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边泛白的时候我就醒了,天正下着雨。我的帐篷搭在路上一块两英尺宽的洼地上,这是我昨夜摸黑找到的唯一还算是平坦的地方了。半夜天开始下雨,到我上午赶路的时候,雨依然时下时停。我想到了那两个男人的种种行为,那几乎发生的事,或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一遍遍地播放,让我感到既恶心又害怕。但是到了中午,这件事情已经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了。我重新回到了太平洋屋脊步道上。看来不小心绕的这段路迂回曲折还是带我回到了原路线上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打得树枝啪啪响。路上被冲刷出了水沟,里面浑浊的水奔涌着朝低处流去。大树参天,树冠枝枝蔓蔓,像是一把天然的伞,为我遮风挡雨。但是路边茂密的灌木和低矮的植物却像路障一般,让我寸步难行。尽管空气湿漉漉的,让人感觉很难受,但是森林的景色太神奇了——郁郁葱葱,壮观雄奇,既显翠绿明亮,又有黑暗神秘之感,颇有哥特之风。各种植物欣欣向荣,让人有种置身仙境的超脱之感。
雨一直下,停一会儿,然后又开始下,一直到第二天都是这般情景。第二天上路不久我就到了面积240英亩的欧拉利湖。找到护林站时,我的心一下子轻松了很多。但是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踏着泥地和踩着湿草地走路都是很耗费体力的事情。护林站没开门,我又穿过几张野餐桌,走到几座黑色木质建筑物前面。这就是所谓的欧拉利湖旅游胜地了。在我开始俄勒冈这一段的徒步之前,我对“旅游胜地”这个词的理解跟眼前的景色完全不同。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十座破旧的小木屋散建在湖边,看上去不像有人居住。而这里唯一的小商店,今晚却不开门。
我站在商店旁边的一棵黑松树下,望着眼前的一切,又茫然又绝望。这时,天又开始下起雨来。我只好又把雨衣的帽子戴好,望着湖水有点出神。按理说,在这儿应该能看到南面高耸的杰斐逊山山峰,以及北面又矮又圆的欧拉利山,但是天色渐晚,加之雾气渐浓,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如果没有高山,仅有这些松树和大湖,我会有种错觉,以为自己身在明尼苏达州北部的森林里面。这里的空气也很像明尼苏达州。劳动节已经过去了一周,秋天还没来,但是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万物萧条,让人有一种凄凉之感。我从雨衣里掏出旅行手册,想找一个附近的宿营点。书上说,在护林站旁边有一个地方可以宿营,那里可以俯瞰海德湖。海德湖毗邻欧拉利湖,但是面积要比后者小得多。
我在那里搭好帐篷,冒着雨做好了晚饭,吃过饭就钻进帐篷里,穿着湿乎乎的衣服躺进湿乎乎的睡袋里。头灯电池没电了,所以我不能看书了,只能听着雨滴打在头顶帐篷上的啪啪声。
明天就能拿到新的补给箱了,里面会有新的电池,也有“好时之吻”巧克力,省着吃可以吃一周呢。当然,还有最后一批脱水食品和几袋已经不新鲜的坚果。想到这些东西既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安慰。我蜷曲了一下身子,尽力避免睡袋碰到帐篷的边缘,以防漏水进来打湿睡袋。但是我仍然睡不着。尽管现状看上去很暗淡,但再过大概一周,我就能走完计划的全程了,想到这,我的眼前似乎闪过一道光。到时候我就到了波特兰,再一次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会找到工作,晚上在餐厅当服务员,白天就写作。我的脑子不停地想象着回到“现实世界”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在那个世界里,有美酒佳肴,有音乐咖啡,能满足这一路上所有的物质渴求。
不过,我又想到,那里也会有海洛因。但是我并不想再沾染一丝一毫,或者,我从未真的想沾染过。我现在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了:当时想要寻找的是一种抵达内心的通道,却歇斯底里地选择了追求逃避自我的通道。我现在已经找到了那条通道,或者说,已经快要找到了。
第二天早上到达护林站的时候,护林员正准备开着卡车离开。我追着车大声叫住了他:“应该有我的一个箱子。”
他停下车,把车窗摇下来,笑眯眯地说:“你是谢莉尔吧。”
我点点头。“应该有我的箱子。”我又木然地重复一遍。我用雨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露出的两只眼睛急切地盯着护林员。
“你的朋友跟我谈起过你。”他一边下车一边对我说,“就是那对夫妻。”
我眨眨眼,把帽子摘掉,兴高采烈地问道:“山姆和海伦?”他点点头。一想到他们俩,我浑身一下子温暖了很多。护林员要领我进车库,我又把帽子戴好。车库跟护林站是相通的,而护林站看起来又跟他住的地方相通。
“我要去镇里,但是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我会回来。看看你还缺什么。”他边说边递给我一个箱子,还有三封信。接东西的时候,我快速打量了一下他:棕色头发,留着胡须,三十八九岁的样子。
“谢谢。”我紧紧攥着信,怀里抱着箱子。
天还在下雨,外面的空气似乎都能拧出水来。我走到小商店里,点了一杯咖啡。收银的是一位老人,刚开始要求我现场结账,我好说歹说,答应他一会儿打开供给箱就给他钱,他才给我倒了一杯。我坐在柴火炉边的一张椅子上,一边啜饮着热咖啡,一边读信。第一封是艾梅的,第二封是保罗的,第三封是埃德的。这倒让我大吃一惊,想不到在肯尼迪草原碰到的这个热心肠竟然会给我写信。他在信里写道:“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么你就已经成功了。谢莉尔,祝贺你!”看到这一段,我心里一阵触动,不由自主地大声笑了出来。收银台的老人抬起头,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
“家里有好消息?”他微笑着问我。
“是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幸福,“算是吧。”
我打开补给箱,里面不仅有一个装着20美元的信封,还有另外一个信封,里面也有20美元。这个信封原本应该装进谢尔特科夫度假胜地那个补给箱里的,看来是当初搞错了。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差别了。我已经怀揣着两个硬币走完了前一段路,回报便是我一下子成了富翁,现在我有40美元2美分。我把咖啡的钱付了,买了一包曲奇,然后又打听这里有没有澡堂。但是老人只是摇摇头,我一下子泄了气。这个所谓的旅游胜地,既没有澡堂,也没有饭店。雨仍然下个不停,室外气温只有55华氏度的样子,可真够“欢迎光临”的。
我又点了一杯咖啡,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在那天继续赶路。其实没有什么理由留下来,但是浑身湿漉漉地上路不仅让人沮丧,而且也可能很危险,这种无处不在的湿冷会让我体温过低而患病。至少在商店里我不用受冻。过去的三天,天气要么热得让人冒汗,要么能把人冻僵。连续赶了三天路,我已经身心疲惫了。有几次我走半天休息半天,但是离开火山口湖后,我就一直没有拿出一整天休息过。而且,尽管我很想到达“众神之桥”,但是现在不需要着急。最后的路程很短,我能轻而易举地在我生日之前到达目的地。所以,我可以慢慢来。
“姑娘,我们没有澡堂,”老人突然发话,把我从思绪里拉回现实,“但是我可以请你吃晚饭。你要是愿意的话,5点的时候可以跟我和几个员工一起吃。”
“晚饭?”我立即下定决心要留下来。
我回到营地,不下雨的时候就赶紧把东西拿出来晾晒,然后又烧了一锅热水,脱光衣服,冻得蜷着身子,好歹用大手帕把身子擦了一遍。我把净水器拆开,把上次黄毛男吸进去的泥沙费劲地清理出来,用清水冲了冲活塞部分,以便能再次使用。快到5点的时候,当我准备动身前往老人跟我说的那间小屋吃晚饭时,“雄鹿三壮”突然像落汤鸡似的出现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兴得又蹦又跳。我跟他们解释说我准备去吃晚饭,他们应该可以跟我一起去,要是可以的话我待会儿就来叫他们。我到了小木屋,把情况解释了一遍,但是管事的女人并不为所动。
“我们准备的吃的也不够。”她的语气很坚定决绝。只有我能坐下来享用晚餐让我心中充满了负罪感,但是我已经饿疯了,只能先填饱肚子了。晚餐就是一般的家常菜,小时候我在明尼苏达州吃过无数次。一道菜是车打奶酪牛肉块砂锅,一道是罐装玉米,还有一道是土豆拌生菜沙拉。我把餐盘装得满满的,狼吞虎咽四五口就吃没了,然后只好矜持地坐着,等着那个女人给我切蛋糕。黄色的蛋糕放在茶几上,上面还有白色的糖霜,看得我直咽口水。她给我切的那一块,我两三口就吃掉了。然后我又过去小心地拿了一块——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用纸巾包了一下就放进了雨衣的口袋里。
“谢谢你们,”众目睽睽之下,我脸不红心不跳,“我得去找我朋友了。”
我小心地穿过积水的草地,缩在衣服里的手小心地拿着蛋糕。时间虽然只有五点半,但是四周一片黑暗沉寂,仿佛已入半夜。
“你在这儿啊,我到处找你呢。”突然有个男人叫住我。在夜色中,好容易才辨认出是早上给我箱子和信件的护林员。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用纱布擦着嘴唇。“我说话有点搞笑。”他含混不清地说,“我今天刚在嘴上做了个手术。”
天又开始下起了雨,我重新戴好帽子。他除了嘴有点儿毛病,好像还有点微醉。
“你现在要不要去我的地方喝点东西?去避避雨。”说话的时候,他得噘着嘴,所以嘴严重漏风,发音都不准了。“我住的地方就在那儿,护林站另一半就归我住。我的壁炉里生着火,我还能给你调一两杯鸡尾酒。”
“谢啦,但是我去不了。我的朋友刚到这里,我们都搭好帐篷了。”我指指路那边我的帐篷,估计“雄鹿三壮”也已经把帐篷搭好了。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们的样子:在霏霏淫雨下,他们几个或许正披着雨披,蹲在一起吃着难吃的晚餐,或百无聊赖地坐在帐篷里。然后我又想到了温暖的壁炉和美酒,以及他们三个陪我一起去可以给我壮胆,等等。“但是,可能……”我最终还是屈服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用纱布不停地擦着口水,咬咬牙继续说,“我是说,要是能带我的朋友去就好了。”
我带着蛋糕回了营地。“雄鹿三壮”已经钻进了帐篷。“我带了蛋糕!”我高呼一声,他们几个像受到感召一般纷纷爬出帐篷,围在我身边,从我手里拿着蛋糕满足地吃着。他们很默契地相互谦让,尽量克制自己的欲望,想让别人多吃一点。这一路上几个月的忍饥挨饿,造就了他们的团结友爱。
上次小别到现在再聚已经有九天了,但是我们似乎变得更加亲密、更加熟悉了,这种感觉像是这九天以来我们一直都朝夕相处,不曾分离过一般。对我来说,他们还是“雄鹿三壮”,但是潜意识里他们已经有了变化。里奇很搞笑,但也有点奇怪,他身上那种神秘感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乔希很温柔聪明,比起其他两个也更加内敛。里克风趣直接,心地善良,又很会跟人聊天。看着他们三个人从我手里分着蛋糕,我意识到尽管我对他们三个都有点喜欢,但是更加喜欢里克。我知道这很荒唐。他比我小四岁,而且这个年代里四年就会有代沟。我们俩的行事方式差别太大,我更像他的一个大姐,并不适合想一些跟他约会之类的浪漫事情。所以我没考虑到那一层,但是也不能否认每次跟他四目相对时,心里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越来越强,而且我也不能否认从他的眼睛里,我也能读到他的心动。
“晚饭的事情很抱歉。”我满脸愧疚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们吃了吗?”心里的愧疚感让我不敢直视他们。他们都点点头,不停地舔着手指上的糖霜。
“晚饭好吃吗?”里奇抬起头来问我。他说话带有新奥尔良口音,让他魅力大增,但我还是最喜欢里克。
“只有砂锅和沙拉而已。”我刻意表现出很无所谓的样子。
但是他们三个却看着我,眼神无辜而可怜。
“所以我就给你们带了蛋糕啊!”我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弥补,“而且,我还有一个消息,你们可能会感兴趣。这边的护林员邀请我去他住的地方喝东西。我跟他说我去行,你们得陪我。但是我警告你们,他有点古怪,今天刚刚做了嘴部手术还是什么的。所以他可能吃了止痛药,药性来了,加上喝了点酒有些醉。但是他家有火炉,有酒,而且是在室内。你们想去吗?”
他们三个立即露出他们独有的表情,像三个野人撒欢儿似的开始庆祝起来。几分钟后,我们就敲响了护林员家的门。
“你来了。”他嘟囔着让我们进门,“我还在想你是不是不肯来了呢。”
“这是我的朋友,里克、里奇和乔希。”我很高兴地把他们三个介绍给护林员,但是他只是用纱布摁着嘴唇,眼神里满是厌恶地看着他们三个。他其实最开始并不希望我带着他们三个,只不过我表示了他们不来我就不来以后,他才勉强同意。
但是他们三个人并不介意,快速地在沙发上坐成一排。面前的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他们幸福地把脚放在石头做的壁炉边上安静地烤着火。
“你想喝东西吗,美女?”我跟着护林员走进厨房的时候,他转过身来问我,“对了,我叫盖伊。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