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相信吗?”面具后的人似乎笑了,转过身,用笛子一指灵鹫山上黑色的宫殿,“你看,就在这座广寒殿中,我们的教主正在试图复活一具几十年前的尸体——用青岚的头颅和迦若的躯体,合在一起,复活成一个新的人!”
苏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你…你说的是明河教主吗?”
“是啊…”灵均低叹,“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三十年了。”
“太疯狂了…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难道她还在想把迦若祭司复活过来?”苏微知道那一段往事,情不自禁地脱口,“这样做,就算真的成功,活过来的是迦若祭司还是青岚前辈?无论是谁,三魂七魄都已经散尽了吧?难道不会召出一个魔物来吗?”
“这就是执念。最大的魔莫过于自己的心。”灵均低声,似有感触,“太过强烈的爱和太过强烈的恨,都令人无法解脱——教主已经被困住整整三十年。”
“拜月教的术法真的可以让死人复活?”苏微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骗你的,当然没有这样的术法。当三魂七魄消散之后,轮回的力量便已经启动。”灵均忽然笑了,飘然回身,“拜月教的术法,祈福去病可以,诅咒夺命可以,甚至呼风唤雨也可以,唯独就是不能起死回生——谁都不能拥有逆转轮回的力量,否则六道众生流离,这个世间早就紊乱不堪。”
“果然。”苏微叹息,却微微觉得有点失望,“我也觉得起死回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的可以,那么萧楼主和靖姑娘的悲剧也不会再有。”
“太晚了,不打扰苏姑娘休息了。”仿佛觉得说的话太多,灵均忽然间毫无预兆地停止了话题,躬身告退。离开之前,忽然望着她微笑,问:“苏姑娘是不是想看我的真面目?”
苏微愣了一下,迅速点了点头。
“那好吧。”月光下,他竟真的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微微一笑。
她情不自禁地看过去,忽然间,昏暗的月光仿佛瞬间稍微亮了一亮!转眼之间,翻飞的衣袖变成了一群白蝶,扑簌簌地四散,朝着她迎头扑了过来!
随即眼前忽然黑了下来,整个天地都已经消失。
夜已经深了,神殿里的祝颂还在继续,空无一人的月下,只有圣湖在泛着淡淡的银光。风里有曼陀罗花的香味,间或可以听到不远处清脆的风铃声。
“好了,所有的棋子,终于都按部就班地走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月光下,戴着面具的人停住了笛声,满意地叹息了一声,“下面的一切,终于可以上演。”
身边的侍女无声地微笑:“这世上有什么能逃出灵均大人的掌心呢?”
灵均似乎是笑了一笑:“胧月,最近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奴婢不敢。”胧月垂下了头,“只求大人能展颜一笑,便心满意足。”
“是吗?”灵均抬起手,拂过她漆黑的长发,面具后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可是我笑的时候,你又看不到。”
“奴婢知道大人开心也就够了。”胧月轻声,“世间很多事,何必非要亲眼目睹呢?”
灵均的手滑过她的脸颊,到了侍女尖尖的下颌上,忽地顿了顿。面具后的声音透出一股冷意来:“是吗?其实亲眼目睹又能如何?眼睛会骗人,耳朵也会骗人——五蕴六识皆是空。这个世间无处不是幻象,什么都是假的。”
“…”胧月猜不出他话语里的喜怒,只能咬紧了薄唇。
灵均放下了手,忽地转了口气,淡淡道:“好了,替我通知尹文达,就说让他不要追究孟康的这件事了——回头我会在镇南王面前替他多说几句好话,延长他的翡翠专营权,以补偿这一次他的损失。”
她颔首:“是。大人。”
灵均又问:“听雪楼派来的那个石玉,目下尚在大理吧?”
胧月道:“是,听说被我们回绝后,他并未离开苗疆,还在四处寻找苏姑娘,几乎把云贵各地都走遍了。”
“呵…听雪楼的人,果然是不找到血薇主人不会罢休啊——”短笛在掌心敲了一敲,戴着面具的人低声说,“好,胧月,替我传信给石玉,就说苏姑娘已经找到了,目前就在月宫,身上的毒也已经无大碍。请听雪楼那边放心。”
“什么?”心腹侍女终于忍不住惊诧起来,脱口道,“大人难道真的要将血薇主人送回洛阳去?这…这不符合大人您的计划啊!”
“呵。所谓的计划,是随时可以改变的东西…”黑暗里的人微笑了起来,用笛子轻轻敲击手心,“只管执行我的命令,胧月,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是。”她低下了头去,不敢再说一个字。
他一拂袖,道:“你可以退下了。顺便替我再去查看一下湖底那个封印——今日又是满月了,别让那个东西再从地底逃出来惹事。”
胧月颔首:“奴婢立刻去。”
当月光下终于空无一人时,灵均独自坐在高台上,俯瞰着远处月下的圣湖,面具后的眼神变得莫测——湖里没有水,枯竭见底,只有白石纵横,湖底那些森森白骨虽然已经被焚化,但依旧残留着点点的磷光,在月下恍如鬼魅。
他在湖边驻足凝视,面具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师父…”很久很久,一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他嘴里吐出,“你也感觉到了血薇主人的到来了吧,否则,怎么还想突破结界游离出来,进到那个丫头的梦境里通风报信呢?”
“不过,你以为这盘棋下到如今,我还会容许别人来插一手?”灵均在月下大笑起来,带着一丝狂妄,却也带着一丝悲哀,“师父,你还是在这底下暂时休息吧!——等到我完成了大计,再来让你解脱这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状态。”
“到时候,我会让一切都有个了结!”
第十八章小楼一夜听春雨
在那些已如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在自己没有遇到他之前,他和这个女子之间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吧?那些过去,定然难以消磨和忘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对他的人生来说,她不过是个半途而至的路人罢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苏微觉得头很痛,昨夜一切恍如一梦。
蜜丹意已经不在身旁,她撑起身,抬头看向窗外。外面已经是大天亮,日光明丽。然而她只看得一眼,便怔在了当地:外面那个圣湖竟然是干涸见底,根本不曾有一滴水!那昨夜看到的万顷波光和凌波而来的人,难道是…
苏微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有森森的冷意——是做梦了吧?要么,她定然是不知不觉堕入了对方的幻术之中,眼、耳、鼻、舌、身、意都完全被人蒙蔽和掌控,所见所闻均是幻象。那个灵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那面具之下的脸,又是怎样?
出神之间,却听到外面有侍女膝行上前,禀告:“苏姑娘醒了?灵均大人吩咐,今日您用过午膳之后,便可以再度去药室探望原大师了。”
“哦。”她应了一声,又问,“蜜丹意呢?”
侍女摇了摇头,道:“一大清早就跑出去了,说要去照顾原大师。”
“这孩子…”苏微摇了摇头,便自顾自地盥洗用餐。不一时用餐完毕,肩舆已经停在了外面,胧月在帘子外盈盈微笑:“苏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她摇了摇头,忽然道,“我想见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