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她一屁股坐椅子上,捶打着一起一伏的胸口:“你走吧,地震没砸死,我不能让你气死!”

卫东叫了声妈,王树生赶紧冲她使眼色,让去他屋待会。闺女出去后,刘兰芝嘴唇还在哆嗦:“气死我了,这么大了,还让我不省心!”她又想起姑爷来,骂道:“忘恩负义的柱子,还有那小寡妇,不能轻饶了他们。别让我遇见,见到非把他俩脸挠花了不可!”

妈脸上透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树生见平素温顺和蔼的母亲,为闺女受委屈挨欺负这么激动,忙劝道:“妈,你老也歇会儿,着啥急,小环又不是

孩子,会处理好自个儿事的。”

刘兰芝长叹一声,费老大劲才平息了哮喘。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尽量弥合破碎的婚姻,是大多数亲戚朋友的态度,林兆瑞也不例外。跟老伴相比,他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和树生商议后,他到建委找到王卫东,爷俩边散步边说话。

时间过得真快呀!林兆瑞感慨着,问卫东还记不记得他当初到县里采访她的事情:

“我还记得你那时说的一句话:如果没有柱子,我是挺不过来的。孩子,我非常理解你。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时间、身份在变,人不可能一成不变,婚姻、感情也一样。那时候,他在你眼里不说是最好的,也是你最需要的。现在,你们都变了。他有没有外遇,是不是对婚姻不忠先搁一边,你察没察觉你的变化?”

王卫东摇摇头。

“你要尽量拉近你们的差距,缩小你们的变量。在你看他不顺眼时,想想他过去对你是多么重要,多想他的优点、长处。夫妻,不怕同时进步,也不怕同时止步,就怕一个老是往前冲,一个人原地不动。其实,这对婚姻的杀伤力,不亚于感情背叛。小环啊,你得拉他一块进步,让他没有心思搞用不着的。”

这一番话,王卫东是听进去了,可对这桩婚姻,她真的不再抱一点希望了。这年冬天,她平静地跟张存柱办了离婚。

差不多小一个月了,林

兆瑞去推儿子房门,门总是锁着的。他跟老伴念叨,小诚心野了,这长时间不着家,也不知外头干得咋样儿,我七上八下的。刘兰芝说:“这孩子忒要强,遭多大罪也不吭声,不诉委屈。一瞅见他搁家的轮椅,我就挂念。”

挂念半天,还是看上一眼才放心。第二天老两口蒸好爬豆米饭,炖了红烧肉,装饭盒里给儿子带去。林兆瑞拎着换洗的衣服。半个钟头后,两人来到儿子的公司。早先这是一所小学,因为小区没多少生源,并校后闲置起来。两年前,林智诚租下这个学校。周边是高大的毛白杨,校园里还有几棵雪松。林智诚一下子相中这地方,他喜欢夏天推开窗子就能看到绿荫。

看门的万师傅告诉他们林经理一大早就坐车出去了。老两口有些失望,东西搁下要走。老万说那可不中,大老远来了,再怎么也得歇歇脚,喝口水。“走,我带你们上林经理办公室看看。”老万说着摘下墙上挂着的一串钥匙。

出门时,老万提上一个红色暖壶。经理办公室就在一层把边位置,原来是体育教研室。门一打开,一股潮霉的寒气迎面扑来。林兆瑞四下瞅瞅:“没暖气吗?”老万说:“一楼暖气烧得不好,林经理腿脚不利索,又不愿意上楼,整个公司属他这最冷。”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老板桌,三把椅子,一个三人沙发,一个茶几,一

个书橱。老万让老两口坐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拿出两个白瓷杯子,沏上茶。他递过来一支自己卷的旱烟。林兆瑞摆摆手,嫌劲大,掏出了自己的烟。

“说起来,我跟林经理也是老交情了,打小山摆摊那会儿我们就熟。我卖刮胡刀片、劳保手套,他修锁配钥匙。我家里吃饭的嘴多,日子过得紧巴,天天早上去郊区挖野菜给大饭店送去挣点钱。后来有回在家门口遇上林经理,拉他进屋喝口水。他看到门后挂的月份牌,上头我用圆珠笔记着每天挖野菜收入。他问我:老万,你就想这么过下半辈子?我说还能有啥法,人的命,天注定,我们老两口就是一辈子给儿孙驾辕拉车的命,穷命!他说,要这么着过日子,我宁可一头碰死。他说老万,人是可以改变命的。他让我来这儿打更,说是缺人手,帮帮他。其实,他是想帮我,给我一份固定收入啊!”

老万絮絮叨叨说,林兆瑞嗯啊地应答着。刘兰芝说万师傅,我家小诚爱着急,他其实心眼不坏,有啥对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老万说哪里呀,是我们让林经理操心了,养活几十来号人,不容易呀。他竖起大拇指:“你们教育出来的儿子忒仁义。说起我们经理一桩桩,一件件事,没人不说这个的。老哥,老嫂子,你们儿子真行!”

刘兰芝笑得合不拢嘴。林兆瑞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谦虚道

:“小诚几斤几两,我这个当爹的还不知道?他就算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都是你们大伙儿帮衬着他干。”

老万又卷了一支旱烟:“老哥老嫂子啊,看来你们到现在还不了解你们的儿子,我给你们讲讲我们林经理的故事……”

起初,林智诚对建筑一窍不通,不过他的勤奋很快弥补了知识上的欠缺,谁也糊弄不了他。开公司后,买了辆二手桑塔纳,他让胡浩开车,常去各处工地转悠。项目经理们一听说他来了,诚惶诚恐地跑过来迎接。林智诚架柺走得很慢,但脑筋转得却相当快,貌似心不在焉听着介绍,可一旦项目经理话里打了埋伏,他会立马停下来,皱起眉头。大家都有些怕他。

这是去年冬天的一档子事。

一个风沙天的下午,林智诚突然出现在城建中专工地上。这段时间外头应酬多,没有过来,他着实放心不下。眼前的大楼,被脚手架和防护网包裹得严严实实。工地上机械轰鸣,这里那里响着敲敲打打的声音。刚刚浇筑好的楼房,阴冷潮湿,带着土腥的水泥味道直呛鼻子,可林智诚却觉得亲切。到了转角处,他站下歇会儿,随手用木柺戳戳墙壁。水泥墙发出空洞的声响,林智诚吓了一跳。他凑近一用劲,竟然把墙角一小块水泥掰了下来。

他火腾地冒上来,把水泥块扔地上,让把项目经理二胖叫来。工人们面露难色,

二胖下午根本没照面。林智诚吼道:“我腿折了,你们的腿也折了?给我去找!把公司的人全叫来,我在这儿等着,三点谁不到别怪我翻脸不认祖宗!”

二胖正在工地角落一处板房里打牌。听说林智诚驾到,慌忙胡撸一把桌上的钱,边往裤兜塞边往外跑。寒风里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冻麻了双脚,在偷偷跺着。林智诚的脸比天气还阴,他问起施工情况。

二胖心虚地瞟了他一眼,还行吧。

“还——行——吧?”林智诚拉长声,重复了一遍,用木柺把水泥块拨拉到二胖脚边。这小子也算最早跟他干工程的元老了,林智诚看着他,心里袭上一丝悲哀,真是老天不帮自己呀。因为城建中专项目重要,林智诚盘算再三,才相中了学建筑的二胖,把项目经理担子交给他。他几乎把身家性命压在这个工程上,没想到平素老实巴交的二胖给了他一个窝心脚。他哼了一声。

看瞒不住了,二胖咽口唾沫,辩解道:“水泥沙浆比例没问题。林哥,水泥我也不瞒你,是从我二舅厂子进的,标号是低点,可我也是想给公司省点钱。再者说,学校又不是政府机关,房子不倒就行,要那么好干啥?”

“拆掉重盖!”

尽管林智诚的一声吼被空旷的工地消解了,大伙还是吓了一跳。拆掉,想都不敢想,损失搁谁头上?大家忙打圆场,说二胖也是为公司着想

,不在建材上抠门一下,就咱们这点家底,支撑不起来这栋大楼。而且,现在不比刚地震那会儿盖楼要求严,家家公司都这么做,水泥能便宜就便宜,连钢筋都敢用地条钢,没听说谁出过事。林智诚圆睁二目,一句话不说。在他逼视下,人们话都不利索了,求情的勇气一点点消失。最后,几个人话没说完就闭上嘴,都低下了头。

工地静得出奇,风刮得防护网扑扑作响,天色晦暗。忽然,扑通一声,大家吓了一跳。林智诚把假肢卸下,扔在了冻土地上。

“都给我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血的教训!”

他一嗓子吓得二胖腿一软,跪到地上,像要给那条结实、光滑的仿真树脂小腿磕头。大家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躲闪开,谁也不敢再正眼瞭那条“腿”。

林智诚全身重量压在双柺上。摘掉假肢站起时,身子一打晃,他这才发现自己对这条“腿”已经产生了很强的依赖。和所有残疾人一样,他不愿把自己的缺陷示人。当初丁媛给他伤口换药,每次他都像手术前备皮一样羞涩,疤痕累累的残肢,等同于处男的秘密。因此,他从心里把丁媛视为最亲近的人,甚至超过有过肌肤之亲的冯红。

寒风从裤口往上灌,断腿处一阵阵隐痛。这几年,企业从包工队扩大成建筑公司,外人看着很风光,可谁又知道他这个总经理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

为了拉工程,摆平方方面面关系,他拖着假肢,成天在外奔波。不方便上厕所,平时很少喝水,嘴唇老是皲裂爆皮,实在渴了就啃一两口萝卜或者吃个梨。什么生意都离不开酒桌,他硬是锻炼出来酒量。喝酒喝的胃出血,有回闹急性胰腺炎差点死了……这些,他们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