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反手扇了他一巴掌。他的眼镜飞了出去。
马库斯说:“那,这轮我请。”
是敌是友?
无法回避的是,所有来自她生命中那个时期的人,都是敌人。
凯瑟琳住在圣约翰伍德,但她现在还不想直接回到那边。制造假行踪是自然要做的——酗酒者学会了伪装。于是她向北走去,模模糊糊朝着天使酒吧的方向。这个女人有自己要去的地方,但并不是特别匆忙。与她擦肩的每个人都比她年轻三十岁,浑身衣着的全部用料差不多刚够她盖住两只胳膊。有人因为这种种差异,向她投来充满惊异的一瞥,但她对此并不介意。不是所有突发情况都是非友即敌。这些陌生人两者都不是,而她头脑中还有别的事要想。
肖恩·多诺万是个敌人,因为,所有来自她生命中那个时期的人都是敌人。但他也是个正派的男人,或者凯瑟琳印象中是这样。他是一名军人,尽管这在时态上多多少少有点错误——肖恩·多诺万曾经是名军人;他名誉扫地,被开除了军籍;但这句话仍然是凯瑟琳能想起的最精准的描述: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了。现年五十五岁上下,按理说,他应该在阅兵场上行军礼,让白厅的大人物们听取他的意见。不难想象他在镜头前为最近的军事行动做解释的样子。然而,他最近一次出现在镜头前,却是戴着手铐从军事法庭被带走的场景:犯有危险驾驶致人死亡罪,被判处五年徒刑。
对于凯瑟琳,这件事只是一则新闻报道,算不上个人打击。她那时已经戒酒,而整个戒酒过程的环节之一,就是要疏远她在酗酒时来往的伙伴。这就意味着男人——肖恩·多诺万也是其中之一。他并非格外重要的一个,或者说,不比那时候她身边的其他哪个男人更加重要,但话说回来,那是个很长的名单。
她穿过一条马路。这令她感到有点眩晕。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而是从记忆中回过神,再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动作上导致的。窥视自己的过去是需要一番努力的。那并不令人愉快。不知为何,杰克逊·兰姆蛰伏在他那间阴暗办公室里的形象浮现在她的脑海,但随后又消散了。安全过马路后,她冒险回头看了一眼。肖恩·多诺万没跟上来。她也不是真的预计他会这么做。至少,她不指望自己能够发现他在这么做。
他是她过去的一部分,但除了这点认知,她就没什么更深刻的记忆了。关于他们做爱的真实情形——如果可以这样定义的话,她已毫无记忆。在那些日子里,两杯酒下肚,她眼前的未来就变成一片空白,上面涂写的一切在出现的瞬间就被抹去。他可以为她写十四行诗,也可以为她抄写咏叹调,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的。但她也知道,那些并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从来都是炮友式的性爱关系。因为在那段日子里,只要当她滑入黑暗之际有个人来依靠,换谁都行。诗歌和歌剧都不需要,一瓶酒足矣。
有很多人,她确实已经忘记了,那些男人即便在进入她身体后都没能引起她太多注意;但至少有过一两个早晨,肖恩·多诺万给她留下了印象。他自己也喜欢喝酒,出于对她虚假的善意,他曾装作他俩在宿醉后感觉同样难受。“天哪,今天早上我的头好疼。我们还真是喝了个痛快。”但对她来说彻底断片的记忆,在他眼里则是彻夜狂欢。在这段关系里,她作为伙伴是相当自愿的,因为那时候她一直甘愿如此。而如果当初她是另一个样子,凯瑟琳现在思考着,如果她那时不酗酒,他们会有机会在一起吗?但这没人能回答。
她离一座地铁站不远,从那里坐车就可以回家了。但她首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另一头直接导入了语音信箱。她没给对方留言。
将手机放回包里,她继续沿这条路往前走。
在她身后一百码开外,一辆黑色厢式货车没有熄火。
雪莉看罗德里克·何慌乱地摸着眼镜,不免在想自己是否应该那样扇他。当然了,反手制造的落点通常会让被扇者大吃一惊。但如果她再花点力气攥个拳头,就可以把这小兔崽子的鼻子打爆。如果她愿意,还可以事先给他下一纸战书,表明意图。但对何而言,有备也不代表无患。事先被警告可能意味着鼻子终究还是会被打的,只是之前先恐慌上一阵罢了。
不过,令人略感不安的是,这通发作似乎并未让她平静下来。
依照事情的常理,动手打人就像拧开一只阀门,释放出内啡肽,之后你就能感受到那种介乎疼痛和爱抚之间的、甜蜜的昂扬情绪——按理说,她应该看着何笨手笨脚地摸索,脸上浮现出大大的笑容,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帮他一把,尽管这不知感恩的小浑蛋并不会谢她。可相反,她仍觉得自己很受伤,气愤得想再扇他一巴掌。显然,她不是办不到,但这样一来可能会使今晚剩下的时间变得剑拔弩张。
马库斯不在酒吧里。他要是还没从侧门悄悄溜走,就一定是去洗手间了。他肯定有逃跑的意图,但照目前的情形看来,他应该没这个胆子。
当天早上,他对她说:“你知道那个小浑蛋在干什么?”
可以被称作小浑蛋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在名单上位列前茅的永远要数罗德里克·何。
“网络跟踪你?”
“呵,废话。除了那个。”
“他出卖了你?”
“还没有。但他说他会的。”
“这个浑蛋。”
“你还没听全呢。猜猜让他保持沉默的开价是多少。”
雪莉事后发觉,要是当他告诉她时自己没笑,可能更明智。
“陪他在酒吧待一晚?就这样?”
“我宁可付他现金。”
“哦,那可太妙了。做个笔记。我想听所有细节。”
“那不是问题。你也要来。”
“做梦吧。”
“因为如果只有我和何,谁知道话题会跑到哪儿去?一旦我们聊完了体育和政治,大概最后就要议论我们的同事了。比如,你懂的,谁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早退,谁把喝过的脏马克杯留在水槽里。”
“有趣。”
“还有,谁在吸可卡因。”
雪莉扔下手里的笔。“你不能说。”
“如果你也去的话,我就没机会说了。”
“这是敲诈。”
“我能说什么?和某位大师学的。”
于是她就来了,两个人一起忍受同罗德里克·何为伍。难怪她感觉……
但她不想用“暴躁”形容自己。
雪莉上星期去看牙医,在候诊室里翻阅一本生活方式杂志时看到这样一则诊断式测验:“你有多暴躁?”于是开始在脑子里勾选答案。“你会被插队的人激怒吗,即便那时候你并不着急?”这个,毫无疑问,因为这是原则问题。不是吗?但其他问题看起来就像专门为激怒她而设计的。“你发现自己的伴侣看在过去的分儿上,约他/她的前任喝了一杯。”她不需要再看其余的了。这是为了显示你有多“暴躁”?在雪莉看来,这就是根据常识给你这个人打分……她将杂志一把扔到门上,让刚刚转过头的牙科护士吓了一跳。五分钟后,过度沉迷于水牙线的她才找回了自己。
没错,除此以外,她是偶尔喜欢吸两下,但谁不喜欢啊?马库斯告诉过她,自己一次也没吸过那种成排的老式白粉——马库斯曾是战术小队的一员,也就是负责踹门的队伍。一旦你尝过那种肾上腺素带来的快感,就会想要再来一次,对吧?他说他从没那么觉得,但他会那么说的。再说,雪莉又不是个瘾君子,这只是她周末的消遣,严格说就是周四到周二。
罗德里克·何“砰”地一声重重坐下。他右侧的脸颊通红,眼镜歪戴着。
“你为什么那么做?”
她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需要做的。”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但愿自己身在除此以外的任何地方。
不过或许,考虑到各方面情况,不包括瑞弗·卡特怀特所在的地方。
瑞弗在一间病房里,正站在一扇没必要去打开的窗户跟前。好多年前它就被漆上了,那时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偶尔还会安排一点油漆活儿。而即便那窗户能打开,涌入的空气也会像浓汤一样黏稠,咸味直冲喉咙,令你喘不上气,急需喝口水缓缓。他望向下方一条带顶棚的人行道,轻敲着窗玻璃,敲击声大致呼应着床边某台设备发出的闪烁。床上躺着一个身型日渐消瘦的人,他在这间屋内制造出的动静,自过去多少个月以来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你可能想知道最近我在忙什么,”瑞弗说,“你知道的,就是在你享清福的这段时间里。”
床头的置物架上有台电风扇,但系在它外框上的那根几乎不怎么飘动的丝带,显示出它的风量有多么微弱。瑞弗几次试图把它修好——具体做法就是将电扇的按钮开了又关。自己动手令人筋疲力尽,他就凑合着把供访客坐的椅子推到有穿堂风的地方,一下瘫坐进去。
“嗯,是件让人着迷的事。”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但那也不意外。此前三次,当瑞弗坐在这里或沉默不语,或自说自话地与对方聊天时,都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张床的主人意识到了他的存在。事实上,连这名病人自身的存在也尚无定论:瑞弗在想,身体躺在这里时,思想去了哪里呢?是否在它被打断的生命长廊中徘徊,或是陷入了它自己设计的某种噩梦——一个充斥着双面豺狼和多头蛇的达利式世界。
“那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了,也在我出生前。总之一九八一年发生过一次公务员大罢工,持续了几个月。你能想象他们案头积压了多少文件吗?每样东西都需要一式三份,而在二十多周的时间里一件都没处理……当消防员开始罢工时,他们调了军队顶上。而当政府文员们撂挑子时,你叫谁来替代呢?”
瑞弗自己也是个文员。如果他辞职了,有谁愿意来做他的工作呢?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自己不愿看到的幻象,只见他本人的幽灵在斯劳屋里飘来荡去,筛选着那些尚未完成的任务。
“总之,看出来要出什么事了吗?稍等一下你会明白的,只要你对杰克逊·兰姆的思维方式略知一二。因为他喜欢做的就是凭空创造出一些任务,它们不止无聊、不止毫无意义,也不止要花费几个月时间梳理姓名和日期列表,来寻找你都不知由什么构成、因此也无法预料是否存在的异常情况……还不止是所有这些;这些任务设计得不仅令人厌倦透顶,还在用一个又一个刺眼的像素反复消磨你的灵魂……但你知道最糟糕的部分是什么吗?真正最糟的?”
他不期待得到一句回答。也并没有人回答。
“真正最糟的是,他可能真的有点什么线索——概率近乎无限小、然而可以想见仍是有可能的。如果你的方法正确,再把每块石头都翻个底朝天,或许就会找到某些深藏不露的东西。这正是我们本应去寻找的东西,对吧?我们在……情报部门的人。”
瑞弗追随外公的脚步,年纪轻轻就加入情报部门。大卫·卡特怀特是个业界传奇,瑞弗则是个业界笑话——在一场训练演习中,他让高峰时段的国王十字车站陷入瘫痪,结果就被流放到了斯劳屋。这个笑话里真正的笑点是:他是被人陷害的。但很多人从没听说过这回事,瑞弗对此也从没笑出来过。
“是护照管理局,”最后他说,“积压的护照申请量那么庞大,有数百份申请,那些公务员一回到岗位就把它们全部通过了。那么,或许有什么人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吧?或许那次就成了一场老旧假身份的清仓大甩卖。而还有什么比一本真正的英国护照更好用的假身份呢?已经更新过那么多次,早就查不出任何毛病了。”
那些仪器又是吱吱嗡鸣、又是呼呼作响,还在边闪烁边发出哔哔声,而床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有时我觉得宁愿和你待在一起。”瑞弗说。
但他几乎肯定这不是真心话。
凯瑟琳没看见那辆厢式货车。她看见的是那个在地铁站口附近徘徊的军人。
他没穿制服,否则她不会再看他第二眼——伦敦市里总有士兵。但是他表现出一种好似占领了敌方领土般的警觉,一种谨慎的定力。算上他,今晚她已见到了两个,那挥之不去的关于偶遇的疑虑全都消失了。他握着一份卷起的报纸,好让手有地方放,也让自己在吸收周边信息、记录往来动向、留心异常情况时,看起来不那么像在执行监视任务的样子。或者说不是留心异常情况,她纠正自己,他留心的是她。
如此说来,他已经看到她了;如果之前还没看见,那现在也看见了,因为她骤然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蹩脚的技术,但她不是个出外勤的特工——从没做过特工。她最接近“动手”的一次是切除扁桃体。这是她的妄想症吗?当那糟糕的旧日时光重现,当她感觉自己坠入一场酩酊大醉时,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她没有回头看,而是专心盯着前方的人行道。一辆黑色厢式货车缓缓驶过,而她不得不退向一侧,给一帮青少年让路,但她还在继续走着。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公交车站。幸运的话,当她到达车站时正好会有一辆公交车进站。如果能来一辆的话,上了车,她就给兰姆打电话——如果能来一辆的话。
街面一点都不空旷。有人穿着办公室正装,其他人则穿着t恤和短裤。虽然银行、博彩店和小摊已经关灯打烊,但商店都还开着门。小酒馆和酒吧也开着门,让热气混着音乐和人声飘散而出。运河离得不远,在这样一个夏季傍晚,年轻人会沿着街道漫步,坐在长椅上分享野餐和葡萄酒,或在草坪上铺开毯子躺在上面,并在舒服得昏昏欲睡时互相发发短信。而凯瑟琳唯一要做的,是提高嗓门,大声呼救……
那会让她得到什么呢?一圈隔离区。一个在热浪中精神崩溃的女人:大家避之不及的人。
她冒险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公交车。也没人跟踪她。那个军人——如果他是军人的话,不在她的视野里,而肖恩·多诺万也不见了踪影。
在公交车站,她暂时停下脚步。下一趟车会沿着她来的路把她带回去,把她放到斯劳屋的马路对面,将这个夜晚倒转回她从后巷走出来的时刻。那么这些就都不会发生,第二天早晨她回想起来,会觉得那只是个小插曲;就像戒酒的醉汉学着应对的那些路上的磕磕绊绊。那边的路口变灯了,一股新的车流开始向她这边涌来;她期盼着能来一辆公交车,但车流当中最大的一部是辆黑色厢式货车,就是刚刚从路对面反方向开过的那辆。凯瑟琳离开了那个车站,心跳得更快了。一个军人,两个军人;一辆反复出现的黑色货车。有些事是那段醉醺醺的过往再现,其他部分则不是。
到底为什么会有人把她当成目标呢?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而眼下,她必须躲起来。
趁着朝她驶来的车流还没开到跟前,她飞快地穿过马路。
往吧台走时马库斯先去了趟厕所,以便独处几分钟,放松一会儿。他发现隔间里没人,就占了下来,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活是怎么回事。过去一段时间——自从他被流放到斯劳屋以来,当然了;但更精确地说是过去两个月来,他的日子每况愈下。无怪乎他觉得在这屎溺之所比在外面更平静了。
当初在一切如常时,马库斯的一位战斗教官曾制定过一条法则:关键在于控制。控制环境,控制你的对手;最重要的,控制你自己。马库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就明白了,或者说,自以为明白了;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先前看到的只是大字的版本:控制,不只是去压制一下,它意味着要压制得牢牢的。这就意味着,你得将自己打造成一套军刀工具,就是那种可以全部折起、不露刀刃、只剩刀柄的,只有在需要时才会“啪”地弹开。
但关于他们的训练,问题是它给你灌输了许多技能,却始终无法活学活用——马库斯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人。很多塞进他脑子的东西——好比如何连续四十八小时将自己隐藏在林地里,此后就一次也没用上过。他踹开过几扇门,不久前还把一圈密集的子弹射进了一个人类的身体;但总体而言,他的职业生涯还没对他提出过什么需求。而如今进了斯劳部门,这里就成为慢慢摧毁他所有雄心壮志的地方……唯一令他保持着理智的,就是自我控制的能力。每一天,他都将自己压制得牢牢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仿佛久而久之就能证明这样做是值得的。尽管在他刚入职时,凯瑟琳·斯坦迪什就告诉过他,每个下等马都知道来了就回不去了;然而每个下等马的心里也都有那么一小部分会想:或许,我是个例外……
提起控制,无疑就要说到赌博了——放弃控制,正是他被部队踢出来的原因。无论他多么努力地自我欺骗,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保持平衡的,觉得自己只是对环境妥协、但始终保持着自制——设边界、定限额;但事实上,他每次走进一家赌场,都是踏入了一片未知的情境。此前这还不成问题,直到最近,因为最近他已不再习惯输钱的感觉了。
是赌博机困住了他,那些见鬼的轮盘赌机器仿佛一夜之间出现在博彩店里。对“独臂强盗”,他就从来没去招惹过:看名字就知道,那些东西总要把你洗劫一空。但是出于某些说不清的原因,轮盘赌更吸引人、更有诱惑力……一开始你投入几个币,然后就会吃惊地发现,虽然自己没赢钱,但离成为赢家竟是如此接近。于是你又追投一些,然后终于赢了一把。赢钱会将赌桌清空重来。所以你一旦赢了,就又回到原点,只是手头的钱少了一点……他曾和拉斯维加斯的高手们玩过扑克,离开赌桌时还能走路;也成功押中过被视为“行走的狗粮”的冷门赛马。而现在,他沦落到被一台该死的机器洗劫一空,像对待自己的长子似的,将一张张二十美元喂给了它。他曾经自诩为赌场最可怕的噩梦:一个按时来去的赌徒。他会说,我打算十点前后走人。但最近这段日子他每次看表,时间就会往后推迟三十分钟。而每一次推迟,他的下个发薪日就显得更遥远了。
他开始动用储蓄里的钱,还不由得去研究地铁里的贷款广告,就是那些年化利息超过百分之四千的产品。凯西会杀了他的——如果他没先崩了自己的话。
最糟糕的是,当他在上班时间搞补救——登录赌场网站以挽回午餐时间的损失时,就被斯劳部门的内部记录仪、该死的罗德里克·何逮了个正着。这就是他今晚来陪何喝酒的原因,只有瘾君子雪莉·丹德尔前来增援。没错,厕所才是适合他的地方,但他不能永远待在这里。马库斯直起身,径直向吧台走去。
当他回到同事们中间,只听雪莉正在问何,他的嘴是不是连着脑子。“‘婊子’?我只是扇你一巴掌算你走运的。”
何赶紧转向马库斯,如释重负地说:“你能信吗,狗?”
“你刚刚是叫我‘狗’吗?”
雪莉举起一只手,愉快地看何表现出畏缩的样子。“注意你他妈的措辞。”她警告道。
“他刚刚是叫我‘狗’吗?”
“我觉得是。”
马库斯从何的鼻梁上一把抓下他的眼镜,扔到地上。“我是狗?你才是狗。去捡!”
当何再次忙于摸索时,马库斯对雪莉说:“我还不知道你和路易莎关系这么铁。”
“我们没有。但我是不会把何介绍给一头母山羊的。”
“姐妹情谊真强大。”
“说得没错。”
他们碰了个杯。
何重新坐下,用两根手指托着眼镜。“你为什么那样做?”
马库斯摇摇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叫我‘狗’。”
何先瞥了雪莉一眼才说:“你忘了我们约好的——呃——条件了吗?”
马库斯用鼻孔出气,近乎不屑地哼了一声。“好啊,”他说,“原来如此。我们这是在重新谈条件,对吧?那就这么办。关于那些赌场网站,你敢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我就把你弱鸡一样的小身板里每根骨头都打折。”
“我不是弱鸡。”
“注意重点在于骨折。我们说明白了吗?”
“我不是弱鸡。”
“但是你会被打骨折。”
“我会被打骨折。但我不是弱鸡。”
“你在意的点很奇怪。还有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马库斯现在热身完毕,要展开他的主题演讲了,“你从来不做任何事。你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在你的设备上,就像,就像一只他妈的小地精。一天又一天,在大量毫无意义的信息里翻腾,只为让见鬼的杰克逊·兰姆满意。”
“你也是如此。”
“对,但我痛恨它。”
“但你还是要做。”
雪莉摇摇头。
马库斯解释道:“你是个呆子,何。不仅现在是,未来也只会是个彻底的呆子。一个像路易莎那样的女人永远不会看你第二眼的,其他女人在没看到你信用卡之前也都不会搭理你的。而我呢,我就没有那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我被迫来干这摊破事之前,我还干了其他事,正经事。而你呢,你干过的只有这摊破事,而且你还喜欢干这摊破事。”
何说:“所以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真受不了你……做点什么吧,这就是我要说的。你想获得成功,你想打动别人,那就做点什么。无所谓做什么,只要不是坐在一块屏幕前鼓捣……数据。”
如果结尾那个名词指代的不是信息而是和什么体液相关的话,马库斯的描述就是再恶心不过了。
现在他站了起来。“我要走了。骨折,记得吗?如果你没记住别的,就记住它吧。骨折。”
“我们不再喝一轮了吗?”
雪莉又用手指比画了一下。“标签:抓不住重点。”
“别做那个动作了。”马库斯说。他低头看看没喝完的啤酒,耸耸肩,然后冲着大门走去。
雪莉伸出手,小心地摘下何的眼镜、折好,然后扔进了马库斯的健力士里。“行了。”她说。
何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明智地改变了主意。
马路对面有一片工地,和其他那些似乎到处都是的工地一样:一栋办公楼被拆除了,一栋新楼即将拔地而起。与此同时,这块空地被板子围了起来,以免让人注意到,不是每块地上都一定要有栋建筑。凯瑟琳匆匆而过,系扣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个向她走来的男人投来困惑的眼神,是针对她的走路速度还是她的衣着品位,就不得而知了。
这片地区在她脑子里只有模糊的印象,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往右转,很快就能进入通向国王十字车站的主街;往左转,则会进入伦敦特有的那些飞地中的一处,其中留存至今的小小历史断章大部分未受干扰。这就是乔治王朝风格的广场,它们当中有很多仍完好无损;也有一两处因战争或地产开发造成的破坏,导致一侧已被拆除。汽车沿着路牙停成一线。这幅情景打动了她,感觉就像来自别人的观察一样。从对的角度、在对的光线下,伦敦可以显得如此宁静。
在主干道上,大声呼救会引起混乱,而混乱是敌人的朋友。这里,在远离繁忙交通的地方,她就可以敲开一扇陌生人的门,请求庇护……她冒险向后看看,没有黑色厢式货车的踪迹。也许由于路中央有隔离带,它不得不沿这条路往前开一段才能掉头。但是有个什么人就在她身后一百码处;或者说刚刚一直在——而当她转身的那一刻,就消融在傍晚的高温里。是她潜意识里的一个小恶魔,戏弄着她的心智。
又或许,那是个男人,止步在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后面。
也可能完全是酷暑里的一场幻梦。妄想症,清醒酒鬼的老朋友,在傍晚的闷热中发作。但那感觉很真实。先是肖恩,然后是另一个军人,在附近兜圈的那辆厢式货车,仿佛是来抓她的。凯瑟琳内心涌起一阵恐慌,不过应该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察觉。表面看起来她只是有点心不在焉,仅此而已。若是在斯劳屋,这样的情况可能已经让她设起街垒路障了;而在这里、在街面上,她没有将恐慌流露出来。
她确信自己被跟踪了,他等在一辆汽车后面。
她还确信,那辆黑色货车随时都会出现,而且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它是冲着她来的——以及,肖恩·多诺万对一群监视者指认了自己,他们正在集结,很快就会猛扑出来。
她走得更快了些,找出手机,又给兰姆打了一次,还是直接进入语音信箱,挂断。她再次考虑起去敲陌生人的门:但然后呢?她不是没有注意到,雪莉·丹德尔在提到她时说的是“那个疯狂的家庭女教师”。当你的身高只有不到一米六、喜欢把头发剪得很短,却还在挖苦他人的外貌时,恐怕是很危险的;但实际情况就是——凯瑟琳自己觉得舒服的裙子样式给她贴上了古怪的标签。你会让这个女人进入你家吗?再说,去敲门就意味着停留,而移动起来感觉才是最安全的。兰姆,她心想,要是他的话就会继续移动。不是今时今日这个兰姆,而是回到过去,那个过着令他成为今日自己的日子的,那个兰姆。
她快速穿过广场,进入一条排屋相连的小路。街灯亮了起来,热气的性质在变化,从人行道的路面辐射而起,而不再是从天空降下的滚滚热浪。夜晚并不意味着可以有所放松。但当夜幕降临,她还是希望回到家、锁好门,琢磨着让自己差点变成猎物的是怎样一场短暂的疯狂,再出门时,街道已经阳光普照。
这段排屋有三十栋房子,尽头是另一个广场。在下个路口,她就要掉头回到主路上去:在路面不拥堵时,跳上一辆公交车,重新汇入连接起整个伦敦的交通网。再往后看一眼,没有人。那躲在车后的人形就是个上边投下的影子,仅此而已。那辆黑色厢式货车乖乖保持着正常距离。一辆正在寻找停车位的轿车缓缓驶过,在前方拐了弯。它刚从视线中消失,黑色货车就拐到马路上。凯瑟琳踩着带跟的鞋摇摇摆摆地走着,肖恩·多诺万像个童话里的英雄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手托住,只用一个拥抱就让她叫不出声。那辆黑色货车慢下来,黑色的车门打开,多诺万抱着凯瑟琳走了进去。车门一关,货车就疾驰而去。
七秒——要是算起来的话。
大街小巷静默地散发着热气,“紫罗兰时刻”已幻化成深紫色。
当杰克逊·兰姆从斯劳屋里冒出头、走进后院时,天气仍然酷热难耐。他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却摸到了手机,发现有两通未接电话——斯坦迪什。未接电话,一些办公文具送错了地方,或者抱怨打印机坏了。斯坦迪什坚持把这类问题推到他跟前,无论他将部门政策重申上多少遍——那就是他根本不在乎。他手持燃着的香烟,晃晃悠悠走进小巷,一团烟雾在他身后的空气中久不消散,仿佛一个游魂……
烟雾滞留的时间很短暂,不过在消逝前的一刻它向外扩散开来,仿佛充斥着对这栋建筑里居民的种种印象,已然不堪重负。他们背负着悲伤和赌债,毒瘾和自我沉溺;借助昏迷不醒的人,酒吧里的口角,在陌生人的床上寻求遗忘,或者变得懒惰、肥胖和自满,以求自我解脱——在所有这些角色当中细细筛寻吧,仿佛其中就藏着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个问题来自一个颇为遥远的地点,刚刚才被提出:“你的同事中有哪一个,让你愿意以命相托?”
然后,空气流动起来,烟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