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脸红心跳。
“妈妈?”她又问。“你有完没完呀!”我心想。接着,我看到她笑了,天,她的笑脸比天球的出现还要难得,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笑。“嗯!刚才你好像算错了!所以……”她轻描淡写地望着她弄乱的沙盘说。
她撒谎,她在撒谎!现在我的计算,她根本都看不懂!我冲她怒视。她又笑了一下,走了出去,这一晚,她没有再弹琴。而我,趴在沙盘上睡着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妈妈!”两天后她这样对我说。
“难道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没好气地说。
“也许!”她说:“否则你怎么这样聪明?”
“我不聪明!”我闷着头看书,我不想跟她磨牙:“我老是被某些人欺负!”
“哦!”她大概在笑:“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她居然露出了女人的天性,对这些无聊事产生了兴趣,也难怪,她本身就空虚到无聊。
“我没爸爸!”我说。她愣了一下:“你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永远不会明白莺奴的儿子为什么没有爸爸!我感到自卑的影子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我默不作声。“为什么不说话呢?”她问我。
“因为我妈妈是莺奴!”我站起来,将书籍扔到一边,头也不回,冲下了楼。我想,也许,比殊朗湖还要单纯的她永远不会明白我为什么生气,但那天晚上,我在亚洛岗上坐了一夜,回来后,我病倒了。
“阿瑟!”圣耶沙这样对我说:“我觉得你开始不像一个学者了!”他深陷的眸子里透着某种哀伤。
“为什么呢?”我感到心慌:“难道我计算错误了吗?”
“不是!”他望了在天台上眺望亚洛的苏兰格尔一眼:“现在的你无法抵挡某些诱惑!你的心思太杂乱,不能沉静地思考某些问题!”他沉默了一下:“至少,现在你无法忘我地投入!”
我默然无语。“在你看似脆弱的躯壳里,有一颗极不平凡的心!所以,你就像蕴藏在云彩中的天球峰,当不经意地显露出本性时,没有人不被那瞬间的光芒刺透。”圣耶沙说出一番让我终身难忘的话:“但是,你的躯壳太柔弱了,不足以承受你光芒四射,勃勃欲出的灵魂,也难以承受它所带来的命运。”
“我该怎样办呢?”
“我不能帮你!”他悲哀地看着我:“感情就像洪水一样,一旦决堤,就不可抗拒!”
我沉默了许久。“你知道了吗?”
“嗯!”他说:“虽然我不大喜欢探究人的学问,但也不是一窍不通!”他又看了苏兰格尔一眼,说:“事实上,她和你是同一类人!只是,她的躯壳非凡华丽!但她一旦找到了自己情感的归宿,就会像水蛾一样,扑向黑暗中的火焰!”最后,他总结说:“物以类聚!”
我想到了那晚她对我说得话。当时我浑身滚烫,软弱无力,躺在了她的怀里,我病得厉害,病得很不是时候,我第二次倒在她怀里,
她守护着我直到我醒来,当时,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昏迷的样子,但下次不许叫我妈妈!”
于是,我又昏了过去。
我感到很苦恼,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但圣耶沙说得不对,我不承认她与我同类,我从卑微中崛起,我看过千万的蛮迦在皮鞭下挣扎,我在屈辱中长大,我深知一个莺奴的儿子在别人眼里多么卑贱,即使我成为了沙哲,但在许多人的眼里,仍然烙着鄙视的印记,时刻在提醒我:“你是莺奴的儿子,你只是一个卑贱的杂种!”而她呢?她是什么呢?苏兰家族的骄傲,曼育未来的王后,凯比特的娇宠!
何况,我还不满十八岁,我怎么能爱上一个比我大十岁的女人呢?
爱!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字眼?我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我应该把她看作我的老师!老师?天啦,我作不到!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我开始回避她!但我低估了她的愚蠢,她根本看不出来我疏远她的意思,她似乎不顾一切,打算与我形影不离。这让我十分恼火,我听到有两个声音在心中争辩。一个说:“离开她,你根本不配和她来往,这种畸形的依恋不仅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也会给她带来灾难!”另一个说:“不要退缩,相信自己,她只有和你在一起,才不会空虚,才会感到幸福!拿出你在棋盘上那种对胜利的执着,你将所向披靡!”
最后,我拒绝了第二个声音的诱惑,我打算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天文计算中,可是,温薛斯没有给我充足的时间实现这个计划。在短短的六天后,我就看到了雅歌舒血肉模糊的尸体。
“你认为雅歌舒是个什么样的人?”圣耶沙经过很长时间的沉默后,这样问我:“你认为,他是一个智者,还是一个暴君?”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苏兰格尔就在我身边。我承认自己很世故,很卑鄙,虽然我倾向于后者,却不敢在这个对我怀着异样感情的女人面前说出来。
圣耶沙也没有打算等待我的答案,他随即说:“他应该是一个理智的暴君!诚然,他对蛮迦和努孙残酷无情!他可以毫不皱眉地看着这些悲惨的人们在皮鞭下呻吟,在驼龙脚下惨叫!但他却笼络了几乎所有的鸿祭古古还有龙腾,在蛮迦的血泪上建立一个繁华至极的国度,更重要的是,他给出的阶级并非一层不变,他给了蛮迦与努孙以晋升之阶,甚至能够让他们达到古古和鸿祭的高度。你就是一个例证。可以说,他建立了一个井然有序,几乎从内部不可动摇的精英王朝,尽管这个王朝显得有些专制而老迈!”
“但真正能够成为古古和鸿祭的少之又少!”我忍不住反驳:“比死神山冰雪的融化还要缓慢!”
“这只是他的手段!”圣耶沙说:“而不是他的目的!他是要给蛮迦和努孙一种希望,从而平息他们被压榨的怨气!他是一个老练的君王!但这不足以让我评论他,更重要的是,他有对世界的好奇心,而没有一个过于僵化的头脑。虽然,过于沉迷于对智慧的探究,是他败亡的原因之一。也许,他做一个学者比帝王更为合适!”
他露出一丝苦笑:“但温薛斯是不同的,他除了战争与血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随着他的胜利,智慧的时代将就此终结,就像黑暗的撒兰一样!”
“一个理智的暴君离开了,魔王的阴影将笼罩大地!”在说这句话之前,他好像停顿了一百个天球年。
第二天,我见到了苏兰格尔的父亲。他是一个憔悴而优雅的老人,霸气十足的炎罗就在他身边。然后,我见到梦娑。她已经出落为一个了不起的美人了!当看到她与苏兰格尔遥遥相对时,圣耶沙微笑着说:“是我眼花了吗?我好像看到了光芒四射的天球峰与美丽的圣女山隔着两个大陆对峙!”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会心一笑,除了我。因为,我看到梦娑笑得如此快乐。在我的想法中,她应该是生活在痛苦之中。唉,我在想什么呢?但她确实很美,她的美完全与苏兰格尔不同,后者几乎是不带尘世烟火的,空灵得足以包容世人的痴念,但梦娑则艳光四射,仿佛滚烫的熔岩,要将每个见到她的男子融化!
“她艳丽得近乎妖媚!”后来有人这么说。或许“妖媚”二字更能形容她吧!
“你要去沐华吗?”苏兰博达开门见山,这样问他的女儿。
苏兰格尔沉默了!她竟然向我望了过来。这个女人,她疯了吗?我掉过了头。我假装眺望外面空无一物的天空,同时也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我无法面对她那种征询的目光。
我听到圣耶沙说:“也许你应该去沐华城!”老头终于聪明了一次,我吐了口气,回过头,却看到梦娑微笑的脸。她看了看苏兰格尔,向我挤了挤眼。我的心不由咯噔一下。这只狡猾的小雪狮,她看出了什么?
“嗯!”苏兰格尔低着头不说话。“如果你去沐华!”炎罗说:“我可以送你出城!”他的脸色阴沉沉的,想必,昨天波苏的惨死给他很大的打击。毕竟,看着父亲被石碾活活碾死,实在是件让人难受的经历。但他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我有些佩服他近乎残酷的冷静。
“尽管智慧先王留下了旨意,但我认为,现在出城,十分困难!”苏兰博达说:“撒兰大军陆续聚集,大部分的路都被封死。”
“没有什么困难的!”炎罗猛地站起,激动地大叫:“在我的枪下,没有什么困难的……”远处隐隐传来巨石撞击城墙的声音!
“请您坐下!”苏兰博达望了远处一眼,说:“我知道您的神武让红魔军团最骁勇的战士也感到吃惊,但是,我的女儿连风牡也无法驾驭,我必须考虑她的安全!”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认为,大家都应该等待皇太子的大军到来!”然后,他望着苏兰格尔。
“好的!”苏兰格尔很干脆地答应。愚蠢的女人!我几乎要气昏了。
苏兰博达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你也别老呆在智慧塔上看什么星星,偶尔回家看看!”
“我知道!”
“嗯!明天你回来好吗?”
“嗯!好的!”
“我们走吧!”苏兰博达对炎罗说。炎罗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再呆一会儿!”
苏兰博达的脚步声消失,炎罗与圣耶沙默然对视。“祖父生前最尊敬您!”炎罗说:“我也认为,您是整个世界最聪明的人!现在,我的心里充满了迷惑,我想请您为我指明方向!”他站起来,用战士的礼节,向圣耶沙单膝跪倒,身上的铠甲与地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圣耶沙合上眼,默然不语,这个时候,智慧塔的钟声悠悠响起,他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睁开双目,点了点头:“你问吧!”
“曼育还能够存在吗?”炎罗问。
“不能!”圣耶沙回答的很干脆,干脆得让炎罗浑身发抖。
他咽了口唾沫,问:“有办法让它延续吗?”
“延续已不可能!”圣耶沙说:“但可以让它在死灰中复燃!”
炎罗的眼里迸出灼热的光芒。
“一个建立在纯粹武力上的撒兰是无法长存的,就像一个纯粹建立在理性基石上的曼育无法长存一样!”圣耶沙舒缓的声调就仿佛天际的流云:“温薛斯已经征服了整个不朽大陆,但这仅仅是武力的征服,来自红魔领地的知识与智慧苍白无力,无法发出像赤魂一样的光辉,给人温暖,他所能做到的,只能是用冰雪一样的刀剑让人在严寒中颤栗,迫使人听从他的命令。嗯!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发明火吗?人不是石头,人知道冷暖,会想方设法抵御寒冬的侵袭。而且,不朽大陆太辽阔了,温薛斯有足够的能力来征服他,但他没有足够的能力来统制他,他能够建立一支如臂使指,所向披靡的军队,但很难建立一套滴水不漏,覆盖整个大陆的治国之术。何况人的野心是没有穷尽的,温薛斯尤其如此,他以征服作为自己最大的乐趣,他会很难习惯没有对手的日子……”
“您的话十分正确!”炎罗显然不太适应听这种长篇大论:“但请您明确地告诉我,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做?”
圣耶沙望了他很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我想,你应该等待!”
“等待?”
“是的,等待!”圣耶沙说:“等待撒兰帝国的衰落!”
“那要等多久?”炎罗忍无可忍,腾地站了起来:“知识!知识有什么用?智者!智者有什么用?你们只会带来灾难!”他拔出剑,寒光闪处,“铮!”天球的模型应声而断!
“炎罗!”苏兰格尔也站了起来。炎罗向地上吐了泡口水,大步走了出去。“圣耶沙,你去死吧!”他大声说。
梦娑跟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向圣耶沙鞠躬,红着脸说:“对主人的言行,我深表歉意!请您告诉我,如何等待?才能胜利?我想,我也许能够说服他!”
圣耶沙望了她半晌,问:“你知道曼育最易守难攻的是哪里吗?”
“我不知道!”梦娑恭恭敬敬地说:“请您指教!”
圣耶沙笑了,说:“我认为你不是这么老实的女孩子,你很机灵!对聪明人说得太明白,不是我的风格!”他站起身来,走向天台。
梦娑瞅了我一眼,突然向苏兰格尔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下了楼梯。
“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苏兰格尔对我说:“不是吗?”
我看了她半天,确认不是陷阱后,回答:“她是很可爱,但也很会咬人。”
“咬人?”她迷惑不解:“你怎么知道?”
我答非所问地说:“你明天要回家吗?”
“嗯!”她点头。“你回去了,就不会有机会来这里了!”
“怎么这样说。”她笑了:“如果我真的不再来,你会想我吗?”我扭过头去,我决心不跟她讨论这方面的任何问题:“我不是与你说笑!”
“哦?”
“今天,看你爸爸的神情,我想,我已经能够猜测到许多东西!”
“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这个女人在别人面前总是冷言寡语,但在我面前却总是多嘴多舌。如果是换了其他时候,我会懒得理她,但现在,我不得不面对她,我望着她说:“你爸爸已经决定在关键时候牺牲你,将你送给温薛斯!”
她漂亮的双眼登时睁得老大!
“但他是我爸爸!”她想了很久才说。
“正因为他是你爸爸!所以,只要有你在手里,即使亚洛城陷落,他就能用你保住性命甚至荣华富贵!”我知道,一个在不见风雨的地方长大的女人,永远不会明白我对人的看法。
“我不相信!”她拒绝接受我的结论。
“好吧,我想明白,为什么你嫁给了皇太子,还这么忧郁呢?”
……
“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他说的话!不喜欢他做的事,也不喜欢他交往的人!”她咬了咬鲜红的嘴唇:“从我嫁给他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对他笑!也不跟他多说话!”她叹了口气:“其实,他很喜欢我,所以,他也很痛苦,我对他很冷淡,但他依然对我好,没有一件事不顺着我,他甚至哭着求我,但我没法强迫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虽然我隐约猜到这对夫妇之间的尴尬,但她的话仍然让我吃惊。我开始明白,这个女人固执到什么地步,我开始明白,自己陷进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境地:她是一个有夫之妇,她有一个爱她发狂的丈夫,但她现在对我……
但说到这个分上,我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哪你为什么嫁给她?”
她望了我叹了口气。“因为爸爸一定要我……”她说到这里,好像被闪电劈中,一下子呆住了。半晌,她瞪着我,问:“你怎么会有这么肮脏可怕的想法?”
“因为,我看到你父亲的模样,再将自己放到他的位置去思考……”
“你怎么能这样?”她忿怒了:“你怎么这样奸诈?”
“是的,这就是真正的我!”我被她骂做奸诈,却感到高兴!
“但是,肖伽未必就会输!”她想了想,又说。
“不,他一定输了!”我说:“如果我是温薛斯,他就一定输了,我认为,一个能够将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的人,绝对不会比我笨!”
她瞪着我,好半天,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也还是要回去!”她转过身:“现在就回去,我要亲自问爸爸!”
天哪,愚蠢的女人。我呻吟着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她和使女们下楼的声音。
“你刚才又在做傻事了!”
我没有回头:“难道你能够看到她像雨兽一样被献上温薛斯的祭坛吗?”
圣耶沙默默地捧起天球的模型,凝视着那些不知名的星辰。“我说过,对不够聪明的人来说,未知是一种幸福。”他望了我一眼说。
“是的,我是一个笨蛋!”我说着低下头,将十指插进头发:“但我喜欢她呀!”圣耶沙默默地将我抱在怀里,我失声痛哭!
冥星六年二月一日,我突然发现,我愚蠢地爱上了一个同样愚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