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和汽车的喇叭声,建筑工人正在连夜清运着地震废墟,规划好的新城即将开始重建。
第二天一大早,王树生醒来,看见杨丽华正在旁边搭着小床。他睡眼惺忪问媳妇在干什么,杨丽华说:“今天起,让她在这儿睡,总不能老在咱们中间当第三者呀。”
王树生笑了。
姐夫这么快结婚,有些出乎林智诚意料。之前,王树生倒是征求过他意见,他没反对。杨丽华人不错,可与他心目中的替补“姐姐”相比,还是有差距的。林智诚跟小冯说起这事,多少带点遗憾。他找出张红纸来,把刚从银行取出的钱包好,准备给姐夫送过去。冯红对着小镜子修着眉:“你这点家底全取出来,以后不过了?”林智诚抖落着一沓钱:“钱算什么,没有姐夫,就没有我,这份感情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冯红冲自己挎包努努嘴:“我这月刚开支,一块拿过去吧。”
三百块不是个小数目,杨丽华执意不收。林智诚急了,冲王树生扬扬手里红包,姐夫,你接着!王树生只好先收下。林智诚走后,杨丽华左思右想觉得不合适,跟树生商量:“小诚又要治病,又要攒钱娶媳妇,花钱用项多着呢,咱们不能要他的钱。”
“你不知道他个性,送回去就是打他脸了。我想好了,咱们先替他存上,以后凑个整儿,给他结婚用。”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却也
舒心快乐。王树生下班到家,媳妇已准备好饭菜,他吃现成的。闲下来,他爱抱着闺女四处转转,婷婷已经两岁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撒手。成排的石头房不复存在,工人新村简易房稀疏错落,中间点缀着野花野草,倒颇有几分乡村景致,成了爷俩的快乐天堂。
春天来了,向阳地方长出蕨类植物,随后是苦荬菜,蒲公英,黄花灼灼。到了夏天,是一丛丛疯长的草茉莉,粉的,白的,黄的,紫的。密匝匝的蛐蛐草,伏地的蒺藜狗子,半人高的灰灰菜。燕子穿梭觅食,成群的蚂螂来回飞着……王树生想着小时的歌谣:“蚂螂蚂螂过河来,知了知了摔锣来……”边哼着,边摇着女儿。婷婷在怀里睡着了,长睫毛覆盖着眼睑,小小的鼻翼轻轻吸动。他心里涌动着一股温情。
街坊们遇见,这个夸孩子乖,那个夸孩子俊,王树生带着一脸骄傲抱婷婷回家。妈正等在门口,她悄声问儿子:“你们结婚也小半年了,去医院检查没有,丽华有喜了吗?”
王树生脸一红:“妈,现在大刚和婷婷都在身边,都小,成天就累你一个人。我和丽华商量好了,先不要孩子,等他俩大些再说。”
“别介,趁我还能走动,还能带孩子,还是要个吧。我累点没啥,没有亲孙子才叫难受。婷婷是很乖,可是个女孩,又是丽华带过来的——妈多想看到你有个亲骨
肉啊。”
这时婷婷醒了,树生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这就是亲骨肉,婷婷,叫奶奶。”孩子叫着奶奶,张着小手让她抱,刘兰芝抱了过去。王树生说我去看看小诚,转身走了。
这孩子,刘兰芝唠叨着,抱婷婷进了院子。屋里,儿媳妇正踩动踏板,缝纫机哒哒哒响着,轧着女儿的小衣服。刘兰芝站一旁想起件事,迟疑了一下才问:“丽华,你看树生对婷婷咋样?”
杨丽华歇下,过来抱过女儿:“没挑,孩子吃喝穿戴比我想得都周到,他一下班不管多累,都要抱抱孩子。”
刘兰芝坐在床边:“你看是这样,你和树生虽说是后结合的,可我知道你俩感情很好。树生把婷婷当亲闺女,我也把她看成亲孙女。可千好万好,孩子这个姓氏是个问题,你看是不是该想想法子?”
既然开始新的生活,杨丽华何尝没想过要给女儿改姓。可婆婆每次见到婷婷都眼泪汪汪的,想起地震没了的大儿子。她怕提这事刺激婆婆。刘兰芝拍了一下大腿:“丽华呀,不是妈心狠自私,这道疤再疼早晚也得揭。你想想,孩子一天天大了,以后要是问起她为啥不姓王而姓苏,咱们咋回答,咋跟孩子解释啊?”
几天后杨丽华去看婆婆,吞吞吐吐说出这层意思,丁庠玉脸登时撂下来:“孩子她爸没了,你还年轻,要再走一家,我不说啥。婚姻上,你有你的自由
。可孩子这个姓氏,就是对她亲爸的纪念,要改我坚决不同意。我问你,现在婷婷连姓氏都要改了,还是不是我老苏家孩子?”
树生知道后,安慰媳妇:“姓氏不就是一个符号嘛,孩子跟我亲就行,姓王不姓王又有啥关系。以后不许提这事了,有时间多带孩子过去,陪老太太开开心,解解闷。我妈的话,你就这耳朵进那耳朵出,别搁心上。她要是再坚持,我去做工作。”
到了周末,两口子抱着孩子去看望丁庠玉。老太太自然没有好脸色,可面对孩子一口一个奶奶地叫,最终忍不住放下架子,一把搂着孩子掉了泪:“我的大孙女,谁也夺不走你!”
王树生和杨丽华对视一下,都说爱是自私排他的,这话真不假。
一个月后的一天,王树生拿着托人从北京捎来的点心去看丁庠玉。老太太又念叨起大孙女怎么没来,王树生说婷婷有些感冒。丁庠玉忙问吃没吃药,打没打针,边找衣服要去看看。王树生拦着她说没事,又拿出女儿在照相馆新照的相片。丁庠玉一看,连说孩子瘦了,王树生道:“妈,你再仔细看看,婷婷比上回来胖了呢。”
“孩子又不在我身边,我咋知道是胖了还是瘦了?”丁庠玉说着,找出花镜来捏着照片细细端详。
“我们寻思你老身体不好,怕孩子在身边累着,先让我妈带着孩子。你要喜欢,不嫌磨人,一个月
搁你这几天如何?”
老太太笑了起来,敢情!沉了沉,她说:“要真是这么着,婷婷的姓你们爱改就改吧,我是怕孩子越走越远。”
这样,苏婷就改名为王婷。
孩子一天比一天地长大,到上幼儿园年龄了,刘兰芝还搂在怀里不撒手。这天王树生回家,看见婷婷手上有两道伤痕,忙问怎么回事。原来孩子跟猫戏耍,被挠了一爪子。王树生一皱眉:“这东西不能在家养了,今儿挠人,明儿咬人怎么办,听说还能传染狂犬病呢。”
杨丽华嘘了一声,指指正在姥姥屋嘴对嘴喂猫的外甥。王树生明白她的意思,不言语了。
大刚跟猫简直是形影不离,连睡觉都搂着。王树生没结婚那阵跟外甥一床,有时夜里一翻身,毛绒绒、肉呼呼的,吓一跳。这倒罢了,可小猫每到发情期,就乱挠乱咬,嗷嗷叫得瘆人,还四处疯跑,连带着娃娃跟着到处找猫,喘着粗气看了让人心疼。有回,孩子把猫装书包带到了学校,弄得王树生一块挨老师数落,批评他这个当舅的管教不严。因为养猫,他没少跟外甥置气,可妈却有一套说辞为外孙子辩解:“这猫哇,跟别的动物可是不一样。老辈子人说,它一落生,就能在人间找到一个仆人,没准咱家大刚就是这个猫的仆人呢。”
现在望着女儿小手上的抓痕,王树生终于下决心处理掉这只猫。趁外甥上学,他找
个纸箱子把猫装了进去。怕闷死,又在箱子上挖了几个洞,然后抱起出了家门。一路上,他跟在纸箱里抓挠的猫咪说着话:“咪咪,在这家你也有些日子了,我跟你也不是没有感情……”
这倒是心里话。他想到天天下班进家,小猫在他裤腿上蹭着,摇着尾巴喵喵叫着撒娇的场景;想起小猫钻在自己怀里,摸两下喉咙里便呼噜呼噜发出声响的惬意样子;想着母亲盘腿坐在床上絮着被褥,小猫仰躺在一边,露着白肚皮,蜷着四爪晒太阳的可爱表情,王树生有点留恋。可是一想到女儿白嫩小手上两道血渍,脚步又走得飞快。在胡同口,他把纸箱打开,搁在草丛中转身就走。
“好在是夏天,到处有吃食儿,不会饿死你的。”他像是对猫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刚放学,没见到咪咪慌了神,一个劲儿埋怨姥姥。刘兰芝可怜巴巴,把过失都揽到自己头上:“都怪我,忘关门了。后晌还叫着,咋一转眼就没了?”大刚气哼哼的:“整天在家,一个大活人看不住一只猫!”王树生拿出舅舅的威严,喝道:“你再喊,是一只猫重要,还是姥姥身体重要?成天就知道招猫斗狗,不好好学习,老师找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大刚掼下书包,冲舅舅嚷起来:“你甭转移话题,没准是你讨厌咪咪给扔了,哼!”
杨丽华赶紧过来打和,说你舅怎么会
那么狠心。婷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撇撇嘴哭了。王树生急了,一把抱过王婷,把女儿的手伸给大刚:“你平时一口一个妹妹、一个婷婷的叫,心疼得不得了。你看看,你那只猫办的好事!”说完,他气急败坏坐下,冲外甥道:“是我把猫扔了,人总比一只动物重要!”
一家人面面相觑,大刚扭头跑出了家门。
天黑了,大刚还没回家。王树生后悔自己的冲动,骑车子围着工人新村找了两圈,又到火车站、汽车站,还是没找到外甥。刘兰芝哭得眼泡红肿,一见儿子只身而归,泪又下来了:“大刚真有个三长两短,咋跟你地下的姐姐、姐夫交代……”
“妈,我肠子都悔青了,你就别说了!”
怕婆婆急出个好歹来,杨丽华一直守在旁边。她不敢插言,毕竟这事因自己女儿引起。后半夜了,爱国、卫东、小诚陆续回来,都没见大刚影子。刘兰芝往外轰赶着他们:“都去,再找找!丽华,你也去找,别守着我,我死不了。外孙没了,我也不活了!”
大家都出去了。看女儿睡得很香甜,杨丽华把枕头挡在床边,以防孩子滚下来,找件衣服穿上,打着手电出门找大刚。走没多远,借着朦胧的天光,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背着个孩子迎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