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2页,共2页

他松开拳头,尽量伸长手指。昨晚他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就是他为詹姆斯·韦布讲述的自己的工作。它被设计得不仅令他厌倦透顶,还在用一个又一个刺眼的像素反复消磨他的灵魂。

对,好吧,看来今天要有点不同了。

他无法彻底平息这个想法带给他的那种火星四溅的快乐;尽管他还没有忘记凯瑟琳的形象,而且要完成这项被指派的任务,他一点胜算都没有。

你的同事中有哪一个,让你愿意以命相托?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是现成答案,但凯瑟琳觉得这样回答还是不充分。

可问题是,撇开父母与子女的亲缘关系,有多少人可以内心毫不迟疑地回答这个问题呢?或许情比金坚的婚姻是存在的,但她怀疑也没有那么多,至少比很多已婚人士以为的要少。友情呢,或许。但是同事……?

在职业生涯早期,她的上司是查尔斯·帕特纳。帕特纳恰似一块独一无二的磐石;不是让你想要猛烈冲撞的那种,而是知道他会一直在那里就令人安心。只是,当然了,他也没有一直在那里。因为有一天她来到他的公寓,在浴缸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那是在她戒酒以后,再回到摄政公园时,几乎人人对她避之不及——“一把手”怎么找了个正在戒断期的酒鬼做私人助理?而他只是让她悄悄回到岗位,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这回事。凯瑟琳认为,那就是她被给予过的最大程度的信任。要不就是他特意安排由她来发现自己尸体的一番苦心。这二者选其一,很难抉择。

而如今,帕特纳之后,她又在为杰克逊·兰姆工作。在很久、很久以前,兰姆曾是帕特纳手下的一名特工,童话故事里是怎么讲的来着?那一定很残酷。帕特纳总有一种银行经理般的正直端庄——是从前备受人们信任的那种老派银行经理;而兰姆,就像个“紧裹”在滤水盆里的屁一样徒劳无用。不过,这只是从战场归来后的兰姆。多年来,他一直在柏林墙的两侧游走。“他是个独一无二的人。”帕特纳曾对她说。令人欣慰的是,他也果真如此。但或许,查尔斯·帕特纳认识的那个兰姆曾是另一副样子,还未将自我埋藏在他创造出的这个怪物之下。

她想,兰姆也在以他的方式保护她,就像帕特纳一样。在帕特纳死后,她的职业生涯本来也应该就此断送;但当杰克逊·兰姆在随之而来的一轮大洗牌中被流放时,他把她也带走了。而她清楚,是真的,兰姆绝不会抛弃任何一名特工——很可能因为他自己是一名特工——一名被抛弃的特工,很有可能正因如此。所以或许她应该将兰姆选为自己愿意以命相托的同事,只是在其他方面她并不怎么信任他。造成连带伤害是无法想象的。

而瑞弗,他是个能保持冷静的人。无论他们向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尽力而为。

这样选,结果也许会不错。

下了车,瑞弗没去搭理身后传来的那声“看着点儿,哥们!一步三级台阶地冲上楼梯。街面突现的光亮顿时令他停住脚步:嘈杂的交通,大量行人,夏日晨间的耀眼和炫目。这里和地铁中一样酷热,还混着沥青和橡胶的味道。一只钟表在他的脑海里叮当作响,显示还剩四十八分钟……

他闯红灯穿过马路,差点被一个骑车人撞倒——这幅情景,正如失速的地铁和他膝盖的颤抖一样,都是那样熟悉,仿佛与时间赛跑是一项每日锻炼,或说每夜锻炼——对,他现在边跑边想着,离开主干道,往树木茂盛的地区跑:就是那里。这正是他梦中的情景。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努力想要到达某个地方,但每次努力都在后退,令你的心脏因极度沮丧而随时可能爆炸。不过对瑞弗而言,与其说这是一种被压抑的恐惧,不如说是一段记忆。这都是他经历过的——几年前,国王十字车站陷入瘫痪,全部是他的错。一场失误的训练演习,一名被误认的“恐怖分子”,二十分钟的早高峰闹剧……

那就是你沦为下等马的缘由。

别忘了,他也帮了忙。

谢谢你,蜘蛛韦布。

人行便道变宽了。他的左侧有一片停车场,围在铁栅栏后面,头顶的树枝将一切都染上了斑驳的阴影。一对男女坐在一辆停着的车里,似乎在争吵。肺部折磨着瑞弗。四十四分钟。他停下来喘口气:没必要到达时像块湿抹布。他必须看起来属于那里,本来,若不是国王十字车站和该死的蜘蛛韦布,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一段职业生涯会像火山般突然喷发。在他自己的灰烬之下,有些角落里还埋藏着往昔峥嵘的余炭。但只有瑞弗自己——可能还有他的外公,仍然相信它们有朝一日或许还能重新燃烧。但瑞弗只是有时才如此坚信,并非今天。

然而却在今天,他来到了这里。他用手理了理脏兮兮的金发,然后走向摄政公园总部的大门。

会议接近尾声,副局长们相继离开,除了戴安娜·泰维纳。英格丽德女爵在她正要出门时叫住了她。

“戴安娜,你有时间吗?”

然后蒂尔尼把戴安娜晾在一边,干起了各种杂事:找找依旧挂在脖子上的眼镜,整理一下手头的纸张,或是没来由地突然停顿很久,仿佛被一个绝妙的主意击中,需要立刻在绝对静止的状态下展开思索似的。所有这些,戴安娜确信无疑,就是故意让她干等以取乐。

真是残酷。她知道自己几乎在各方面都优势在握。外貌:没有可比性。身高:同上。英格丽德·蒂尔尼就像女人里的霍比特人,和一个“火车宅”只差一条y染色体。她在自己财力可承受范围内也算尽力了——但世界上所有的设计师品牌,都掩饰不住走在时装秀台上的一只海狸鼠。矮胖的身材,短腿;还有她经常轮流戴的三顶假发——灰色、金色和黑色的,用来遮盖她从十几岁起就有的脱发问题。虽经过专业人士塑型,假发看起来都柔软又丝滑,但仍有点像是某种在你需要自行车头盔时,可能会问别人借的东西。财富:好吧,蒂尔尼在这方面略胜一筹,但她的教育背景平平(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同戴安娜上的凯斯外加在耶鲁的一年相较而言)。另外,她是在斯塔福德郡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长大的,而那些郡存在的意义,无非是为了避免在地图上留下空白。在上述所有方面,戴安娜·泰维纳都能碾压蒂尔尼。而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进行一场公平斗争的话——大家都知道戴安娜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这样做,结果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但蒂尔尼另有所长。她很聪明——办公室里的聪明,委员会上的智慧。为弥补自己在性吸引力上的欠缺,她就拿出一种“老阿姨什么都懂”式的干脆利落,让另外几名躲在副局长外表下的公立学校男生感到害怕,就更不必说“走廊尽头”那些软弱的政客了。而且她还有一个与生俱来的本领,就是擅长折磨、羞辱和挫败自己的下属。比如现在:戴安娜在门口徘徊,只待女爵阁下赶紧回过神来;而她只有看到戴安娜开始抽搐,才会满意地罢休。

英格丽德女爵说:“弄好了。抱歉。陪我走走?”

她们沿着走廊往外走。

“这些会有时候可真无聊,”蒂尔尼说,“我非常感谢你能抽时间来参加。”

参会是强制性的。安全局和其他公司并没什么两样。

“我该回情报中心了,”戴安娜说,“会说很久吗?”

“我只想请你确认一下,转移记录的工作已经圆满完成了。”

“到上个月为止的,是的。”

“我们说的是维吉尔级的记录,对吗?”

“和简报里写的一样。”

这套分级系统每两年更换一次,但维吉尔目前只是次高一级的记录等级。安全局就是安全局,很多敏感数据都被录为维吉尔级。这是鉴于那些最有可能设法混入系统、获取情报的人——各类监督委员会、内阁大臣和电视制片人,都更有可能将注意力放在最高级别、也就是斯科特级的记录上,因为他们会认为这个等级内藏着很多核心机密。而更易取得的维吉尔级的记录通常就被忽略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英格丽德·蒂尔尼希望那些记录被储存在其他地方。

“英格丽德,我以为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只是注重细节罢了,亲爱的。你在人力资源部今天上午的周例会上会大受认可,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很感谢。就这些吗?”

“你知道的,身为领导的烦恼之一,”蒂尔尼就当戴安娜没在讲话似的继续说,“就是对下层员工间的流言蜚语毫不知情。有时这让人很难摸准温度,你懂我的意思吧?”

戴安娜料想她也不是真的在问自己是否理解一个常用俗语,就什么也没说。

“如果能确切地了解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就太好了。”

“那么,我们在超负荷工作,缺乏资源支持并且不被赏识。大家的普遍情绪或多或少反映了这点。”

英格丽德女爵笑起来,笑声比你以为一头疣猪能发出的声音要更清脆悦耳些,戴安娜不情愿地想。女爵说:“我总能靠你得知一些令人不安的真相,戴安娜。这正是你这位副局长如此有价值的原因之一。”

“有什么问题吗,英格丽德?”

“我们的新老板正在四处耀武扬威。他提到需要全新的开始,需要——我想他说的是一次‘重启’。总是迫不及待显示自己的精明。”

“所有新任大臣都那么说。”

“这位是来真的。柜子里掉出的骷髅显然太多了。就好像我们无须偶尔模糊下是非边界,也总有可能维持有效的安全保障一样。”

这套委婉的说辞所指的,除去安全局其他各种尴尬失误,主要是他们对全国网络流量进行的大规模非法监控,更不必说还将这批数据毫无骨气地交给某个外国势力的事。

戴安娜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回应。

“我们不是天然的盟友,对吗?你和我。”

“我完全忠于安全局,”戴安娜说,“始终如此。你知道的。”

“而你现在就在思考,一旦彼得·贾德成功免去我的局长职位,该如何充分体现自己这份忠诚吧。”

否认无异于承认。戴安娜却说:“你有什么根据认为他想这么干?”

“因为他要秀肌肉的话,这就是最显眼的方式。他在当上首相前会不断操练这项技能。不然你以为他的野心只满足于内政大臣而已吗?”

只要不是三岁小孩,没人会觉得彼得·贾德的野心会止步于内政大臣。“因此我想最好提醒你,pj对安全局的攻击,绝不会砍掉一个脑袋就善罢甘休。我得到可靠消息,他不怎么喜欢副局长的角色,而是希望在领导架构中置入一个中间层,以便实现更大范围的政治监督。这个中间层的人员,就得由大臣来任命,你懂的。而且几乎肯定会从安全局以外调任。”她向两边扫了一眼,“就像我说的,我们算不上天然盟友——但有句谚语很贴切。”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戴安娜在心里接了下半句。但她说的是:“而我仍然完全忠于安全局,我说过的。我们过去也经受住了来自大臣的干涉,英格丽德。贾德在自己的主场上或许是头巨兽,但如果他要来和摄政公园作对,那他就要有得忙了。”

就在此刻,她的寻呼机响了起来。

英格丽德女爵说:“谢谢你,戴安娜。我很高兴咱们能这么聊聊。”

她觉得我们结成了同盟,戴安娜心想,看着这位安全局局长点头告别,沿着走廊远去。

然后她掏出寻呼机,认出是安保部的号码,就用手机打到前台。

“长官?我们这里有个来访者,是一名站外特工。他说你正等着见他。但时间表上没有记录。”

“我谁也没打算见。是谁?”

“一个叫瑞弗·卡特怀特的。”安保人员念出了卡特怀特的安全局工号。

“让他进来,”戴安娜说,“我会在楼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