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流人02:亡狮 米克·赫伦 第1页,共2页

东南边几英里外的天空上,凯莉·特罗珀能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兴奋。下方就是伦敦外围,红色和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蜿蜒的柏油路和行道树穿行其间,偶尔还有几片高尔夫球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飞行,这次的结局将会有所不同。

仿佛在印证这一点般,无线电又开始说话了。他们必须立刻核实自己的身份,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应该立刻表明。若无法做到以上要求,他们就要即刻返回规定路线,不然将面临严重的后果。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严重的后果?”

“不用担心。”

达米恩·巴特菲尔德说:“我以为被他们发现之前能飞得更近。”

“没事的,汤米说过会发生类似的事。”

“但他不在这里,不是吗?”

这句话不值得她回答。

和其他飞行俱乐部成员一样,她和达米恩一同长大。他们的父母从更大更嘈杂的城市移居到了美丽但空旷的阿普肖特,他们是外来者的孩子。虽然孩子们都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这样做,但还是选择留在了这里。对凯莉而言,只有这样她才能接触到飞机。虽然飞机属于雷·哈德利,但维修和租赁费用都是她和伙伴们负担的。有时她会想,会不会还有其他理由?也许她不愿离开这座村庄是因为害怕,害怕在外面更大的世界中失败。但汤米告诉她……

汤米是个很有趣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推着自行车卖苹果树种子,但他认识阿普肖特的所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所有事,好像每个人都要定期向他汇报情况,而他则处于情报网的中心一样。每次和汤米聊天,他都知道你的人生中发生了什么。至少她和朋友们,还有她的父母都是这样。每次汤米来到商店外,或者在村里承包一些用以糊口的工作时,她父亲总会和汤米聊上两句。但他平日会离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个村子,他也在做类似的工作,只不过村民不同。但凯莉从来没和别人聊过这个想法,因为没人会聊起汤米·莫尔特——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所以是的,汤米很有趣,但她早就不再探究他背后的故事了。他已经成了阿普肖特生活的一部分,就这么简单。

汤米是这样对她说的:证明勇敢有很多种方式,在外面更大的世界里留下痕迹也有很多种方式。

身旁的达米恩·巴特菲尔德问:“我们快到了吗?”然后被自己讲的笑话逗笑了。

无线电又发出了声音,凯莉·特罗珀也笑了起来,然后把它关掉了。

西北部的某处,另外两架飞机升上了天空。黑色的流线型机身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捕猎开始。

***

司机一直在抱怨那群游行者,说他们除了给兢兢业业的出租车司机添堵,什么都没干成。如果真的有人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银行——

“到这里就行了。”何说。

他把一张纸币丢给司机,然后跳到了雪莉·丹德尔面前。

“该死,”她说着,好像打了一个长长的嗝。何很开心看到她一脸狼狈的样子。

他们就在针塔下方的广场上,巨大的玻璃门后有一片绿意盎然的森林。但还没等他对此发表评价,尖锐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好像整个金融区的警报都被同时拉响了一样。

“什么?”

有一瞬间,何还以为是游行的队伍到了。他能听到人群就在身后不远处,一边前进一边高呼,就像一场没有固定场地的球赛。但现在从各个大楼里涌出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与其说是在游行,不如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向前。他们停下脚步,犹豫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大楼,然后环顾四周,才终于发现所有的大楼都响起了警报。

雪莉平复了呼吸。“好,我们进去吧。”

何说:“但是大家都在往外跑。”

“你认真的吗,你还是军情五处的人吗?”

“但我主要负责幕后调查。”他解释道。然而她已经冲向了跑出大楼的人群。

皮奥特握着枪,动作自然得像是握着一杯咖啡或者一瓶啤酒。他将枪口对准马库斯。“把手放在桌面上。”

马库斯把手放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下。

“所有人!”

路易莎也把手放在了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韦布也照做了。“该死,”他说,然后又说了一遍,“该死。”

帕希金合上了手提箱,警报依然响个不停,所以他大声喊道:“你们会被锁在楼里,那些门很结实,你们最好在原地乖乖等待救援。”

韦布说:“我还以为我们——”

“闭嘴。”

“说好了——”

基里尔说:“是的,你说好了要帮助我们。”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英语呢。”路易莎说。

马库斯说:“他们不只是要把我们锁在楼里。”

“我知道。”

基里尔说了什么,皮奥特大笑起来。

警报持续响起,声音时高时低。其他楼层的人会被疏散,电梯会停止运行,楼梯间的门会自动解锁,从两边都能打开。人群会聚集在外面指定的地点,安保人员会一一核对名单,或者他们的门卡。但七十七层的访客并不会出现在名单上,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

韦布说:“听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响起警报,但我保证——”

皮奥特对他开了枪。

***

七十七层楼下,人们涌上街头。有些人露出了被打断之后不耐烦的表情,还有些人开心地点了根烟。而当他们发现拉响警报的不只是自己的大楼,眼前所有的建筑都在疏散人群之后,氛围也随之改变。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看向天空。他们早已习惯了消防演习和假警报,但警报从不会同时拉响。看到现在的景象,最糟糕的可能性开始在人们心底萌芽。聚在金融区的人们陷入恐慌,四处乱窜。但所有人都有着明确的目的:现在立刻跑到其他地方去。但人群还在不断从大楼中涌出,因为每栋楼都有至少十、十五、二十层高,每一层都坐满了上班族。他们在办公桌前、会议室里、饮水机旁,或者在走廊里聊天。所有人都听到了同样的警报声,警告他们离开大楼。有些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看到了楼下聚集的人群。这样的状况并不利于有序疏散。拥挤变成了推搡,恐慌的涟漪发展成巨浪,理智的声音被汹涌的波涛淹没。

虽然不是所有地方都陷入恐慌,但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听到可能会发生恐怖袭击的警报,市中心里的一些工蜂会把自己的螫针转向同伴,反目成仇。

事后统计的时候发现,大部分恐慌造成的人员伤亡都发生在银行家所在的大楼里。银行家和律师,两者的伤员相差无几,很难说谁能排第一。

杰克逊·兰姆又点了一根烟,穿过巴比肯中心的高架桥,走向斯劳部门。头顶的大楼名叫莎士比亚或者托马斯·莫尔,他永远分不清是哪个。前面有一张熟悉的长椅,他曾经坐在上面睡着过,手里拿着一次性咖啡杯。醒来时,他发现杯子里有人扔了四十二便士的硬币。

现在他又坐在了那张长椅上,抽完嘴里的烟。身后耸立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高楼,用玻璃和水泥铸成。下方则是中世纪的圣吉尔斯教堂。东边传来阵阵警报声,显然已经响了一段时间了,但兰姆现在才真正注意到。两辆消防车沿着伦敦墙大街向前驶去,后面跟着一辆警车。兰姆伸手到唇边的动作停了下来,又驶过了一辆消防车。他扔掉烟头,转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泰维纳,你到底干了什么?

韦布跌倒在地,红色的血雾喷向空中,在地毯上留下一片印记。马库斯和路易莎也立刻匍匐在地,第二枪打碎了桌面的一部分,木屑飞溅。但这间屋子里没有其他掩护。皮奥特蹲下身来,直接对着他们的脑袋开枪只需要一秒,甚至不到一秒。恐慌之下,路易莎看向马库斯,他正在从桌底撕下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握在他手中就像咖啡杯或者啤酒瓶一样自然。他开枪,有人尖叫,身体倒在了地上。那人用俄罗斯语大声咒骂着,马库斯爬起来再次开枪,子弹击中了正在关闭的大门。

桌子的另一边,基里尔躺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左腿,膝盖下一片血肉模糊。

路易莎拿出手机,马库斯提着枪冲向门口。拉动前门时,他看到了外面拴起门的u形锁,肯定又是从帕希金那个该死的手提箱里拿出来的。他又拉了下门,对面飞来一颗子弹,他立刻向后跳去,子弹打在了门上。

警报声响彻走廊,但马库斯还是能听到两个人冲向尽头楼梯间的声音。

***

游行人群开始逼近金融区,领头人已经到了圣保罗大教堂,队尾则在霍本高架桥附近。推特上的新闻迅速在人群间传开,像一阵涟漪的共振,让所有人几乎同时得知了这件事:金融区崩溃了,人们正在撤离大楼。随着游行队伍的接近,无数金融宫殿逐渐分崩离析。随着这条消息传开,人们的情绪发生了变化,群情激奋,一种胜利的欣喜蔓延开来。他们想要看到敌人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全新的呼喊声爆发出来,比之前还要响亮。行进速度也加快了。但一种和胜利全然不同的情绪也在向西扩散,一种不安的震颤。前面出事了,很可能有危险。

乍看之下,这种阻力的源头是官方的阻拦。

因为出现了不可控的意外情况,此次游行已被取消。请大家掉头,有序撤回至霍本高街,并在那里解散。

之前隐藏在阴影中,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特警站了出来,他们举着盾牌、戴着头盔,令人望而生畏。障碍物拦住了齐普赛街,后面有人举着喇叭喊道:“前方街道已封闭,重复一遍,路线已封闭,本次游行已取消。”

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似乎在强调他这句话。

领队人等了两分钟、四分钟,但一步都无法前进。队伍堆积在路口,把大教堂东侧堵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新的消息在队伍中扩散开来,就像一只蠕虫将遇到的危险传向全身。后方,一些更有组织的战术小队已经开始将队伍打散,重新把人们引向旁边的小巷和广场,然后封上出口。歌唱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怒火聚集又爆发。猫和狗,女巫和法师紧紧地抱住了父母的腿,曾经温和的抗议者开始朝警察的脸吐唾沫。头顶上,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时远时近,有时淹没了尖锐的警报声,有时又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金融区附近有一伙零散队伍没能听到危险迫近的消息,在拦住齐普赛街的警察身后乱作一团。

“前方街道已封闭,本次游行已取消。”

第一个瓶子扔得不高,瓶颈朝下旋转着,里面的液体洒在下方的警察身上,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尿。最后瓶子摔碎在人行道上,紧接着又有人扔了一瓶。

之前隐藏在人群中、口袋里装着面罩的危险分子看到机会,戴上了面罩。到了砸玻璃、烧车子、扔砖头的时间了。

第一撮火星像早春的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很快就乘上东风,蔓延到几英里外。

“这是切实存在的威胁,兰姆。”

“切实存在?某个飞行爱好者会开着玩具飞机撞向市中心的大楼,你真的信了?”

“至少我愿意为此承担风险。”

“你要把它击落吗?”

“战斗机已经起飞了,他们会做出必要的判断。”

“在伦敦市中心的上空?”

“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你疯了吗?”

“听着,杰克逊。这个——这就是我们几年来一直担心的事。或者类似的事。”

“担心什么,打折版的‘九·一一’事件?你真的觉得一个苟延残喘的苏联老间谍能干出这种事?卡廷斯基是冷战幸存者,不是新世纪的恐怖分子!”

“所以你觉得阿尔卡迪·帕希金的会议也是巧合吗?”

“帕希金不是目标,泰维纳。就算莫斯科知道你和韦布打算招募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们会等他回家之后再把他扔到粉碎机里。”

“兰姆——”

“我们是被一步步引诱至此的,杀害迪基·鲍,将线索引至阿普肖特,全都是计划的一环。为了不泄露关键情报,杀害明·哈珀是唯一计划外的行动。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针塔的情况怎么样了?”

泰维纳说:“我们拉响了警报,机动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兰姆说:“大楼被封锁之后会发生什么?”

飞行俱乐部的小屋和之前不一样了。冰箱还在,椅子也在原处。旧书桌上依然堆满文件,但纸箱垒起的金字塔已然倒塌,罩在上面的塑料膜也在地上皱成一团。瑞弗单膝跪下,翻着剩下的纸箱,里面只有纸,成堆的a4大小的纸。其中一个箱子里还留有一沓传单,上面印着同样的图案。

格里夫·叶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还沾着血迹,但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我借到了。”

瑞弗接过手机,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拇指就按下了一串数字。“凯瑟琳?那不是炸弹。”

半晌,对面没有回应。

“凯瑟琳?我说——”

“所以是什么?”

“你拉响警报了吗?”

“瑞弗……你报了代号九月。”

“那甚至不算官——”

“我知道不是。但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所以我给总部打了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瑞弗?”

“总部做出反应了吗?”

“在市中心发布了恐怖袭击预警,拉响了警报。”

“天哪……”

“高楼都进行了疏散,尤其是针塔,因为那个俄罗斯会议。瑞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炸弹,那架飞机不是——这不是恐怖袭击。”他看向手里的传单,上面都印着同样的图案。城市风景,最高的摩天大楼被闪电击中,下方印着几个字:阻止金融街。“他们是去发游行传单。”

“他们要去干什么?”

“发传单,凯瑟琳。他们要去游行的人群上方发放传单。但是有人,有人想让我们觉得飞机上有炸弹。拉响恐怖袭击警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封锁大楼并疏散人群。”

“针塔。”她说。

路易莎没有信号,马库斯也没有。那个麦克风形状的设备已经被帕希金和皮奥特拿走了,但是离得并不远,他们的手机还在信号干扰的范围内。

她检查了一下韦布,子弹射中了他胸口,但他目前还活着。他浅而急促地喘着气,发出轻微的啰音。她尽可能做了急救处理,但能做的并不多。然后她看向马库斯,他此时正把基里尔踩在脚下。

“你是昨天放在桌下的?”

她指的是那把枪。不然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被胶带黏在桌子下方。

“以防万一。”马库斯说,“我不会毫无准备地步入这种局面,尤其当对方怀有敌意的时候。”

基里尔醒了过来,开始呻吟,被刺耳的警报声盖了过去。路易莎用手掐住他受伤的腿。“疼吗?”

他用俄语骂了几句。

“是啊,是啊。你不会说英语。疼吗?”她掐得更用力了。

“去你妈的死贱人!”

“我猜这是疼的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库斯留下她在这里,起身前往厨房。

“他们把你丢下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

“一群浑蛋。”他可能是在说逃跑的同伙们。

“他们去哪儿了?”

“楼下……”

厨房里传来了玻璃被砸碎的声音,马库斯拿着消防斧走了回来。

路易莎又转向基里尔。“楼下,”她重复道,突然恍然大悟,“朗博?那个苹果手机的竞品?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偷一个该死的原型机?”

马库斯挥起斧头,劈向大门。

她再次用手狠狠掐了一下基里尔的腿。“在他破开门之前,”她说,“你要告诉我明为什么会死。”

***

外面温暖和煦,春意盎然,花粉飞舞。听过瑞弗的说明之后,刚才还怒不可遏的军官明白了这件事并不只是擅闯国防部那么简单。此时他正在通话,确认发生了一起国家级警戒事件。格里夫·叶茨去找地方洗脸了。不远处,之前和他们发生过冲突的士兵之一正独自站在吉普车旁。

瑞弗再次出示了安全局证件。“我要去一个地方。”

“所以呢?”

“今天早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你需要一个朋友。”瑞弗说道,心想:我也需要。“你只要花两分钟把我送回村子,我就可以当你的朋友。”

“你是詹姆斯·邦德,对吧?”

“我们去同一个健身房。”

“嗯……”

头顶飞过一只猛禽,发出尖厉的啼叫。

“管他的呢,快点上车吧。”

回村的两分钟路上,瑞弗又给凯瑟琳打了电话。“他们让战斗机撤退了吗?”

“我不知道,瑞弗。”她声音带有一种陌生的颤抖,“我给总部打了电话,但是——你现在身边有电视吗?”

“没有。”

“金融区已经完全乱套了。一半的人疯了一样想逃出去,游行者又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天哪,瑞弗……这是我们的错。”

是我的错,他想道。

他说:“他们还说国王十字车站是我最失败的一次呢。”恐惧在他的胃里打起了结。

“你这次确定了,是吗?飞机真的不会撞向针塔吗?”

“我们被耍了,凯瑟琳。我、兰姆,所有人。不用把飞机撞上大楼也能引发混乱,只要让我们以为会发生类似的事就可以了。”

“还有一件事,那个俄罗斯人,帕希金,他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所以他是谁?”

“还不知道呢。路易莎的手机打不通,马库斯的也是。但何跟雪莉在赶过去的路上。”

“这一切都是互相关联的。”瑞弗说,“肯定是的。别让他们对飞机开火,凯瑟琳。飞行员也被骗了,和我们一样。”

“我会尽力的。”

瑞弗沮丧地砸了一下吉普车的车顶。“这里就行,”他说,“在这里停车。”

教堂前。叶茨是这么说的。他就是在这里见到的汤米·莫尔特。商店街通向教堂前的路上。

吉普车在圣约翰十字教堂的拱门前猛然停下,瑞弗跳下车,开始奔跑。

马库斯抡起斧头,一声巨响震动了地板,路易莎尖叫道:“天哪,马库斯,是你吗?”

他停下动作,斧头深深地插入门板。“塑胶炸弹。”他说着,把斧头拔了出来。

塑胶炸弹。她看向基里尔。“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等大楼因为警报封锁,你们就用塑胶炸弹闯进朗博公司?”

“好几百万呢。”他咬牙说道。

“那当然了,没人会为了蝇头小利费这么大功夫。”

下方又传来一阵震动,他们在炸楼下的门,肯定用不了多久。然后他们只要冲向一层,混进人群中逃走。没有人会在离开人员的名单上记下他们,因为他们进来时就没签到过。肯定会有一辆车在外面等着,接走最后剩下的那个独吞利益的人。

“哐!”斧头斩下,木屑飞溅。

她踢了踢基里尔。“明看见了他,对不对?”

俄罗斯人呻吟道:“我的腿,我需要医生。”

“明看到了帕希金,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本该在莫斯科当他的石油大亨,却住在艾奇韦尔路的廉租房里。因为大使馆酒店太贵了,没必要的时候还是最好不要住在那儿,对不对?因为你们不是什么石油老板,只是一群小毛贼,所以明才会死。”

“本来没有这个打算的。我们只是喝了一杯,真的只是——啊!我的腿——”

“哐!”

“这样吧,基里尔。等我杀了你那群垃圾朋友,就回来处理你的腿,怎么样?”她倾身向前,“毕竟,我们手里还有把斧头。”

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不是在开玩笑。

接下来的“哐”声后紧跟着“砰”的一声。

路易莎又拍了一下基里尔受伤的腿,然后走向劈开的门。

她从没在关掉无线电时开过飞机,所以今天早上的感觉和以往完全不同。熟悉的仪表盘、无垠的天空,还有身边的达米恩,加上陌生的寂静,这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远方出现了伦敦市的轮廓,逐渐凝聚成一片连绵的屋顶和街道,巴士和车辆将不同的街区连接在一起。

她设计的传单就堆在身后,上面写着他们的目的:阻止金融街,打倒银行。虽然细节还很模糊,但作为远征的一部分已经足够。世界上充满了贪婪和腐败,也许永远都不会改变,但这并不是坐以待毙的借口。

“我们应该把无线电打开。”达米恩说,“这样很危险,是违法的。”

她说:“别担心,我们飞得很低,不会撞上其他航线的。”

“我只是觉得……”

“天哪,你觉得他们会干什么?把我们击落?你觉得他们会把我们射成马蜂窝?”

“不是,但——”

“再过几分钟我们就到市中心了,他们会看到我们的计划,是的,他们还会护送我们回家,然后我们会被逮捕、被罚款,一样都不会落下。但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后果了吗?别这么没出息。”

但是她能听到,在天鹰号的引擎声之外,还有两个低沉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凯莉·特罗珀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未来。她没能把自己设计的传单撒在行进的人群上方,没能证明自己是个激进的冒险家。相反,她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教训,证明了一个曾经受到过伤害的国家会如何拼尽全力来保护自己。但这和她预想的情景相差太多,过于荒诞不经,所以她无视了这个念头。达米恩还在抱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惧。虽然在逆境酒吧时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觉得了。也许他们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坚不可摧。

但凯莉觉得最后那句话不可能是真的。他们继续飞向伦敦的心脏,楼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就连天鹰号的引擎声都越来越响,逐渐吞没了一切其他的声音。

汤米·莫尔特,或者曾经是汤米·莫尔特的人坐在圣约翰教堂墓地的木质长椅上。椅子是为了纪念真心爱着这座教堂的乔·莫登,面向教堂西侧的墙壁。钟塔也在这一侧。夕阳会照在钟塔的圆花窗上,给教堂内部笼罩上一层粉色光晕。但现在窗前只有阴影。莫尔特摘下红帽子,还有它自带的假发。曾经他戴着红帽子的身影对村民而言就像教堂门前的山楂树一样熟悉。现在他顶着光头,看起来更加年迈。瑞弗走过来时他并没有起身,思绪似乎沉浸在眼前的中世纪教堂中。这座名为阿普肖特的村庄围绕着教堂,经历了无数兴衰变迁。老人一只手里拿着苹果手机,另一只手搭在长椅后。

瑞弗说:“真是忙碌的早晨。”

“这附近倒是不怎么忙。”

“你是尼古莱·卡廷斯基,对不对?兰姆和我说过你的事。”

“有的时候吧。”

“那我猜你也是亚历山大·波波夫了。”瑞弗说,“或者至少是创造了他的那个人。”

卡廷斯基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你是自己猜出来的?”

“事到如今,已经挺明显了。”瑞弗说着坐在了长椅上,两人之间隔了一英尺的距离。“我是说,你让我们跳了那么多个圈,一个开假学校的骗子可做不到这些,破译员也不太可能。”

“可不要小看破译员。”卡廷斯基说,“和很多其他的政府工作一样,干活儿的都是食物链底端的那些人,其他人只负责开会。”

钟塔在阴影中,卡廷斯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虽然他的头顶几乎没有头发,但两鬓和脸颊上长着灰白的胡须。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就像井上的盖子,防止有东西掉进去,也防止其他东西爬出来。

“七月七号地铁爆炸案那天,”瑞弗说,“伦敦市民保持了冷静,所以无论埋葬了多少尸体,我们都知道自己才是胜利的那方。但是今天早上,整个城市乱得像夏菲尼高大甩卖的第一天。”

卡廷斯基挥了挥手机。“是的,我也看到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只是顺便。你们的帕希金先生——恐怕这并不是他的真名——需要趁乱从针塔的租户那里拿走一些东西。”莫尔特又看了眼手机,“他还没打电话,有可能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那是他的计划,不是你的。”

“我们的目的并不相同。”

“但是你们在合作。”

“他有一些我需要的东西。比如安德烈·切尔尼茨基。很多年前,安德烈和我绑架了你的朋友迪基·鲍。我当时正在打造波波夫的传说,想要你们的一个人见他一面。但又不能是个可靠的人,不能让你们完全相信他的证词。如果要做一个稻草人,当然不能做得太明显,你知道的。”

“可以想象。”

“那之后,和很多前同事一样,安德烈也转行去私人公司谋生了,很遗憾。简而言之,他成了那个你们称之为阿尔卡迪·帕希金的男人的手下。”

“而你需要他来给迪基·鲍下套。”

“就是这样。所以我和帕希金达成了一个互惠互利的协议,他现在正在摘取胜利果实——至少还在尝试。就像我刚才说的,他还没打来电话。”

瑞弗摇了摇头。他浑身都疼,心底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人生中第一次,他直面了敌人。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外公和杰克逊·兰姆的敌人。历史中的人物终于有了真实的面孔,他就是过去英国间谍的敌人。而这一切竟发生在这里,在一座乡村教堂的墓地里,见证者只有一群无名的亡灵。

他说:“就这样吗?让伦敦陷入一上午的混乱,然后呢?你只是在浪费精力,媒体写几篇报道之后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卡廷斯基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瑞弗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你身上带烟了吗?”

“吸烟对身体不好。”

“看来你还有力气讲笑话,咱们还有希望。”

“所以是这样吗?这一切对你来说就是一场笑话?”

“你可以随意解读,”卡廷斯基说,“但如果是笑话,你难道不想听听最后的笑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