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梅娘又来了,这一次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陰丹士林旗袍。她在沙发上坐下以后,把一包小金鼠牌香烟放在桌上,随即抽出一支,边用打火机点烟边说,我想和你谈谈。
苏响没有接话,她的目光长久地投在烟盒上。烟盒上站着一个穿格子旗袍的女人,披着金色斗篷,戴着白色手套,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苏响突然觉得,如果梅娘再瘦一点,倒和烟盒上的女人很相像。那天梅娘照例是程大栋陪着一起来的,后来程大栋就像一个影子一样没有插进来一句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梅娘在说话。梅娘主要是在陈述着她年轻的时候有多少风光,苏响一直认为,这个讨厌的女人是一个吹牛不要命的人,她怎么会是一个共产党地下交通小组的头目?
梅娘离开公寓房之前,苏响盯着梅娘臃肿的脸认真地说,让我为卢加南活下去。
梅娘看了她好久,她手指头夹着的香烟在无声地燃烧,那越来越长的一截白灰很像是一粒虫子在缓慢爬行。一截烟灰掉落地面的时候梅娘说,你愿意随时死吗?
苏响摸着肚子说,我有孩子。
梅娘突然咬着牙怒喝,那你没有资格为卢加南活下去!你只能为你自己活下去!
苏响望着愤怒的梅娘有些愣了,后来她叹了口气说,我愿意的,但我更是一个孩子的妈。
梅娘紧绷的脸终于慢慢松弛了,她把烟灰弹在一只碎器碗里说,你们结婚吧。
梅娘接着又说,你的代号,黑鸭子。
那天晚上苏响一直看着梅娘肥胖的身影一扭一扭地消失,她清楚地看到梅娘穿的陰丹士林旗袍有一个线头脱开了,像一根卷发一样垂在旗袍的开衩处。苏响对程大栋说,梅娘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程大栋说,没有。
苏响说,那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怎么像个仇人似的。
程大栋笑了,说她对仇人从来都不愿说话,她和你说了那么多话,是把你当成亲人了。
程大栋带着苏响去了威海路三十八号。苏响看到了店门口的一块牌子:华声无线电修配公司。这是程大栋开的店,后来苏响才知道,程大栋毕业于南洋无线电学校。
那天苏响在店里看到了一大堆待修的无线电,她仿佛陷进了无线电的海洋里。她的耳朵里不时灌进呼啸的声音,有时候像海浪扑岸,有时候像树枝在风中摇曳。那时候苏响觉得,自己的耳朵里灌进了那么多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人生从此不安静了。这时候肚子里的孩子狠狠地踢了苏响一脚,她这才想起她现在是程大栋的假妻子,孩子的真妈妈,卢加南的遗孀。
程大栋和苏响住在了一起。他们互不干扰又相互关心,有时候苏响觉得她和程大栋之间更像是兄妹。她把那张卢加南和她的合影照片剪下来,放进一只怀表的盒盖里,怀表的时针就一直在她的胸前走动。这让苏响觉得卢加南还活着,至少活在她心房里。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怀表走动的声音让她觉得那是卢加南的心跳。这样的夜晚,偶尔会有日本人或者76号的巡逻车拉着警报飞驰而过,十分的凄厉,像是鬼在哭的声音。
苏响觉得日子好像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有时候她会想想瘦骨嶙峋的苏东篱,也会想想咫尺天涯的龚放。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十分滑稽,她怎么可以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老婆。睡不着觉的晚上,她会光着脚起身敲开程大栋的房间,叫醒程大栋和程大栋一起坐在床沿上说话。
苏响说,我能不能叫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