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卫东如释重负:“其实,我爸真的挺好的,这些年他也不容易。他血压高,我不该气着他。林叔,你盯着点,别让他老喝酒,只有你的话他才听。还有,我嫂子寄来的毛衣和钱都收到了,你替我谢谢她。”

林兆瑞回到唐城,先去找亲家,一五一十讲了小环的事,但隐瞒了断指这个细节。听说老闺女成了典型,当了领导,再看看她捎来的栗蘑、山野菜等土特产,王天喜后悔地直拍后脑勺:“唉,我这狗脾气,点火就着,小环她受了不少委屈!”

送走老林,王天喜叫住往外跑的外孙子:“姥爷眼神不好,你帮我写封信,叫你老姨抽空回家一趟,我想她了。”他卷着旱烟,仰靠在躺椅上,吩咐大刚道:“我念你写。小环……啧,不行,你别写啊。换个开头:卫东……别扭。让姥爷想个有水平的开头。嗯,这个不错,吾儿小环……”大刚问啥是“吾”,王天喜说“吾”就是我的意思。外孙道:“那应该是吾女小环。”王天喜说:“都差不多,接着往下……”

林智燕来这屋取东西时,正听见爷俩讨论信的写法,她抿嘴笑了。回屋想了想,她也写了封信,替树生表达歉意。两封信装进同一个信封,寄了出去。

白天落了几滴雨,黄昏仍旧乌涂着,闷热难耐。国槐树冠周围,聚集着不少蚊虫、蚂螂。燕子穿梭往来,掠过地面飞着,让人觉得分外压抑。

王树生骑车回家,刚进胡同就瞧见街坊毕成穿着大裤衩,腋下夹着一卷凉席,站在自家小平房顶愣神。老毕是陶瓷厂美术师,画得一手好丹青,王树生新房里就挂着他为小两口画的《春柳新燕图》。王树生搂住闸,长腿支着车子,叫了一声毕师傅,问他在房顶干啥。老毕支支吾吾,说上来凉快凉快。

毕成脸有些发烫,像被人看穿了心事,直到王树生进了家门还没缓过劲来。他是个胆小怕事的男人,见人腼腆得很。白天在厂里上厕所,正遇上革委会主任,见领导总不能不说话吧,于是硬着头皮没话找话:“王主任,今天天气不大好。”主任心不在焉地点头:“嗯,是不大好。”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有些人想改变都改变不了。”主任的本意是想说,天气的好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显示一下自己有水平,学过辩证法。可大老粗没文化,表述出来就词不达意甚至南辕北辙了。毕成让频繁的运动整怕了,一听这话顿时有种被判死刑的感觉,冷汗顺着脊梁骨直淌。

主任没发现他的异常,痛快淋漓地撒完尿,临了抖落两下那个物件,问他在厂里画几年画儿了。毕成心惊肉跳地回答说十年,画得最多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

“我怎么听说,你最拿手的是画仕女呀?”主任系着腰带的手停下,盯着他突然发问。听了这话,毕成吓得都结巴了:“谁,谁,谁说的?造谣,中伤!”

主任大笑起来,点着他:“看你这熊样儿。给你个任务,四天内创作出一套古代四大美女系列茶具来,外贸要用。”

这年头画这类东西就是搞四旧,破坏“文化大革命”,毕成摸不准主任是真要他画,还是故意在整他。平心而论,画了这么多年伟大领袖,他恐怕也画不好仕女了。下班时,主任从他窗前经过,特意敲打下玻璃,伸出四个指头:“毕成,这是政治任务,要是不想下放到车间,你就认真完成!”

此时,毕成在屋顶站着,凝望着天边变幻着颜色的晚霞。一会儿是主任的脸,一会儿是伟大领袖,一会儿是貂蝉,一会儿是西施……媳妇连叫他三遍,他都没挪窝。乡下娘们不懂他的心思和苦恼,就知道伺候两个大胖儿子,平时两人连话都很少说。“甭管我,今晚我一个人在上头睡,清静会儿。”毕成说。

王树生搬车子进了院子,口渴得厉害。瞅媳妇没在家,他双手扒着水缸沿,咕咚咚喝了个痛快。关上屋门,凉水冲洗一下身子,换件干净汗衫,才出来吃饭。压的粗面饸饹,豆角打卤,刘兰芝给儿子盛了一大碗,又递给他一头剥好的大蒜:“我们先吃了,你爸你姐带大刚看戏去了,燕儿捎话来说晚上学习,不用等她。”

就着大蒜,树生吃了一大海碗饸饹。第二碗刚吃一半,突然肚子咕噜噜一阵难受,搁下饭碗就往外蹿。妈忙问他干啥去,“我去趟茅房!”话音未落,王树生人已经到了胡同。

身子骨一直很棒,王树生没把肚子疼当回事。可好汉搁不住三泡稀,上吐下泻,去了四趟厕所后,他终于顶不住了,整个人都有点虚脱。座钟响过七下后,他躺床上裹着被单,哆哆嗦嗦发起烧来。迷迷糊糊中,看见媳妇下班回家,径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树生埋怨她为啥不理自己,林智燕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我要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王树生大惊,梦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林智燕下白班又赶上科里开会学习,到家天已擦黑。婆婆正在院子黑灯影儿里扎筷子驱邪,吓了她一跳。看到一下子憔悴许多的树生,林智燕差点哭出声:“不能再扛着了,咱们这就去住院!”

树生挣扎着要起来骑车子,林智燕摁住他:“都啥时候了,还逞能。你等着,我去找车。”一会儿,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拉来辆排子车,上面铺好薄被,和婆婆一道把树生搀扶出来,让他坐好,小心地围上被单。刘兰芝一着急,又齁巴喘起来,手不住地抖着。林智燕安慰她:“妈你放心,医院有我呢,晚上我在那儿陪着树生。”

林智燕摸了一下爱人脑门,有些烫手。她连忙返回屋里,出来时拿着老王家的宝贝:“树生,把这个平安扣戴上吧。我这几天眼皮老跳,你可不能出啥事啊!”

“不就是拉几泡稀嘛,看把你吓的,好像我得了啥大病。你还当护士呢,比谁都迷信。”

“戴上吧,让净觉大师保佑你,咱们全家人保佑你。”妈在一边也劝,王树生只好戴上平安扣。怕别人看到,他系上了汗衫领口的扣子。

排子车出了胡同。滚滚热浪仍在街头肆虐,昏黄路灯下,仨一群俩一伙的人们啪啪地甩着扑克。林智燕吃力地拉着车子,王树生裹着被单,昏昏沉沉。排子车拐进市医院大门时,一阵阴冷的夜风从天而降。院门口那棵大杨树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了,风一吹干叶子刷啦啦飘落下来。此时,昏睡的王树生没有发觉,林智燕激灵灵打个冷战,脸色都变了。

丁媛正在病房里值班,她帮忙把王树生搀扶下来,安排好床位,找大夫看过后,扎上点滴。林智燕到护休室搬椅子,要夜里留下来陪床,见媛媛迟迟疑疑站在面前,像有话说。林智燕问有事吗,丁媛不好意思地编着辫子:“麻醉科李大夫介绍个对象,非要今晚上见个面,你看这么晚了……”

一听这话,林智燕笑着推她一把:“好事呀,傻丫头快去,这有我呢。”丁媛说声谢谢,换好了衣服,临走又对林智燕说:“姐,我爸拿来几个桃子,新摘的,你尝尝,很甜的。”

林智燕换上白大褂来到病房:“媛媛有事儿,我跟她换了个班,正好留下来陪你。”她说着坐在树生床边,轻轻抚摸着他手背隆起的血管,好减轻输液刺激。旁边床有个大爷也在输液,瞧着这恩爱的小两口,便对王树生说:“小伙子,你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好媳妇。少年夫妻老来伴,没病没灾的不显,到了我们这岁数,就知道这个伴儿有多重要了。”

王树生这时有了些精神,笑着点点头。林智燕脸一红:“大爷瞧您说的。”

林智燕和对班的护士查完房,发了蚊香,又把走廊的门打里面锁好,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她问肚子还疼吗,树生张开胳膊伸个了懒腰,好多了,明天上班不成问题。旁边大爷响亮地打着呼噜,陪床的大妈也歪在躺椅上睡着了,林智燕突然说:“要不,输完液你回家吧?”

“你这是咋了?专为陪我换个班,这么晚了又赶我走。”王树生纳闷地看着妻子。

“也不知道为啥,今晚上我老是心神不宁,预感要发生什么大事。”

“又来了,又来了,学医的还这么迷信。什么蝎虎病人没见过,你对象拉泡稀就把你吓成这样。我不走,就算真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也要在你身边陪着你!”

话是这么说,媳妇这番话却让王树生依稀想起在家迷迷糊糊做的那个梦,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林智燕坐下,小声交谈着,又让丈夫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妈给我后,一直没敢戴。今天科里小姐妹想看看金溜子啥样,偷偷戴来忘了摘。”

“你指头修长,戴这个很合适。”树生说,“我妈还是偏心眼,惦着儿媳妇,就没说过给我姐我妹。”

午夜时分,王树生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他醒过一回,看到妻子趴在床角睡着了。窗子被蓝色闪电映照着,却听不到雷声。这么闷热,也该下场透雨了,他想着欠起身轰赶着林智燕脸旁的蚊子。没敢打,怕惊醒睡得正香的妻子。

刚刚躺下,他就被剧烈的颠簸惊起。大地在弹跳,然后是左右摇摆,管灯凌空飞舞,楼房发出吓人的嘎吱嘎吱声。王树生心一下子抽紧,极度恐惧中想喊起林智燕。这时欻地一下,整个屋子全黑了。像有一百座炼钢转炉轰隆隆地发出巨响,之后耳朵突然有一种失聪的感觉。

他知道,楼塌了!

黎明的微弱光亮中,牛毛细雨夹杂着腾起的黄尘从天而降。林兆瑞半跪在倒塌的房子前,拼命地搬着石头。小诚在下面呻吟着:“爸,你别管我,先去救小冯。”

林兆瑞嚷道:“房子都趴架了,这会儿去,连她家在哪儿都找不到,还是你先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