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伦 第1页,共2页

在芬斯伯里区一个酷热难耐的夜晚,一扇门打开了,有个女人走入院子。不是在正门外的街面上——这里可是斯劳屋,众所周知,斯劳屋的正门从不打开、从不关闭;而是一处完全不见自然光的院子,四壁也因此布满霉菌。这里充斥着一种被忽视的气息,若是细加辨认,构成其味道的成分有外卖里的食物及油脂、旧烟头、早已干涸的水坑,以及角落里咕噜作响的排水管散发出的某种味道——最好就别凑近去看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正值“紫罗兰时刻”,但那座院子里已暮色四沉。女人并未多做停留,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但是假设被观看的是她本人呢——假设在她关门时掠过的那一小股气流,并不是令大家期盼已久的、仿佛已被八月弃绝的微风,而是一个正在寻觅安身之所的游魂;那么,在那扇门紧紧关闭的前一刻,或许就蕴藏了转瞬即逝的良机。它如一束日光般迅速滑进门去。而鉴于鬼魂——尤其游魂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接下来眨眼间它就会行动起来;迅速检视一下这处几乎已被遗忘、完全无人问津的附属建筑。曾几何时,此地被人戏称为情报部门的“行政地牢”。

我们的这位游魂沿着楼梯飘然而上,不然也别无他路。它边上楼、边注意到了楼梯侧墙上的线条印记。那是一些参差不齐的、棕色皮屑似的印子,好似一块尚未成形的大陆的轮廓,指示出潮气攀升的高度。在昏暗的光线中,这些波浪状的涂鸦几乎会被当成火焰舔舐过的痕迹。这是个臆想,然而弥漫在房屋内的燥热与压抑的气氛强化了这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人或什么物质,正对被他或它所奴役的人们施加邪恶的影响。

在第一层楼梯平台上,有两扇门。我们的游魂随机选了一扇,进入一间杂乱而破旧的办公室。其中有两张工作桌,各放了一台电脑,显示屏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静静闪烁。泼溅在这里的饮料已经太久无人擦拭,变成了污渍;而污渍被忽视久了,便融入了房间的配色系统。每样东西都是黄色或灰色的,不是破损的就是被修补过。一台打印机被塞在不够大的空档里,机盖上贯穿着一道锯齿状的裂痕。头顶上方,其中一只灯泡外面套着一个纸灯笼,被撕破了,斜挂在一边;另一只灯泡则全无遮拦。一张桌上放着一只用过的马克杯,没了把手。另一张桌上有只边缘缺口的脏玻璃杯,杯沿上那圈唇印恰似一个蛮族的吻,一句油腻的讥笑。

这里,对一个游魂而言就没什么意思了。在从这个房间消失前,我们的游魂悄无声息地嗅了嗅,然后出现在同层的另一间办公室里,然后是往上一层那两间,然后是再上一层的楼梯平台,最好由此看去,就能对这栋楼的结构有个整体认知……结果,位置并不理想。这些看似空空如也的房间,其实充满内容:里面可谓丧气(而非怒气)冲天;还翻腾着被迫怠惰行事而造成的痛苦。其中只有一个房间——就是那间拥有最高级电脑设备的,似乎还没怎么经受过永恒无聊的折磨;而只有另一间——顶楼这两间里较小的那间,多少体现出了一些高效和勤勉的迹象。其余那些,则在忙忙碌碌地反复折腾着毫无意义的任务,都是些专门打发闲人的工作,看似包含对海量信息的处理,不过那些原始数据同一大堆夹杂着随机数字的散乱字母也没太大区别。就好像某个记录狂魔的行政工作被划拨出来、落在这群人头上,变成需要他们无休止干下去的家务活儿;一旦有所闪失,就会被打入更偏远的黑暗里——做不好就完蛋,做得好也完蛋。而令这些参赛者放弃一切希望的征兆之所以还没出现,唯一的缘故就是——其实每个办公室职员都清楚,杀死你的并不是希望。

而是心里总想着杀死你的是希望,才会要你的命。

“这些房间……”我们的游魂说着,但还有一个房间没访问过,就是顶楼的两间里较大那间。它虽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却并非空无一人。如果我们的游魂有耳朵,几乎用不着把其中一只贴在门上就能察觉此事。因为屋里传出的动静可真不小:隆隆的响声,简直像一头牲口发出的动静。我们的游魂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乎逼真地模仿了一个人类身处危急时的反应;随后,在那部分打鼾、部分打嗝、部分咆哮组合成的噪声完全消散前,游魂再次穿越整栋斯劳屋,款款降落。它经过二楼和一楼那些糟糕透顶的办公室;走下最后一段楼梯——对于挤在中餐馆和小杂货铺之间的地面层,楼梯是这里唯一略具存在感的东西;然后出门进入那个充满霉味、不透风的院子。时间仿佛重新流淌起来,像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扫掉一只虫子般,抹去了我们这个游魂的踪迹。然后突然间它在身后留下“啪嗒”一声,但那声响太过细微、轻柔,并未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反而,她还拽了拽门,以确保它是关上的——不过她记得自己似乎已经做过这个动作了;然后,带着她倾注在顶楼办公室里的那种高效和勤勉,女人从院子走进小巷,绕到奥尔德斯盖特大街上,又向左转。刚走出去五码,一个声音就吓了她一跳:那不是啪嗒声,不是砰砰声,甚至也不是杰克逊·兰姆那特有的爆破性的打嗝声,而是她自己的名字,包裹在一个来自她另一段生命时期的嗓音里:凯——

“——瑟琳?”

谁在那儿?她心想,是敌是友?

仿佛如此区分有什么意义似的。

“凯瑟琳·斯坦迪什?”

这次,声音中传来了熟人相认的颤音。她虽然面如平湖,却在头脑中好一通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段被黯淡的玻璃遮挡住的闪光记忆。随后,它就变清晰了。她想要看透的那片玻璃是个杯底,现在杯中物已空,但仍覆着些许残留物。

“肖恩·多诺万。”她说。

“你还记得。”

“是的。我当然记得。”

因为他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人。个子高、肩膀宽,有个破过一两次的鼻子(他曾开玩笑说,是偶数次,否则鼻子看起来就更歪了),还有他的头发,如今已然花白,就算比她记忆中的长了一点,也还是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样子。至于他的眼睛——它们依然很蓝——又怎么可能不蓝呢?但即便在这光线渐暗的傍晚她都能看得出,今晚这双眼睛,是他陷入黑暗时刻才会显露的暴风雨般的蓝色,而不是那种九月天空般的色调。她已预估了他身型的高大魁梧,一个顶她两个不是问题。他们于“紫罗兰时刻”站在这里,看上去一定就像一对:他,浑身散发着骁勇善战的气度;而她,身穿一件扣子系到衣领的连衣裙,袖子上有蕾丝花边,鞋子系着带扣。

有个话题是回避不掉的,于是她说:“我还不知道你已经……”

“出来了?”

她点点头。

“一年前——十三个月吧。”这副嗓音同样令人难忘——那爱尔兰口音的质感。她从没去过爱尔兰,但有时听他说话,她的脑海中就会充满一片柔软的绿色图景。

当然了,酒鬼的身份也起了作用。

“我可以告诉你具体天数。”他补充道。

“一定很难熬吧。”

“哦,你可想不到,”他说,“你绝对想不到。”

对这句话,她未作回应。

他们一直站在原地,这可不是专业特工的行事风格。即便是从未做过特工的凯瑟琳·斯坦迪什,也十分清楚这点。

他从她的姿态中读出了这个心思。“你是正要往那边走吗?”

他指着老街交叉路口的方向。

“是的。”

“可以的话,我陪你走走。”

他就这样做了,仿佛事情正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是在日光逐渐消隐于天际的夏日傍晚,发生的一场偶遇;一对老朋友(如果他们曾是这种关系的话)一个恰好撞见了另一个,于是想要多逗留片刻。凯瑟琳想,这要是在另一个时代,或许甚至在这个时代的某些角落,他可能就会边走边挽起她的手臂。这很贴心,也有点老土,但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假象。因为凯瑟琳·斯坦迪什虽然从未做过特工,也十分清楚:这种偶遇可能会发生在某些地方、某些人身上,但它们绝不会发生在这里,在谍报人员身上。

斯劳屋附近的一间酒吧里,罗德里克·何正在盘算自己的风流韵事。

他之所以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个,是有充分理由的。事情很简单,人人都认为罗迪和路易莎·盖伊如今早该凑成一对了。她和明·哈珀的事已是老黄历,而如果说,互联网教给了何什么道理的话,那就是女人也有需求;还有就是,再明显得可笑的骗局都会有人上当;以及,若你想在网络留言板上当个搅屎棍,只要针对“9·11”、迈克尔·杰克逊或者猫,发表些微词即可——没错:无论如何,互联网把何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作为一名自学成才的二十一世纪大不列颠公民,罗迪对于如何游刃有余地在这里生活有着十足把握。

婊子都是熟女,他是这么理解的。

婊子随时都在状态。

而他只要伸手去摘就可以。

然而,虽然事情的成败九分取决于理论,他却在剩下那一分上遇到了困难。大多数日子里他都能见到路易莎,每次她去煮咖啡,他也开始频频出现在厨房,可她却一直在误解他的暗示。事实上——就在一个多星期前,他还提出过:既然他们都受制于对咖啡因的需求,那么她做出足够两人喝的量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这句话到路易莎那里变成了耳旁风,她还是把咖啡壶拎回了自己办公室。你没法不嘲笑她对于男女匹配的常规流程领会得多么匮乏;但与此同时,何也遇到了瓶颈,不知用什么方式才能令自己降低到她的水平。

何甚至并不喜欢咖啡。他打算做的让步,也就这么多了。

至于策略嘛,他也见识过、听说过一些:什么要体贴,要专注,倾听他人。老天——这些人还生活在小木屋里吗?按这些屁话说的做要花好久时间,而路易莎可不再年轻了。至于何自己——坦率地说——他也有自己的需求,虽然互联网满足了其中绝大部分,他还是开始有点紧迫感了。路易莎·盖伊是个脆弱的女人,可能会有男人伺机占她的便宜。首先,他不会让瑞弗·卡特怀特得逞。鉴于卡特怀特是个白痴,一个脆弱的女人会做出什么来简直一猜便知,尤其是一个总在误会别人暗示的女人。

于是何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协助。这就是他和隔壁办公室的马库斯·朗里奇及雪莉·丹德尔一起坐在这间酒吧里的缘故。

“最近和路易莎说话了吗?”他问。

马库斯咕哝了一声。

这两个人都是最近才加入的下等马,这就解释了他们为何都不太爱讲话。斯劳部门没有固定的层级结构,但很显然,一旦你把最顶端的兰姆划掉,接下来就要数罗迪·何了——这里是脑子说了算,可不是拼肌肉。所以,他俩肯定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上级,因而表现出过度敬畏。设身处地想想,何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他喝了一口自己的无酒精啤酒,又问了一遍。

“说过吗?在厨房或者其他地方?”

马库斯又咕哝了一句。

马库斯已年过四十,这个何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个头很高,是个黑人,已婚,而且肯定至少杀过一个人。不过,这些特征都不妨碍何认为马库斯很可能将他——也就是何,看成年轻时的自己。马库斯一定有些实践经验乐于传授,这正是他选中马库斯晚上出来小聚的理由。几杯黄汤下肚,发出几阵笑声,心扉就随之敞开那么一点。然而,想要达到那个效果可谓困难重重,因为在他另一侧坐着雪莉·丹德尔,活像个灌满恶意的消防栓。他也没搞明白她为何要不请自来,但她着实把他俩弄得都很不自在。

雪莉面前有一包打开的薯片,像块野餐毯子般摊开放着。然而当何伸出手想要拿一片时,她打了他的手:“自己买去。”接着就把约占总量百分之十五的薯片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又说:“关于什么?”

何瞪了她一眼,意思是这是男人间的谈话。

“怎么了?”她问,“柠檬水呛进气管了?”

“这不是柠檬水。”

“好,行,”她用自己那杯绝非无酒精的拉格啤酒把喉咙里的薯片冲下去,然后回到话题,“和路易莎说什么?”

“就,你懂的,任何事。”

雪莉说:“你在开玩笑吧。”

马库斯正盯着自己的酒杯出神。他喝的是健力士黑啤。何颇费了几分钟工夫琢磨出一个关于这个的段子,就是马库斯和他喝的东西是同一个颜色——源于观察的喜剧,但他将它含在嘴边,想等时机成熟再讲。本来很快就能实现的——如果雪莉闭嘴的话。

而她没有。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说。

“路易莎。你觉得你和路易莎有可能?”

“谁说的——”

“哈!可真棒啊。你真的认为你和路易莎有可能?”

马库斯说:“哦,老天。毙了我吧。”但看起来这话并不是对任何一位同伴说的。

这不是头一遭,罗德里克·何怀疑自己是否在社交生活中犯下了一个战术性失误。

肖恩·多诺万说:“你不在总部了。”

既然这不是一个提问,凯瑟琳也就没回答,而是说:“我很高兴你出来了,肖恩。我希望你今后过得更好。”

“桥下流水,过去就过去了。”

但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就像一个已在桥上徘徊良久、只等敌人的尸体从下方一一漂过的人。

他们走向那个交叉路口,有些汽车在那边排队等待,多数是出租车。透过街对面那家酒吧的窗户,她能看到人们在交谈和欢笑中晃着脑袋。这不是一个供人认真品酒的地方,只服务想来休闲放松的人。她强烈意识到肖恩·多诺万在她身边的存在感,意识到他那魁梧的军人体格。虽已年过五十,他的身体仍很结实。他在狱中总出没于健身房:在单间里也一直在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所有那些能保持肌肉强壮的练习。

一排公交车缓缓驶过。等它们发出的噪声减弱后,她才说:“我该走了,肖恩。”

“我不能留你喝一杯吗?”

“我已经不喝酒了。”

他低声吹了个口哨。“说到吃苦,这才真的是苦日子……”

“我过得还行。”

然而,是也不是。多数日子里她过得还行。但也有一些艰难时刻,在初夏的傍晚——或冬末的深夜,她总会感到不饮自醉,仿佛自己一不留神摔倒,然后又以她从前的方式醒来,继续做着同样的事。酗酒,将为她开启一段或许永无休止的崩塌。

再喝一杯,不是陷入恶习的问题,是会令她变成自己再也不想成为的样子。

“那就喝杯咖啡。”

“我不能喝。”

“老天,凯瑟琳。这都过去多久了?我们曾经……很亲近。”

她不想去想那些。

“肖恩,我还在安全局工作。我不能被人看到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冒这个险。”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冒险,是吗?近墨者黑什么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说真的,我确实不能和你在一起,和你消磨时光。不是因为……你的麻烦。而是因为我的身份、我的职业。”

“‘你的麻烦’,”他笑着摇摇头,“这话像我妈说的,愿她的灵魂安息。‘你的麻烦’,是个她会对一位悲伤的寡妇或大惊小怪的孩子说出来的词。她不是一个擅长对事情做细致区分的人。”

而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进行区分。

“看到你挺好的我很高兴,肖恩。”

“你看起来也不错,凯瑟琳。”

两人都把确认个人状态好赖的责任留给了对方,这种行为本身可能就暗示出了他们各自的状况。

“那,再见了。”

正好是绿灯,她就立即过了街。到了路对面也没有回头,但心里知道如果她这么做,就会看见他正注视着自己。虽然从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但它们仍会是当他陷入黑暗时变成的那种暴风雨蓝。

“你看起来需要陪伴。”

路易莎没回应。

男人没有气馁,攀上她身旁的吧台凳。向镜中一瞥,她就知道他还算过得去——三十五岁上下,衣着得体;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一条图案复杂、蓝金相间的领带松弛地打着,恰到好处地彰显出其内心绽放的自由灵魂。他戴着细细的黑框眼镜,路易莎愿用下一杯酸橙伏特加打赌,镜片是平光的——书呆子时髦风。但她也懒得转身去仔细查看。

“只是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十七分钟了,一次都没往大门那边看。”他停下话头,以便让她更好地欣赏那个精确时长的可爱之处,以及他敏锐的观察力。坐在这儿三十七分钟,不是在等任何人。毫无疑问,他也在数她喝的酒,知道这是她的第三杯了。

然后他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这么说,你是安静型的。在这边可不太常见。”

所谓“这边”指的是泰晤士河南岸,但也不是太靠南,那些定制西装和优雅的领带在此还不至绝迹。这里离她的单间公寓一站地远,自从天气发生变化、街道上开始弥漫沥青和炙烤灰尘的气味,她的住处就显得前所未有地狭小,仿佛被高温热缩了一般。屋里的每样东西似乎都在躁动。一进家门她就会被不断提醒:自己宁可待在别处。

“但你知道吗?美丽的女人,但凡这种神秘和安静,都是在对我这样的男人发出邀请。请给我一个机会展示自己。这么说吧,任何时候你想打断我的话,都请便。或者点头、微笑,做什么都行。我很乐意就这样欣赏靓丽的风景。”

她已经冲过澡,换了身衣服,现在穿的是一件牛仔衬衫,袖子卷起,搭配黑色紧身牛仔裤,脚蹬一双金色凉鞋。她头上挑染的金发是最近才做的,还有脚上血红色的美甲。他也没有完全说错。她确信自己并不是个漂亮女人;但她也能肯定,自己看起来很漂亮。

再说,在一个炎热的八月傍晚,吧台上放着冰凉的酒水。只要氛围对了,任何人都可以看起来很美。

她举起酒杯,其中的冰块轻声发出悦耳的许诺。

“我呢,是做解决方案的。客户大多来自进出口行业,今天早上刚接到一件特别恶心的案子,两百五十万台高配置的平板电脑,要从马尼拉发出去,谁知文件都被扣了……”

他继续抱怨着。他还没提出请她喝一杯——他在计算进度,以便先她一步把自己的酒喝完,再冲吧台后的女孩抬起一根手指:“酸橙伏特加,多加冰。”之后继续讲自己的故事,免得让对方注意到他自导自演的这出小小奇迹。

这种事,总归就是这样或类似这样的情形。

路易莎将一根手指放到杯口,沿着边缘滑动,然后又把一绺头发别到耳后。那个男人还在说着,而她无须环顾四周也知道,他的同伴们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上,关注着他成功或失败的迹象,已准备好无论成败与否都要大笑一场。或许他们也是做“解决方案”的。这个职业名,看起来似乎往任意方向都能延伸很远,只要你不挑剔它所涵盖的问题门类。

而她自己手头(在刚刚度过的这天,以及过去两个月来每个相同的工作日里)要处理的问题,是比对两组人口普查数据——二〇〇一年度和二〇一一年度的。她的目标城市是利兹,关注的年龄段是十八至二十四岁,要寻找的对象是那些不知所踪,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有什么特定的语言组吗?”她没忘问上一句。

“按种族特征做分析是道德上的败坏。”兰姆这样告诫道。

“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呢。不过好吧,你要注意的是那些在沙漠里骑骆驼的。”

有些人消失了,另一些人现身了。这样的人有数百个,当然了,其中多数人有着确凿无疑的理由;其余的,大多也可能如此。可是追溯这些理由的过程着实令人厌烦。她不能去接触那些调查对象本人,所以不得不从侧面切入:社保、驾驶证、水电费、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记录、互联网使用——任何留下纸面线索,或透露其行踪的东西,诸如此类。与其说这是草垛里寻针,还不如说更像一根一根地重新整理草垛,将每根草按长度和宽度排列,还要朝着同一个方向……她真希望自己也是做解决方案的。眼下的项目看起来更像是在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这就是重点。没人会在结束一整天的工作、下班离开斯劳屋时,感到自己为这个国家的安全做出了贡献。他们下班时只会感到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放进榨汁机榨干了。路易莎曾经梦见自己被困在一本电话簿里。导致其跻身下等马之列的那件祸事,很糟糕——一次监视工作中的失误,导致大量枪支被扔在了街上;可她接受的惩罚确实已经够多了。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惩罚没有尽头。她可以给自己设定期限、自觉服刑,一旦受够了就随时放弃。这正是她应该做的:放弃希望,一走了之。于是同其他所有人一样,这就成了她最终才会做出的选择。明曾经说过——不,不要想到明。总之,虽然从没和他们讨论过,但她知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除了罗德里克·何,此人过于混账,以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在接受惩罚;而他正是因为表现得太混账才被惩罚的,这样看来,也算恰如其分。

而与此同时,她感觉大脑就像被放进了榨汁机。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或许就要讲到他奇闻逸事的高潮部分了。而路易莎无比确信的是,无论这个故事最后怎么样,她都不想听。她没有转身面向他,只把一只手放到他手腕上。就像按下了一个遥控器:他的故事戛然而止。

“我还会再要两杯这个,”她说,“等我喝完时如果你还在这儿,我就和你回家。但与此同时,闭上你的嘴,行吗?一个字都别说。很倒胃口。”

他比此前表现出来的要聪明。一声不吭地向调酒师招了招手,指着路易莎的酒杯,竖起两根手指。

路易莎则忽略了他的存在,专心喝起酒来。

快毙了我吧,马库斯又在心里想,这次他没有说出声。

雪莉正在拿何幻想和路易莎有机会的事取乐。“那可太棒了。我们办公室里有布告栏吗?我们太需要一个了,”她用手指比了个交叉线的标志,“标签:痴心妄想男。”

这间酒吧位于巴比肯中心的另一侧。何还以为马库斯提议来这儿,是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家店,是他和朋友聚会的地方;而事实上,马库斯此前从未踏入过这家店半步,且正因如此,他才选了这里。它完全是那种能让他出钱赌自己真正的朋友谁也不会涉足的地方,所以被他们撞见自己在陪罗德里克·何喝酒的可能性非常低。

另外,赌钱正是令他落到如此田地的根本原因。所以,再下更多赌注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装在墙上的巨大电视屏正在滚动播放新闻。头条新闻的标题带滚动得太快,来不及看清,但那画面让人很难认不出来:蓝色西装,黄色领带,精心打理得乱蓬蓬的头发,和只有白痴或选民才不会去注意的做作笑容;而那背后暗藏的利己主义,程度让贪婪的鲨鱼都退避三舍。这就是新上任的内政大臣,也就是马库斯、雪莉以及何的新上司。但这种人际关系彼得·贾德可不会在意——要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必须有皇室人脉、一档电视节目或是隆过的胸部(“据说”)。他常年游走在媒体妓女和政治野兽之间,早就从“搞明星的人”摇身一变成了“被明星搞的人”,用哗众取宠的表演攫取公众好感,并通过践行好莱坞鼓吹的至理名言“与你的敌人保持亲近”来获得政治优势。这句话,倒是个对付他的好法子;但那些老资格的国会议员们一致认为,如果让他一直待在反对党的席位上,则会对首相构成最大威胁。如果反对党看起来马上要赢得一场选举,那赢家无疑就是他了。

借用一句别人对此君的评价,“糟糕的货色”。

再换一句,“卑鄙的白鬼子。”马库斯嘟囔着。

“仇恨言论。”雪莉警告道。

“当然是仇恨言论。我他妈的就是恨他。”

雪莉瞥了一眼电视,耸耸肩说:“我以为你是个执政党的忠实信徒。”

“我是啊。他不是。”

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仿佛完全迷失了方向。

雪莉的注意力回到了他身上。“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疯狂念头,觉得你和路易莎可能有戏的?”

何说:“我可以读出一些迹象。”

“你是不可能从一块门垫上读出欢迎来的。你当真觉得自己能读懂一个女人?”

何耸肩。“婊子都是熟女,”他说,“婊子随时都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