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着小诚的轮椅,王树生好不容易找了辆汽车拉回来。他先回家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然后敲开小舅子房门,把轮椅搁在屋地上。
“小冯今天找我了,说你连轮椅都不要了,气性很大呀。”
“别提她!”
“咱正经做点买卖行吗,别再偷偷摸摸干违法乱纪的事了。”王树生说。
林智诚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他有一阵子没去小山了,可当着王树生面,嘴还是很硬:“这算啥,卖几盘盗版磁带叫违法乱纪,那天底下没有遵纪守法的事了。况且,这东西满大街在卖,又不是我一个人。”
“谁卖我不管,你不能卖,我要对你负责!”话一出口,王树生鼻子有些酸,一下子想起了林智燕。见他变了脸色,林智诚赶忙认错,连说以后不卖
磁带了。王树生让自己平静一下,把话收了回来:“卖,可以,咱们规规矩矩做买卖,我支持你。”
林智诚笑了笑,姐夫毕竟不了解这里头的玄机。
临出门,王树生悄悄把刚领的工资撂在了枕头下面。林智诚发现,追到门口塞给他:“我不需要,真的。姐夫,你信不信,我挣的钱,半年不出摊儿都能养活自己。”
握着门把手,王树生觉得有必要再叮嘱他几句:“别跟大臭儿来往了好吗?他那号人早晚得出事,你不要跟他沾包。”
“你别听别人瞎咧咧。”
“小诚,我是为你好。大臭儿再风光,也是秋后的老扁儿,他是啥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姐夫,你观念太落伍了。”林智诚忍不住打断他的话,“现在啥年头,甭管黑猫白猫,拿到耗子就是好猫。你老提人家当初偷鱼吃腥的事儿,没意思!”
看说服不了他,王树生只好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便带上门出来。楼道里阴凉阴凉的,有两只苍蝇在飞着,空气中有股来苏儿味。他有一肚子话,想跟爸念叨念叨,这个家里他们爷俩观点最相近,能说到一块。王树生刚要按门铃,又转念一想,老两口身体都不好,还是别给他们添堵了。转身掏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
林智诚把轮椅推到墙角,才注意到坐垫磨破的地方都补上了。针脚细密,显然不是姐夫手工,他也没这功夫。他心一动
,冯红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尽管那天只是短暂的对视,而且那么慌乱匆忙,林智诚还是看出来,小冯比从前腰身丰满了,有些双下巴,眼睛也更显大了。他打听到冯红结了婚,嫁给一个跑外轮的海员。直觉告诉他,她生活并不幸福。
林智诚躺倒在床上,看到一只蛾子在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里飞来飞去。他手摸索着,按下桌上录音机播放键。
“你可知道我在爱你,怎么对我不理睬。请你轻轻告诉我,不要叫我多疑猜。噢……哎……我爱你在心口难开……”张蔷的歌还在屋里回旋,他已经泪流满面。
“小冯,小冯……”他喃喃道。
跟冯红的相遇,使林智诚对自己现在做的一切产生怀疑,他想堂堂正正干点正事。病好后他一直待在家里,刻意回避着大臭儿一群人。
八月底的一天,大臭儿在一次械斗中,后脑勺被人砍中了一刀,送医院不久就咽了气。林智诚听到信,立刻赶了过去,帮着料理后事。这里面既有感情因素,也因为小兄弟们眼巴巴求他,让他内心深处滋生出几分豪气。
从火化厂回到小山,林智诚在屋里找出两块比石头还硬的核桃酥,敲碎,一人分一块,去去邪气。核桃酥噎得大家直翻白眼,就这么在马扎上傻坐着,后来的几个人干脆蹲在地上。群龙无首,大家已把林智诚看成了老大,希望他挑头干。
十来双眼睛眼巴巴
望着他,林智诚内心来回折个儿。大臭儿的世界像眼深井,阴暗不见天日,掉进去就出不来了。而且这帮人,哪个都不是善茬,都不好摆布。大臭儿没了,这时他只消拍拍屁股走人,这拨儿人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从前的烦恼一了百了。可冥冥中又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他想抓住什么东西。自己眼瞅着就三十了,发财机会不可能再遇到了,不管好坏,他要抓住这次机会,和命运搏它一搏。
“大伙既然信得过我,我可以挑头试试。它有一宗,丑话说头,咱干就干正经事,违法乱纪的事不干,提着心吊着胆的事不干。谁要再跟从前一样,让人背后戳脊梁骨,别怪我翻脸不认祖宗!”林智诚思谋半晌,才开口说了话。
“那是,那是。”一屋人连连点头。
放录像和翻录磁带不能再做了,他问大家有啥别的挣钱路子没有。瘦猴胡浩脑瓜活泛,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说他有个来钱的道儿:“现在唐城到处在盖楼,不少援建的外地施工队走了,正好有空缺。咱们要是拉起一支队伍,包工程,管保比从前挣钱多。”
“盖楼?就咱们几块料,连鸡窝都没有垒过,能盖起楼来?你当小孩过家家呀。”有人泼冷水。林智诚拦住他,叫瘦猴说下去。瘦猴说:“盖不了高的,咱们盖矬的,两三层总成吧。我二舅在县里当包工头,那套路数我熟。”
林智诚盘算一下,点点头:“瘦猴主意不错。好,咱们就干工程!”
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定了下来,林智诚充满惊涛骇浪的房地产生涯,就这么莽莽撞撞平平淡淡地开始了。录像厅转租出去,卖了摩托车,翻录磁带的设备也出了手,即便如此,添置施工机械的钱还是凑不够。手下都是有一个花两个的光棍,这笔钱只有靠林智诚想法子筹措。
他推开了父亲房门。沙发上,林兆瑞正给刘兰芝捶着腿。咪咪蜷在转椅上,睡得正香,鼻翼轻轻抽动,像是婴儿扯出细微的鼾声。自打搬进楼房,大刚就把猫搁到姥姥这里了。
“妈,你的腿……”林智诚关切地问。听到小诚叫妈,刘兰芝心里泛起幸福的涟漪。她坐起来,拿开老伴的手:“不碍事,就是上岁数了,腰腿酸疼。”
“要是难受别挺着,去医院烤烤电,我常做理疗的那家医院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