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媛绯红了脸,打了她一下。王树生知道准是妹妹在挤兑人家,瞪她一眼:“你这丫头,打小啥事都掐尖。媛媛比你小,以后多让着点她。”
卫东一吐舌头,敢情我哥现在就胳膊肘往外拐。妈接过话茬:“啥外呀内的,往后,这儿就是媛媛家,你们哥俩都比她大,谁也不准欺负她。”
看着锅里水开了,王树生端起盖帘要去煮饺子,被妈拦住:“大过年的,煮破了饺子皮不吉利。我煮,你把腊八蒜倒出来。”
这时,从隔壁飘过来《二泉映月》如泣如诉的旋律,王树生攥着盛腊八蒜的罐头瓶的手有点发抖。刘兰芝也听到二胡声中的悲凉,叫儿子端过去一盘饺子,一盘炸丸子,叮嘱着:“陪你丈人说说话,劝他吃点饭,你的话他肯听。”
端着两个盘子,王树生用胳膊肘顶开院门,门吱呀一声,静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屋门虚掩着,岳父正闭着眼睛拉着二胡,左手指起落按弦,右手运弓,大开大合,仿
佛要把心中的悲痛全部抖出来。王树生犹豫了一下,轻轻叫了声爸……热气腾腾的饺子,焦黄的排叉、丸子,绿生生的腊八蒜,粉红的糖醋萝卜丝,都摆上桌子。小猫欢实地喵喵叫着,尾巴竖起摇着,不停围着桌子转,跃跃欲试要跳上去。屋里有些窄,大家都谦让着,谁也不肯落座,刘兰芝拿着笊篱道:“都是一家人,谁坐不是坐,你们先吃,我还得煮饺子呢。媛媛,尝尝大妈家饺子香不香。”
树生给小诚和自己倒满酒,两人举起酒盅,碰都没碰一下就干了。不知是酒辣,还是触动心事,两人都眼泪汪汪的。大刚也不管别人,只顾自己吃着,不光自个吃的肚子溜圆,还趁大家没注意,把两个饺子偷偷塞到桌子底下,喂他的小猫。后来,干脆站起身,筷子伸到林智诚面前盘子里,汤汤水水地夹着糖醋萝卜丝。林智诚把盘子端到他跟前,一眨眼工夫,大刚就把大人的下酒菜一扫而光,还端起盘子,把酸甜的汁儿喝干净。王树生一皱眉,看了一眼丁媛,丁媛正嘴角含笑看着孩子,王树生无奈地摇摇头。
半个小时的年夜饭,很快结束了。寒风吹着窗子上的透明塑料布,噗噗作响。电压不足,灯泡钨丝清晰可见。王树生注视着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电灯,想起去年的大年夜,他和燕儿在外面疯跑了半宿,还放了两挂机器鞭。想起这
些,他神情黯然。饭菜撤下去后,摆上了花生、瓜子、糖块,可谁都没心思再吃。卫东躲在床的一角,抚摸着那根发痒的断指,默不作声,她在想农村过节的柱子。大刚困劲上来了,却打着哈欠不肯去睡,缠着林智诚给他讲小人书。林智诚应付着孩子,在心里盘算着过年该不该去冯红家看看,虽然明知道会碰钉子。
丁媛帮大妈洗完碗筷,思谋着怎样才能打破屋里沉闷,给大家过年提提神。她看到还没有来得及送给林兆瑞的礼物,心里一动,忙招呼大刚把影人搬出来:“来,咱们表演一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她的提议立刻得到响应,刘兰芝起身:“我给你们找块影布。”
王树生说:“我演沙和尚。”
林智诚捋了一下头发:“我这么帅,当然是唐僧啦。”
大刚手搭凉棚,挤眉弄眼:“那我演孙猴子,我小姨演猪八戒。”
王卫东不干:“我有那么丑八怪吗?不行,我不演!”
丁媛说:“那我演白骨精吧。”
大刚拍着手:“好啊,好啊,姥姥你演啥?”
刘兰芝想想:“那我就演妖精妈。”
卫东大笑:“妈,你跟媛媛可真像母女,我演白龙马吧。”
刘兰芝把丁媛拉到跟前,悄悄耳语,丁媛频频点头,捂嘴笑着。“你们自己找影人,我到隔壁去一下。”她说。
饰演猪八戒,兼专业导演,这两项光荣任务落到林兆瑞身上了。当
媛媛像女儿一样搀着林兆瑞进门时,王树生和林智诚都有点意外。这倔老头,两人做半天工作,就是搬不动他,死活不肯来这头过节,怎么媛媛一请就来了?林智诚冲丁媛挑起了大拇指。林兆瑞抬眼看到刘兰芝,会心一笑,朗声道:“行,我就当回猪八戒!”
浓重的夜色覆盖着工人新村。黑魆魆的连片简易房中,只有王家还有灯光和笑声。震后第一个大年夜,这样轻松的过节氛围,恐怕在整个唐城也不多见,丁媛为自己的创意而高兴。她开心地操纵着箭杆,舞动着白骨精。站在旁边的王树生,偷眼看过她几次。因为分神,他把沙和尚耍得跌跌撞撞,惹来大伙儿的哄笑。为了给孩子们助兴,林兆瑞还破例掐嗓儿唱了一段皮影戏《五峰会》。
丁媛笑得开心,真诚,没有丝毫的做作和勉强。为了让大家轻松一下,暂时忘记失去亲人的苦痛,她想方设法地营造出过年的喜庆氛围。一时间,王树生觉得媛媛很伟大,很了不起,而一旦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和心思都搁在她身上后,他又在内心谴责自己,这样做是对林智燕的背叛。
震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丁媛成为两个家庭中的一员。两家人对媛媛的热情,甚至连冯红都滋生出小小的醋意。林智诚看了出来:“你瞧你,又小心眼了不是。媛媛也是我们家庭的一员,我看她早晚会嫁给我姐夫
。”
“她还没对象吗?”
“没有,倒是有人死乞白赖地追她,媛媛一点不心甜。”
麻醉科李大夫介绍的那个小伙子,丁媛只见了一次面。王树生组里的青工石柱,地震后也托炉长做过媒,可丁媛嫌小石戴眼镜,也不喜欢他的张扬。其实,这些都是托词,她早已心有所属。当王树生从废墟中救出,抬上卡车那一刻,她不管不顾地喊道:“姐夫,我等你,你要活着回来!”她相信,他听到了。她坚信,他一定会活着回来。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王树生占据了姑娘的心。
那阵儿,救治伤员任务很重,可白天再累,晚上丁媛也睡不踏实。闭上眼,时而是父亲的影子,时而是林智燕的笑容。迷迷糊糊中,王树生向她走来。“姐夫,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换班,燕儿姐不会死的。”她哭着趴在他的肩头。王树生安慰她:“这都是命,哪儿能怪你呢。”她看他衣领特别脏,就说姐夫,我给你洗洗衣服吧。王树生说不用。她说:“你的衣领脏了,要燕儿姐在,是不会让你这么邋遢的。”说着,她帮他脱衣服。王树生躲闪着连说不用,她就是不肯放手。王树生说,要不你给我钩个假领吧。她高兴地说:“好啊,我多给你钩几个啊,留你换着使。”
丁媛于是去拿钩针,却怎么翻也找不着,她急得跳起来,这才发现是个梦。一切都像是真的
,她不愿相信这只是个梦。她知道,王树生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治疗,他肯定会坚强地活下去。王树生炼钢出汗多,衣领容易脏,这梦提醒了她,她开始给树生钩起衣服领子来。这种假领,两边各有一个暗扣,扣在衣服领子上,脏了只换洗假领就行……媛媛对王树生的情愫,小诚早看出来了,他很愿意促成这件事。媛媛过来给他的残肢换药,他没话找话:“我姐夫经常夸你,人聪明,又能干……你一天没来,我姐夫就念叨,要骑车去接你呢。”丁媛面色绯红,捶打着他:“死小诚,再胡说八道我不来了。”
“你不来,让我姐夫吹吹打打,雇八抬大轿去接你!”
玩笑归玩笑,林智诚知道丁媛心里有个结,如果不求得姐姐的理解,她是不会挑明的。清明一块回老家给林智燕上坟时,他在心里默念道:“姐,姐夫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你没看到他,这阵子老多了,才比我大几岁,却像三十好几的人。他该有人疼,有人关心他,照顾他。媛媛跟他的事儿,我相信你会赞成的。你希望姐夫幸福,你会同意的。”
这是一片长满碗口粗毛白杨的林子,高大的树梢已长出毛茸茸的新叶。树上有个喜鹊窝,两只喜鹊在枝头嬉戏,上下翻飞,又一前一后,嘎嘎叫着飞走了。丁媛也跟来了,站在林智诚旁边,把一束野花放在坟头,在心里与林智
燕交流着:“姐,在我心中,你早就是我的亲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诚和林叔的,会照顾好大妈和大刚的。如果姐夫能接受我,我也想替你照顾他一辈子!”
王树生铲起黄土,一锹锹覆盖到坟头上,又把周边的枯草拔掉,然后把苹果、点心等供品摆到坟前。林智诚和丁媛站到十多米外,好让他和林智燕说说话。王树生抚摸着冰凉的石碑,喃喃自语:“燕儿,早就该来看你。可你知道,山里不通车,来一趟不容易。我想告诉你的是,家里一切都好。爸身体还行,他心脏不好,我督促着他少喝酒。小诚腿残疾了,不过有我照料着你放心,厂里给他重新分配了工作。小冯宁可跟家里掰了,也不嫌弃他,虽然两人有时闹点小别扭,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妈咳嗽喘的老毛病也轻了很多,多亏媛媛经常过来照料……”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丁媛,继续说着:“燕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念叨念叨。媛媛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这些日子家里许多事,多亏她跑前跑后。妈很喜欢她,有意把她留在咱家。可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在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谁也不能取代你的位置。燕儿,我怕真的有一天我要面对这些,我又不愿伤她的心,我到底该怎么办……”
刘兰芝和大多数经历过大地震的唐城人一样,没啥忌讳。亲人没了,日
子还是要过,她早把丁媛看成了儿媳妇。这天,她把儿子一件旧毛衣拆了,和丁媛绕着毛线,忍不住把憋了好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闺女,我家树生也老大不小了。地震那会儿吧,他心里一直搁着燕儿,没有再找媳妇。可总这么抻下去不叫事,我也想早点抱上大孙子,百年后也给他爸有个交代。闺女,大妈是实在人,不会拐弯抹角,我知道你心里有树生,树生也喜欢你,今儿个呢我想听个准话,你愿不愿跟他搞对象?愿意呢你就点个头,不愿意就摇摇头。你照顾大妈这么长时间,比亲闺女都亲,不愿意大妈都不会怪你,千万别勉强啊!”
没想到大妈这么直截了当,丁媛一下子弄个大红脸。她低着头,手里的线团越缠越乱,最后搁在了手边,点了点头。刘兰芝心花怒放,扔下毛线拐子,一把攥着媛媛的手:
“好闺女,大妈就知道你会同意的,大妈没看错人。树生心眼好,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嫁给他你不会受委屈。树生呢,能娶你这么个贤惠媳妇,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先替他谢谢你了!”
晚上王树生回家,见妈笑成一朵花,麻利地做着饭,嘴里还哼着评戏“花为媒”。这可是少有的事啊,他纳闷地看着妈。等儿子吃完饭,刘兰芝把外孙轰去里屋写作业,才非常郑重地把白天的事学说了一遍。
王树生皱起眉头
:“妈,你这不瞎起哄嘛。媛媛是谁?是燕儿的同事,我从心里把她当妹妹看,人家进这个家门也是想做好事帮帮咱们。你这么愣头巴脑撺掇介绍对象,你让我怎么做人?同意不同意的,你让人家面子往哪儿搁?”
儿子急赤白脸这么一埋怨,刘兰芝有些惶惑:“咋,当妈的豁出老脸去,为儿子张罗对象,我还做错了不成?”
“总之是欠妥。我自己的事心里有数,你着啥急呀。这么大事你该先跟我说一声,也没问我同意不同意。”
“树生呀,不是妈说你,自个几斤几两,心里该有个数,人家媛媛又不是非你不可。咱结过婚的人,兴人家挑咱们,断没咱们挑人家的理。”刘兰芝懒得跟儿子说了,赌气道:“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愿意打一辈子光棍儿你是活该!”
见妈真生了气,王树生忙赔笑脸,说我同意还不行嘛。刘兰芝这才高兴起来:“媛媛多好的孩子啊,你还挑人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