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艾琳人还未起床,鼻子里已经哼起了英文的流行歌曲。踮着脚尖一路旋转着舞进了盥洗室,她也感觉自己疯头疯脑的怪好笑。手指埋在香皂泡沫中,她细细地搓洗着眼角鼻洼。今日和昨日不同了,今日她“终身有靠”,已经有了个可心合意的未婚夫。当然,说他是未婚夫,仿佛过早了点,毕竟家里虽然不干涉自己交男朋友,但涉及谈婚论嫁,旁人她可以不在乎,但父亲那一关是不能不过的。虽然父亲胸怀天下,平素不大关怀她,可不关怀她,也不关怀其他的兄弟姐妹呀!况且不关怀归不关怀,见了她也总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慈父模样。她撒个娇,他一定服软;她伸手要钱,他也是要多少给多少。这样一位父亲,无论如何不能算坏,尤其他近一年见了老,更让人瞧着有点心疼了。
用无名指一点一点抹开嘴唇上的口红,她隔着盥洗室的房门喊人,让小丫头把自己的白皮鞋擦好送进来。
粉色镂纱长衫和她面颊上的粉色互相辉映,她坐到床边穿袜穿鞋,然后提起小阳伞与小皮包,翩然地飞了出去。今天实在是个好天气,清晨的太阳就这样明媚,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自用的跑车闹了毛病,连修了两天还没有开回来。她犹犹豫豫地走到大门口,心想自己是随便叫辆洋车去找露生呢?还是调动姑姑家里那辆闲着的旧汽车?那汽车被磕碰掉了许多块漆,然而一直无钱修补,看着像只花蛤蟆似的,真不是一般的难看。
思及此,她停在门口,正想让门房里的看门老仆去街口给自己叫辆洋车过来,不料门外的道路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呼唤:“嗨!”
这一声“嗨”没指名也没道姓,艾琳下意识地抬头向前望去,却见道路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汽车。车子的前后车窗全开着,后排车窗中伸出一张雪白的脸。那脸唇红齿白地对着她,又喊了一声,“嗨!”
艾琳吓了一跳,随即满怀厌恶地认出了他。他看着她,他前方的汽车夫直勾勾地也看着她,全像精神不正常似的。艾琳微微蹙起了眉头,有心不搭理他们,可是转念一想,又认为自己没有必要逃避。纵是为了露生,她也该出面会他们一会。
于是大大方方地对着黑汽车一点头,她做了回应,“龙先生,早上好。”
第二十二章:龙相的爱
在自己打过一声招呼之后,艾琳发现龙相显然是大大地愣了一下。
愣过之后,他从车窗中伸出一条手臂,很潦草地向她一招,意思是让她走过去。艾琳看了他这无礼的举动,登时又想给他个钉子碰。不给钉子,也不能给他好脸色。将面孔向下一沉,她款款地穿过门前街道,非常端庄也非常冷地走到了汽车门前。
车门依然没有开,龙相用一只手扒着车窗,歪着脑袋向上看她,“你认识我?”
艾琳不笑,不动,像一尊无情的菩萨,“龙先生曾到我家里做过客的,我远远地见过你一次,故而认得。”
龙相很疑惑地对着她看了又看,“我去过你家?你是谁家的人?”
艾琳轻轻一抬白瓷一般精致光滑的下巴,“我姓满。”
龙相面无表情地对着她一眨巴眼睛,“满?满树才?”
艾琳听他直呼自家父亲的名字,越发气得要变脸色。冷淡的语气藏了力度,她直通通地告诉他:“那正是家父!”
这句话说完,她磨刀霍霍地静等着,倒要看看这个姓龙的还能放出什么屁来。哪知等了又等,她低头看着龙相,却见龙相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像被自己方才那句话震住了似的。她知道龙相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别说现在,就是倒退两年,他也绝不会被自家父亲震住。可是反省自己方才那一番言辞,她也并没有找出什么破绽来。所以莫名其妙地反瞪着龙相,她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话说话,没话就走,在大街上和自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愣着算什么?眼珠一转,她随即又和前排的汽车夫对视了——这汽车夫不知何时把个脑袋伸出来转向了自己,神情比他主子更愣,见了鬼似的盯着她,并且脸红脖子粗,如同番茄成了精。艾琳面对着这不堪入目的二位,只觉忍无可忍,于是淡淡地一点头,她说道:“我还有事,再会吧。”
然后她不管车中人是何反应,自顾自地快步走向街口,坐上了洋车。
及至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十字路口,坐在驾驶位上的陈有庆才把脑袋缩回汽车内,从后视镜里去看龙相。一颗很大的心在他胸腔子里咚咚地狂跳,他也没什么清楚的念头,只是反复地想:“她是怎么长的呢?她怎么那么会打扮呢?画上的人也没有这么漂亮。真白,连手背脚背都那么白,了不得,吓人。”
他正在试图整理自己满脑子乱纷纷的思绪,冷不防后方的龙相开了口,“开车,回家。”
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先一脸机灵相地答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开始倒车转弯,他从后视镜中又窥视了龙相一眼。对于这位少爷,他并不了解,只听说他脾气暴。而他姓陈不假,可在家里总像是多余的那一个。于是他那父亲给他做了主,让他上京城投奔少爷,混个前程。他的父亲,老陈,虽然是个下人,但在龙家还是有点面子的。私生儿子先到少爷跟前混个脸熟,等老陈忙完了手头的事务,也会往北京来一趟。一是向少爷汇报一下家乡情形,二是向少爷讨个一官半职给这儿子——陈家人是有自知之明的,绝不会上头上脸地往多里要。陈有庆识文断字,人还机灵,老陈认为他能当个司书副官,一个月挣它二三十块,就很不赖了。
陈有庆自己也知道上进,自从到了龙相身边,就拿出全副精神专盯他一个人。可惜如今龙相魂不守舍,他再卖力气,龙相也没心思欣赏。
汽车开到半路,龙相忽然又下了命令,“不,往露生那里去。”
陈有庆答应一声,一打方向盘拐了弯。他这辆汽车在前头走,后头遥遥地还跟着几辆,那几辆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卫士保镖。龙相是惜命的,哪怕是出来调查一桩桃色新闻,也要前后左右地考虑周全。
陈有庆把汽车开到了公寓楼下,正要找个地方停车,哪知龙相第三次开了口,“别停,继续开,回家!”
陈有庆往斜里一瞟,骤然看见了公寓门口走出一对男女,正是白少爷和满小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不嫉妒露生,只单纯地想艾琳“这么好看,怎么长的?”
龙相在极其紧张的时候,头脑会分外清醒。他并没有当着艾琳的面去和露生对质,不露声色地回了住处,他把丫丫拉进了卧室里,劈头便道:“糟了!”
丫丫上下看他,“什么糟了?”
“是露生,露生要找死!”
丫丫登时把心提了起来,虽然还是没听懂,“怎么回事?”
“她爹是满树才!那个女的!”
丫丫简直要被他这个讲法急死了,“谁爹是满树才?常和大哥哥在一起的那位小姐吗?满树才知道大哥哥的身份了,要杀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