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头发斑白的林兆瑞,王树生歉疚地叫了一声爸,就哽咽了。林兆瑞流着泪,攥着姑爷的手,连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转眼到了秋天,要为过冬提早做准备了。王树生从街道领来油毡,在废墟里撅着屁股捡了半天,挑出些整齐的石头砖块。又招呼爱国和几个工友,平整出一块地方,架好四柱木架,砌起齐窗台高的砖石,支撑
好苇笆,内外抹泥,盖起前高后低“一坡水”的简易房。他家两间,岳父家两间,两家比邻而居,也好有个照应。
“老天爷把你留下来,不是你命大,有造化,是要你好好照顾你的亲人。”无数遍的,王树生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安顿好家里的事,王树生便一头扎到厂里,和大家一道修复震毁的泵站,清除炉内铸块,为恢复生产忙活着。看他没白天没黑价连轴转,人都累得脱了形,主任心疼,硬逼他回家休息。王树生倒在床上,一睡就是一天一宿。刘兰芝不敢叫醒儿子,把饭做好搁桌上,用细纹筛子扣上挡苍蝇,悄悄带上门出去。
卫东进家时,先听到哥沉稳有力的鼾声。王树生睡觉轻,听到动静一骨碌爬起来。哥!卫东一愣,猛地捣了他一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起来。这里面既有兄妹相见的喜悦,也有失去嫂子的伤悲。王卫东看过报纸,上面讲述了王树生获救经过,却只字未提林智燕。她知道嫂子凶多吉少。
兄妹乍一见面,亲热里竟有几分生疏。王树生胡子拉碴,眼球网着血丝,由于瘦削,脸上棱角更加鲜明了。卫东还背着那个旧军挎,蒙着一层尘土的头发,居然有了几根白发。她才二十出头啊,王树生鼻子有些发酸。
太阳落下去了,家家户户点燃拌着药物的草堆熏杀蚊虫,升腾起的六六六粉烟雾和炊烟混在一起。简
易房还没通电,王树生拉妹妹坐到门口石头上。卫东告诉哥自己调回城了,明天到救灾指挥部报到。树生说:“回来就好,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妈念叨你多少回了。妈让地震震怕了,总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下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卫东想起点事来,问哥,爸是不是真的原谅我了?王树生知道妹妹的心结,告诉她:“那天你一走爸就后悔了。你也知道爸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他反对你,是怕你在农村受罪,我们也一样。后来听林叔一说,大家都想通了,爸不是还给你写过信吗?”
“从小我就让咱爸不省心。本想大了,能分担点家里事情,可没想到又让他操心。看到他和嫂子的信,当时我抽自己嘴巴的心都有,我怎么那么浑啊!”卫东懊悔地捶着脑袋。树生忙安慰妹妹:“听小舅说,爸走得很安详,他没啥牵挂的。你是咱们王家最有出息的人,没给爸妈丢脸。”
暮色中,蝙蝠无声地上下翻飞着,掠过他们的头顶消失在树木间。天色全黑下来,星星点点的几处灯火,越发衬托出秋夜的静谧和深沉。“哥,我也想住在家,照顾一下咱妈,为家里多出些力。可指挥部任务很重,恐怕不能常回家了。家这头,你还得多费心照顾。”卫东说。
“这你放心,我和妈也没指望你能帮这个家啥忙。尽管忙你的,工作上不
出纰漏,我们比啥都高兴。”
哥是个有千斤担子不挑九百九的人,有这样的兄长做后盾,自己没理由不搞好工作。卫东这么想着,又小心翼翼地问起嫂子的后事,王树生湿了眼睛:
“前些天他们通知我,清理医院废墟时扒出来几个人。我过去一看,里面有你嫂子。可能废墟里隔绝空气,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王树生有些哽咽,“我把她送回老家安葬了。爸、姐都是林叔帮着埋的。后来怕有瘟疫,又让民兵扒出来和几百上千人一块埋了,连个标记都没留下。和他们相比,你嫂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归宿,也算是幸运了。我没啥奢望,以后我没了,能和你嫂子一起做个伴,也就知足了!”
家里没有倒塌的小平房,在夜色中黑魆魆地立着。从卫东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全貌。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难道真的是命吗,要是地震那晚嫂子不去医院陪哥哥,肯定不会死。比亲姐还亲的嫂子,这阵儿一定会坐在面前,关心地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没准还会拿着扇子,给她轰赶着蚊虫。卫东叫了一声哥,随即抽泣起来:
“我想嫂子了!”
王卫东在家只住了一宿,天一亮就去了指挥部。王树生在厂里忙着,一歇下来,鬼使神差老往传达室跑,看有没有小诚报平安的来信。门卫陈奎是王树生的师傅,树生一进厂,他就看出这是块可锻造的好
钢,后来离开车间时,他推荐树生当了炉长。这阵儿,看徒弟翻看着来信一脸失望,便递过来一根烟:“树生,想开点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树生把烟放鼻子底下闻闻,没有抽。这时,电话铃骤然响起,吓了两人一跳。这是个黑胶木的拨盘电话,听筒磨得乌黑发光,拨盘上粘着写着数字的橡皮膏。陈师傅不紧不慢地抄起话筒,问找谁。突然,他现出少有的激动,把听筒塞给树生,找你的!
王树生手在颤抖,耳边响起燕儿娇嗔的声音。两人搞对象时,他有时用厂子电话跟上夜班的她亲热地说上几句,甚至通过电话线“亲”过林智燕。陈师傅一捅他,王树生这才如梦方醒,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没有回音,沙沙电流声中,传来话务员不甚清晰的呼叫声:“太原,太原,请讲,请讲……”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姐夫!”
王树生身子一颤,真真切切,是小诚的声音。他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长途,是林智诚苦苦等待了两个半小时才打通的,他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姐夫,是我,小诚!”
王树生第一次流泪流得这么心痛:“小诚,你在哪儿?你怎么样?”隔着上千里距离,林智诚颤抖的声音清晰传来:“我很好,我在太原……”话没说完,电话就掉
线了。
“小诚,小诚!”王树生对着听筒拼命地喊着,回答他的,是嘟嘟嘟的忙音。他遗憾地搁下听筒,脸色由白一点一点地变红。陈师傅骂了句街:“长途就这么操蛋,越着急越掉链子。不过……”他安慰徒弟道,“有信,人就有希望,不中你去看看他。”
王树生道声谢,一头冲出传达室。
评剧团的临时板房旁边,有片密不透风的槐树林。林兆瑞正指导着十几个演员,在这里赶排抗震救灾的新戏。林子里蚊子很多,大家没少挨咬。林兆瑞刚坐下来歇会儿,手不住地挠着腿上蚊子叮咬的疙瘩,王树生气喘吁吁地跑来。
“爸,小诚有消息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兆瑞眉毛跳动两下,眼里闪着泪光,一把抓住姑爷:“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