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流人01:驽马 米克·赫伦 第1页,共2页

杰德·穆迪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在裸灯泡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凄凉。兰姆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上楼去自己的办公室。进屋后,他从门边捡起软木板,挂回墙上,然后打开抽屉的锁,拿出了一个鞋盒。里面是一把用布包住的德国hk手枪。他在台灯下仔细检查了一番,把枪放进了大衣口袋里。枪太沉了,大衣尴尬地向一侧倾斜。他把鞋盒留在桌面上,还留下了一盏亮起的台灯,转身回到了楼下。

“他的枪呢?”兰姆问。

“在我这里。”瑞弗说。

兰姆伸出一只胖手,瑞弗把枪放在他的手心里。枪消失在了兰姆的大衣口袋中,和另一侧口袋里的枪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兰姆看向躺在地上的穆迪,说:“好好看家啊。”

尸体没有回答。

兰姆走下楼,出门前点上了一根烟。他呼出白色的烟雾,问:“你们谁还有车?”

路易莎·盖伊有。

“你们两个有谁能开车吗?”

“没问题。”

“那就跟上我。”

“去哪儿?”瑞弗问。

“你跟我走。”兰姆又对另外两人说,“去罗佩尔街,知道在哪儿吧?”

“在南岸。”

“现在去?这么晚了。”

兰姆说:“你是在开玩笑吗?”

“到了之后呢?”瑞弗问。

“把哈桑·艾哈迈德救出来。”兰姆说,“然后我们就变成了英雄。”

瑞弗、明和路易莎相视无言。

兰姆说:“你们有意见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他们没有别的安排。

拉瑞、摩尔和库里。

库里、拉瑞和摩尔。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抓他?

你以为我们在乎你的身份吗?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哈桑都以为自己停止思考了。他的大脑被情绪淹没,无法运转。但并不是这样,他没有停止思考,只是想法变成了情绪,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不息,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他的思绪四处飘散,无从捕捉。一个、两个、三个想法接连跃入脑海,又变回最初的模样。但他也不确定,因为他已经忘记最初的想法是什么了。这个想法是源自恐惧、饥饿,还是孤独?他不知道。儿时他觉得观察蚂蚁很有趣,现在他又发现了另一件有趣的事:他能穿越时空。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他可以让自己离开这里,前往某段悲剧尚未发生的过去。

比如,他想起了第一次问母亲那个问题的时候。家里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哈桑问母亲:那个人是谁?他看起来像个军人,面部线条棱角分明,眼神高深莫测,仿佛他也知道时间旅行的秘密。他透过镜头,看向未来,隔着照片与哈桑对望,似乎在思考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是谁。

“那是你的舅舅,马哈茂德。”母亲告诉他。

当时哈桑五岁左右。

“他在哪儿?”他问。

“他在家,巴基斯坦。”

但哈桑的家不在巴基斯坦。他的家是他住的地方。他每天早晨在这里醒来,和父母还有兄弟姐妹一同生活。他的家是这栋房子,是房子所在的街道,街道所在的城市……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母亲会觉得家在别的地方?如果同一个词在不同人心中的含义也不同,他还能相信语言吗?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他的舅舅,为什么哈桑从未见过他?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因为他舅舅身居要职、十分忙碌,他的工作让他无法跨越半个地球来探望。

幼时的记忆会留下更深的印象,这段回忆给哈桑带来了些许慰藉,但也仅此而已。几年后,他在bbc新闻上看到了一个和舅舅长得一样的男人,正在与出访各国的美国总统会面。这证实了母亲的话,他舅舅确实是个身居要职、十分忙碌的人。

回忆结束,哈桑又回到了地窖里。

他的舅舅是个大人物,因工作繁忙无法来英国探望。这是小时候母亲告诉他的。长大后,父亲和他说了另一个版本:舅舅之所以不来探望,是因为他不赞同母亲的婚姻选择,不赞同他们世俗化的生活方式。但他确实很忙碌,他是巴基斯坦的高级军官。

哈桑不由得想道:忙碌且身居要职的舅舅是否能带给他足够的筹码?拉瑞、摩尔和库里会怎么想?

你以为我们在乎你的身份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但这可能并不是真心话。毕竟,他们攻击并绑架了他。这些人给他下了药,把他关在潮湿的地窖里,冷酷地宣布要砍掉他的头。除了一瓶水和一根香蕉,什么都没给他。他们是坏蛋,所以也很可能是骗子。身居要职意味着财富,也许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绑架案。虽然嘴上说着要斩首,实际上却是想从他舅舅那里拿钱。这比勒索他父母更合理,毕竟他父母虽然忙,却并不重要。他家不穷,但也不富裕。此刻哈桑几乎可以肯定,那些人就是想要钱。

你这个该死的巴基佬。

对,呃,他们是这么说了,但只是为了吓唬他。

我们要把你的头砍掉,放在网上直播。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们真的会撕票,除非你舅舅付赎金。

他看过很多电影,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警察会趁着交赎金的时候出动,直升机在上方监控,地面人员潜伏跟踪,然后突然发起进攻!无数的闪光和呼喊声后,地窖的门被打开,楼梯口照进手电筒的光……

他想:不,放弃幻想吧。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然后他又想道:但是想一想又怎样呢?不然他该怎么打发等待死亡的这段时间?

这些念头蝴蝶一般盘旋在他的脑海中。地窖上方有人在跺脚,然后是愤怒或惊讶的呼喊声——是打起来了吗?好像是。短暂的爆发后又是“砰”的一声,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另一幅图景:

特警队冲了进来……

武装警察冲进了这栋房子……

他的舅舅和军队找到了他……

任谁都好……

哈桑放任自己沉浸在希望的幻想中。

路上不堵,只有出租车和大巴。伦敦算是不夜城,但这要算上那些加班到半夜的上班族,或者在又黑又冷的凌晨去扫大街的环卫工人。瑞弗看着窗外,回想起兰姆之前说的话:绑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卧底,但具体是哪个只能靠猜,谁都不知道对方会作何反应。

“他们有武装吗?”

“肯定有某种锋利武器吧,不然用小黄瓜斩首不是很傻吗?”

“为什么是我们?”瑞弗问,“为什么不派特警小队或者执行员去?”

兰姆没有回答。

窗外,瑞弗看到有人蹲在商店门口,被一堆纸盒挡在后面。车子快速驶过,瑞弗甚至来不及记住眼前的景象。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身影,头发凌乱、胡楂又长了出来。他记不清上次去剃须店是什么时候了,但医院应该会先剃掉希多的头发。没了头发,她的头看起来肯定很小,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的外星人。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瑞弗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再次恢复清晰。

事件之间相互关联。霍布顿、穆迪、哈桑·艾哈迈德,还有希多中枪……这都是某人设计的陷阱。兰姆发现了。他去见了戴女士。他没有明说,但还能是谁?自从跟踪她两天之后,瑞弗再也没见过她本人,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而兰姆,无论他是否在斯劳部门,才是那个和她在半夜约谈的人……

他们路过了一家文具店,蓝白色的商标很眼熟。瑞弗忽然想明白了之前很在意的一件事。

“那里面是钱,对不对?”他问。

“什么?”

“穆迪从你办公室拿走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的是钱,你的潜逃资金。”

兰姆抬起一边眉毛,说:“潜逃资金?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但我说的没错。”

兰姆说:“哦,对,是你外公告诉你的吧?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