待客的规格,要比西荒四大部族族长高,比空桑六藩王略低——公子觉得如何?”

他哦了一声:“广漠王还好,他家的那个丫头可很难缠。要小心。”

“是。”枫夫人顿了顿,“公子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对了,替我把这个送去给广漠王吧!”黑暗里的人一扬手,将手边的玉匣扔了过去,“里面是婚书和聘礼单子——广漠王若有意,我改日便会携重礼亲自登门拜访,希望他不要再拒人千里。”

玉匣沉重,然而枫夫人却是不动声色地稳稳接住,打开看了一看,眼里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公子是要拿这对辟水珠去做见面礼?那可是慕容家世代相传的宝物。”

“一般珍宝哪里能入广漠王的眼?”叶城城主在黑暗里倒了一杯酒,淡淡地回答,“也只有这九百年前由西京剑圣从烛阴身上取出的辟水宝珠,才配得上我们慕容和卡洛蒙两大世家的身份——否则少不得被人看轻,这门婚事又怎么能成?”

枫夫人无言以对,许久才叹了口气:“公子真的打算向九公主求婚?”

“当然,”叶城城主声音沉沉,“枫姨几时见我打定了主意后会改?”

枫夫人沉默片刻,道:“可是九公主似乎并不乐意接受这门婚事,她的父亲宠爱她,只怕也不会违反她的意愿——公子何必非要娶这种不知好歹的人呢?”

“呵,那丫头自然有她摆谱的底气——”那个年轻的公子在黑夜里笑了一声,语气淡然,“要知道她是广漠王唯一的女儿,铜宫的继承人,未来的沙漠女王…这样的女人,总是要男人追的。让她摆足了架子过过瘾也好,反正迟早都是我的人。”

他说的轻慢,语气却不容置疑,彷佛那个少女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我知道公子的手段通神,”枫夫人轻叹,“只是也太委屈您了。”

“不委屈,我一定要娶到广漠王唯一的女儿。”他放下酒杯,对着门外的大总管低声道,“这些年,六部藩王个个都把我们看成中州来的异己,明里暗里的排挤——若不是誓碑上有约,只怕慕容家早已从云荒被彻底抹去。我们必须寻求同盟,站稳脚跟。”

“…”枫夫人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坐镇叶城、世袭罔替的慕容家虽然富甲天下,但因为身上中州人的血统,却始终被排斥在空桑人的权力核心之外。自从两百年前那场中州人的动乱被镇压后,慕容氏在云荒的处境更为微妙尴尬,历任城主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六王之中不断寻求制衡,用重金打点上下,才寻得了让家族继续立足的机会。

近年因为帝都限制了中州商贸往来,叶城赋税收入一直下降。而空桑重新和冰夷开战,大军远征西海,消耗巨大,作为空桑“金库”的慕容氏局势便更为艰难,每年的帐目都是触目惊心的亏空——作为镇国公府的总管家,她都不知道这几年公子是用了多少手段和心机,才能把这样庞大的一个空壳子撑下来的。

叶城城主饮了一杯酒,又问:“海皇祭一切都布置好了么?”

“都安排妥当了,”枫夫人详细地回答,“宴席、丝竹、歌吹、彩头、戏场、龙舟…一件件都是按往年的规矩办下来,给六位藩王和帝君的礼单也是和去年一模一样,并不曾失了我们慕容家的面子。”

“按往年的规矩还不够!每一种的规格都应更胜去年才是!”叶城城主却一拍案,蹙眉,“枫姨,不是我要硬充场面——你难道不知这些藩王贵族,一整年都巴望着这次在叶城能从我们慕容家大捞一笔?我们又怎能让他们失望而归?”

“可是,”枫夫人有些吃惊,“府库里的钱,早已…”

“不必担心,只管办得尽善尽美便是。”他冷笑了一声,“如果钱不凑手,就设法先去钱庄里借一点——以镇国公府的名义,目下还没有商户不肯借吧?”

枫夫人脸色白了一下:“公子要借钱来办海皇祭?”

“只是暂且调度一下,”叶城城主笑了一笑:“至于怎么还,我自然有办法。”

“这不妥吧?”枫夫人有些不敢相信,低语,“府库已经连续亏空好几年了,连各房丫鬟侍从的月钱都不能如期发放,加上大公子在外头挥霍的亏空,如今即便是一时借到了,又哪里有钱去偿还?如果不能如期还,那镇国公府的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