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忘川 沧月 第2页,共2页

“我看,姑娘还是不要再喝了,”看到她沉默,店小二趁势委婉地劝着,想把这个煞星给劝回去,“这样没日没夜地喝,很伤身的…姑娘不如早点回家去歇着…”

“回家?”她却冷笑了一声,“哪有家?”

一边说着,她一边搜检了一下身边,发现自己居然身无长物,身上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找不出来。店小二皱了皱眉头,打量了一下她,视线最后落在了她颊边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上,脱口:“这对耳坠是翡翠的?倒是值钱,不如…”

“做梦!”一句话没说完,醉醺醺的人厉叱——那一瞬,她的眼睛亮如寒星,似是有利剑直刺出来。

“是是是…”说完店小二噤若寒蝉,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不如…”她喃喃,视线落下来,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把绯红色的剑,忽然冷笑了一声,一把拿了起来,唰地扔给了他,“不如就拿这个抵押吧——上酒!”

店小二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把剑,不由得低低啊了一声。

这把剑并不新,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看上去颇有沧桑之感。乌木吞金的剑柄上镶嵌着墨玉,素面的剑鞘上伤痕累累,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幽幽暗色里呈现出绯红的色泽。最诡异的是,虽然比一般制式的剑短,却反而出奇的重,一入手直往下坠,他猝不及防,连忙伸出双手用了很大的力才刚好托住。

难道是玄铁的?那可是好东西!光这上面的墨玉,挖下来应该也值一点钱吧?倒是个好生意…然而刚想到这里,就觉得剑在鞘中跃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刺入掌心。店小二失声惊呼,那把剑几乎脱手落地。

“小心点!”她拍了一下桌子,一根筷子斜斜飞出,啪的一声击在剑柄上,一股力瞬地传来,点在剑鞘末端,将摇摇欲坠的剑重新一送,快如闪电。

剑停稳了,似乎有些不甘心地落回了店小二手里。

“给我拿稳了,”她冷笑,“等会儿去换钱,买你们一百座酒馆都够了。”

“姑娘别说笑,”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把剑,不敢放下也不敢收起,苦笑,“哪有当铺会出几万两银子来换一把旧剑的?”

“谁叫你去当铺?”她冷哼一声,“那么腌臜的地方!”

“那…该去哪里?”店小二有些迷惑。

“去哪里?呵,”那个女子抬起头,似是定定看了洛阳城中阑珊的灯火,眼神迷蒙,半晌才道,“去听雪楼!”

“…”听到这三个字,店小二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听说过听雪楼吗?”她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他,带着浓浓的酒意,“就在洛阳的朱雀大道上——”

“当…当然听说过!”店小二连忙点头,“谁没听说过呢?”

听雪楼,天下第一的武林名门,世代的江湖霸主。在总楼所在的洛阳地界上,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敢说自己没有听说过?特别是昔年的人中龙凤,夕影刀和血薇剑,如今都已经成为说书人口中的传奇,在洛阳家喻户晓。

难道这个日日买醉的女子,竟然和听雪楼有什么关系不成?

想到这里,店小二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这一把绯红色的剑,那一刻,忽地明白过来,脱口而出:“天!难道…难道这把剑,就是…就是…血薇?”

她笑了起来,微醺地问:“那么…知道我是谁了吗?”

“血薇的主人?难道…是传说中的靖姑娘?”店小二脱口而出,但瞬间就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听雪楼的靖姑娘,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又怎么可能在这个雨夜归来?店小二打量着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表情懵懂而紧张。

“…”她的笑容渐渐凝住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无限寂寥。

——是的,自从离开风陵渡踏入江湖,她纵横天下已经十年。对决过许多高手,斩获过无数荣耀。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天下和江湖,记住的却依然是“血薇”两个字而已。

她,苏微,除了是“血薇的主人”之外,又算是什么呢?

那个女子在灯下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么,你知道如今听雪楼的楼主是谁吗?”

“这个知道!”店小二松了口气,连忙回答,“听说也姓萧,却不是萧楼主的后人,而是南楚南楼主的独子——为了纪念以前的萧楼主而改姓了萧。”

“是了。听雪楼如今的楼主,叫作萧停云。”她捏着酒杯,叹了口气,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凝视着杯子里那一汪碧色的酒,低声,“你拿着血薇去找他,就说是我押给你抵酒债的,他自然会给你钱。你要多少,他就会给多少。”

话刚说到这里,却听后堂一个声音道:“姑娘太客气了…这点小钱,算什么呢?尽管喝便是。”

闻声走出来的是这家小酒馆的老板,一边团团和气地赔笑,一边对着店小二瞪了一个眼色。店小二乖觉,迟疑了一下,立刻把血薇剑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嗫嚅道:“是啊,还…还是算了。”

“怎么?”她微微有些不悦,一拍桌子,“你难道信不过我?”

——那一瞬,她眼里散漫慵懒的酒意瞬地不见了,流露出一丝冷意和不耐烦。那一丝冷光就如同出鞘的剑一样,让人有刀锋过体的寒意,全身一凛。

“小的…小的不敢。”店老板一下子变得结结巴巴,往后又退了一步,堆起一脸讨好的笑,“但既然…既然姑娘是听雪楼的人,那…那这点酒钱,小的…也不敢要了。这洛阳,谁还敢去找萧楼主要债?”

她有些愕然,冷笑了一声:“要债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听雪楼从不欺凌百姓,难道我还能凭着这金字招牌来吃霸王餐不成?”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实在不敢收这把剑啊!”店老板急急忙忙地赔笑,从后堂里抱了一堆酒瓶子过来,堆了满桌子,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姑娘想喝,那就喝吧…喝多少都没关系!小的先去休息了。”

一句话没说完,他便拉着店小二溜得没影儿了。

不敢收这把剑?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难道,血薇这把魔剑之名,连天下普通百姓都已经知道了吗?

已经是子夜时分,初春的江边冷雨飘摇,破旧的酒馆里再也没有别的客人,那个女子独坐灯下,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表情黯然。

忽然,垂落的门帘动了一动,竟然有第二个客人在深夜到来。

风夹着雨从门外吹入,灯火摇晃。然而那个人却没有踏入酒馆,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袖着手,垂着头,声音轻微而寒冷,似乎已经冷得牙齿上下打架,细声道:“苏姑娘,楼主让我来问:月前交付的那个任务,是否已经完成?”

那个女子趴在肮脏的酒案上,似是早就喝得酩酊大醉了,然而听到那一声问话,却忽然模模糊糊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他呢?…为什么自己不来?”

仿佛知道女子问的是谁,那人低声回答:“楼主不在洛阳,日前和赵总管去了岭南,要和罗浮试剑山庄的掌门共商明年的武林大会之举——而梅家是否已被诛灭,对楼主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筹码,所以特地派在下来查证。”

“赵总管?”她没有理会他后面的一串长篇大论,只是对着这个名字微微冷笑,喃喃,“果然,他是和她一起去的…对吧,宋川?”

暗影里的那个人沉默着,没有回答,似乎那是个不便触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