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鸣坚定道:“蘭儿,给我,否则我们都会死。逍遥城的百姓也难逃劫难。等此事了解,”他声音一低,黯然道,“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哪儿都不去……”叶蘭气若游丝,却仍旧固执,“我为你穿了嫁衣,从此便是你的结发妻子了。”
说话间,苏穆胸膛被懿沧群一掌击中,跌倒在地,嘴角流下一丝血痕。懿沧群得空掉头攻向巍鸣,去势甚猛,直取他背心,苏穆见状不由高声道:“小心。”
巍鸣闻声转头,被迫生生接下懿沧群一掌,二人临空而退,被懿沧群一路逼到了祭拜的铜鼎之上。巍鸣起身,摘了近旁树上一朵花,以掌风打给叶蘭。
“蘭儿!”
叶蘭拭泪,收慑全副心神,运功灵羽,将最后一招《逍遥》映在花朵上,打回给巍鸣。
巍鸣起身跃起,将花瓣纳入手心,掌心随之现出一行小字。巍鸣口中默默诵念,昔日自己练武的一招一式闪现于眼前,待巍鸣重新睁眼时,眼中多了平日罕见的利光。
“舅父,可愿放下屠刀?”他声音清越,朗声质问。
懿沧群通身是血,神情已近狂乱,闻言仰头大笑:“老夫要成魔,不是佛!”而后挥掌相向,巍鸣运功在手,屏息凝神用尽全力,向懿沧群使出逍遥最后一招,那招宛如千重雪浪,所经之地万物尽毁,懿沧群难以招架,被那内力撞出数米之外,吐血倒地,一身武功尽废,匍匐许久都难以站起,想到大计无望,他仰天哀嚎:“小浩,是爹爹对不起你,没有将害死你的人手刃,祭奠你的在天之灵。”
巍鸣也遭内力反噬,气血狂涌,一连退了数步,才勉强支剑站住。
弥留之际的懿沧群大睁双目,眼中有两行血泪缓缓流下,甚为可怖,他看着巍鸣一字一句道:“我诅咒你,皇甫巍鸣,你是害死骨肉至亲的禽兽。”
巍鸣惶惶摇头:“我没有……”
懿沧群痛得满脸虚汗,拼命喘过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你爹你娘是怎么死的……老夫的小浩是如何早夭的……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是你……”
从前尘封于光阴中的记忆因他的话而全面苏醒,巍鸣头疼欲裂,不住痛吟:“我没有,我没有……”
亲眼目睹他的痛苦,让懿沧群在临近死亡的前一刻竟然品味到了快意的感觉,只可惜,他不能亲手杀了皇甫巍鸣替他的儿子报仇:“你忘了,可是我不能忘,我的小浩……他……”
疼痛越来越甚,有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同在池边嬉戏玩耍,巍鸣挥剑跑在前后,后面的孩子且追且跑,笑道:“巍鸣哥哥,你等等我,你等等小浩……”画面一转,就见那孩子跌落水中,双手无助地挥舞,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片刻之后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巍鸣吓傻在那里,直到父亲出现将他抱走,遮住了他的眼……悲愤交加的懿沧群举剑相向,誓要为儿子报仇,父亲望向小浩尸首,回头又看了一眼浑身作抖的巍鸣,跪地向懿沧群哀求:“小儿之错,为父承担。”
在年幼巍鸣的眼中,他看见父亲拿起手中长剑,毅然决然地刺入自己胸口,懿沧群脸色霎那一变,显然他的死也不是他所预料的。巍鸣的母亲闻讯赶来,可惜已经迟了。见到的是父亲早已冷透的尸首。她含泪摸了摸巍鸣的头,温柔叮嘱他道:“鸣儿,好好活下去,母亲不能让你父亲一人孤独而行。”语罢从身后紧紧抱住巍鸣的父亲,长剑当胸穿过,她伏在父亲背上,慢慢闭上了眼。
他忘了……
他全忘了!
他太痛苦,所以才逼着自己把这些痛苦的回忆通通忘掉。
懿沧群气若游丝,却止不住嘴边的讥笑:“皇甫世家所流之血,所剜之肉,皆因你这个不祥之子,弑父弑母,天理当诛,你会遭天谴的,我诅咒你,戕害至亲,一生孤苦!留在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会因你而亡!生生世世,孤苦无依!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双目暴突,死死盯着苍穹,像是看见了什么人或者事物,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突兀的笑,一滴眼顺着眼角滑落:“小浩……爹爹来见你了……”
巍鸣双手抱头,试图驱逐那些嘈杂在耳畔的声音,喃喃道:“我没有……没有……”
“鸣儿……鸣儿。”叶蘭见他神色迷乱,双眼通红,心疼地从后抱住他,将他揽在自己怀中,连声劝慰他道,“没事了,鸣儿,都过去了……”
巍鸣靠在她肩,表情呆滞,茫然地望向天空:“我累了,蘭儿,我好累……”
叶蘭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不住地摇着他肩,一声声道:“不要睡,求求你,不要睡……鸣儿,你还记得那个杜若玉钗么?蘭儿找人修好了,等你好了就给蘭儿戴上……好么?”
巍鸣虚弱一笑,勉力伸手拭去她面上泪痕:“对不起了,蘭儿,我恐怕要失信于你……”
叶蘭紧紧抱住巍鸣,像是害怕他会突然从她面前消失。
“别哭了,”巍鸣低声道,“蘭儿知道么,我……我是真心爱你……嗟余只影系人间,为何同生不同死……”
一口鲜血呕出,巍鸣的手软软垂下,叶蘭先是一愣,颤声道:“鸣儿……不要,鸣儿,不要啊……”
他闭眼躺着,脱离了痛苦回忆的他神色安详。身后残阳如血,在他柔和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黄。
她一声声的呼唤着巍鸣的名字,在这逍遥堂大殿之上寂寂回荡,而他再无回应。
秋风卷落叶,残阳立枝头,大战方歇的逍遥堂内外弥漫着寂寥凄清,刑场之上,用刑方毕,瘪猴瘦猴满身是血,气绝而亡,在他们尸首的不远处就是已死的华农,狱卒指挥着几名皇甫侍卫将其抬走,侍卫们聚在一处将那些尸体翻来倒去地看,其中一人掂起一块石头,敲掉了瘪猴口中的金牙,喜气洋洋地将其揣进自己袋中,其余侍卫嫉妒非常,蜂拥而上去扒瘦猴的嘴,发现他除了一口烂牙之外再无其他,不由懊恼道:“真够倒霉的,一口烂牙。死鬼比我还穷。”说罢走到华奴面前,在她身上四处翻找,可惜一无所获,只翻到了一个针线包,随手将那沾血的针线包丢在了一旁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忿忿道:“穷老婆子。”待那些侍卫将三具尸首推上小推车,推走之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头戴斗笠的人从暗处走出,俯身捡起遗落在地的针线包,放入袖口之中,然后在众人注意到他之前,悄然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