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过这个东西吗?”我一边问汤姆,一边递给他一条第二代疤痕修复贴。幸好我的装备补给箱里还有备用的。“这东西救了我的命呢。”我解释道,“说实话,没了这东西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下去。”
汤姆只是绝望地抬起头看着我点点头,并没有张口。我把几贴修复贴放在椅子上。
我对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些都给你。”看到修复贴那蓝色的半透明包装,我想起了短裤兜里揣着的安全套。不知道汤姆和道格有没有带安全套,也不知道携带安全套到底是不是很傻。而现在,有了汤姆和道格的出现,口袋里的安全套仿佛显得不那么荒谬了。
“我们打算6点一起去格朗皮餐馆。”埃德一边说一边看看手表,“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一会儿开车把你们都送过去。”他看了看汤姆和道格,“现在还有点儿时间,我很乐意给你们两个小伙子弄点儿吃的。”
几个人围着野餐桌坐下,一边吃着埃德做的薯条和已经变凉的烤豆子,一边讨论着选择自己背包的原因以及每款包的优缺点。有人拿出了一副扑克牌,几个人便玩了起来。格雷格靠着我坐在椅子的边上,翻阅着他的旅行手册。我站在自己的背包旁,仍在为背包的转变而唏嘘惊叹。那曾经鼓鼓囊囊的背包如今竟被腾出了空隙,真是不可思议。
“你可以算得上是个贾丁党了,”艾伯特盯着我的背包,打趣地对我说,“你可能没听说过,贾丁党指的就是雷·贾丁的追随者,他们对背包的重量把关非常严格。”
格雷格在一旁插嘴道:“贾丁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个人。”
我故作严肃地点点头,不想让别人察觉出我的无知:“我去收拾收拾,准备去吃晚饭。”说完,便往野营地的边缘走去。我扎好帐篷,爬了进去,然后把睡袋铺开,在上面躺下来。我盯着头顶的绿色尼龙布,耳边传来几个人的交谈声,偶尔还能听到他们朗声大笑。我愁容满面地琢磨:就要和六个男士一起去餐馆了,但我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没有什么可换的行头。我的身上只有一件运动胸罩,外套一件t恤,加上一条短裤,连内裤都没有穿。我想起了装备补给箱里的那件干净t恤,于是坐起来换上。脱下来的t恤是我自从到了莫哈维就一直穿在身上的,整个背部都被汗水浸泡成了黄褐色。我把t恤揉成一团,放在帐篷的一角,准备一会儿扔在百货商店那里。剩下的全是御寒衣物,我想起来还有一条几天前因为太热而摘下来的项链,便把它从放驾照和现金的自封袋里拿出来戴在脖子上。这条项链的吊坠是母亲的一只绿松石银质耳环,另一只耳环被我弄丢了。这耳环是母亲的遗物,饱含深意,正因如此,我才把这条项链随身带着。但现在,我之所以庆幸有这条项链在身边,完全是为了扮靓。我用手指和小梳子在头发上鼓捣,想弄一个好看的发型出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干脆直接把头发别到了耳后。
我知道,就算我不修边幅、素面朝天也没有什么大碍。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像埃德说的一样,我终究是一堆男人之中唯一的女性。我觉得,为了不让这些男人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必须尽己所能地融进他们中去,把自己也变成个男人。
我这辈子从没有和男人称兄道弟过。几个人还在外面打牌,我则坐在帐篷中想,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归根结底,我这一辈子都是女性角色,我熟悉也离不开女性的阴柔赋予我的力量。想到要把这些女性的特权束之高阁,我不禁心生感慨。想和男人打成一片,我就不能在男人堆里扮演那个我熟悉的角色了。初尝这个角色的滋味时我只有11岁,当成年男人们转头看我、对我吹口哨或压低声音对我说“嘿,漂亮小妞”时,我便觉得一股力量油然而生,刺得身上痒痒的。中学时,我继续扮演这个角色,为了窈窕的身姿,我不好好吃饭,还故作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去博男生的喜爱。成年之后,我用不同的假面为这个角色增添色彩:纯朴少女、朋克女孩、牛仔姑娘、聒噪女生、野蛮女友……每双高跟靴子、每条超短裙、每款夸张的发型后面,都藏着一个机关暗道,让我离那个本真的自我越来越远。
现在,我只有一个角色可以演了。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我别无选择,只得全心全意地投入这个角色中,把我那邋遢的面庞暴露给“全世界”。而我所谓的“全世界”,由六个男人组成。
“谢莉尔——”道格在帐篷外几英尺外轻声喊道,“你在吗?”
“在。”我回答道。
“我们要去河边玩,你也来吧。”
“好呀。”我回答道,不由得心里美滋滋的。我坐起身来,裤兜里的安全套发出刺啦一声,我把它掏出来,塞回急救箱里,然后从帐篷里爬出来,往河边走去。
道格、汤姆和格雷格正在我几小时前洗澡的浅池里蹚水。远处,湍急的河水拍打着与我的帐篷一般大小的巨石。我心想,拿着那把还不会使用的冰镐,拄着那机缘巧合来到我身边的带着可爱的粉红带子的白色滑雪杖,我不久就要面对山上的积雪了。前方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我还未来得及好好思考,我只是边听埃德的讲话边附和着点点头罢了。埃德告诉我,他在这里扎营之前的三周里,绝大多数途经肯尼迪草原的徒步者都选择暂时离开步道,因为这前所未有的积雪让前方四五百英里的步道几乎无法通行。这些人乘车,往北走到海拔较低的地带后,再重新踏上步道。有的人准备到夏末再返回来重走这段路程,有的人干脆跳过了这一段。像格雷格说的,还有人选择了放弃,准备等到雪情不那么严重的年份再来挑战。而还有少数人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挑战积雪,继续前进。
幸亏我把那双便宜的凉鞋带来了。我穿上凉鞋,小心地踩着河边的石子,向他们几人走了过去。河水冰冷刺骨。
“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我走到道格的近前,他对我说。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手里是一根大约1英尺长的黑色羽毛,在阳光下,羽毛闪着幽蓝的光泽。
“为什么要送我?”我从他手中接过羽毛。
“给你带来好运啊。”他边说边摸了摸我的胳膊。
他把手收了回去,而我被他触过的地方感到火辣辣的。我能感到,这过去的14天里自己是多么缺少爱抚,又是多么孤苦伶仃。
我手拿着羽毛,提高了嗓门,好压过汩汩的流水声:“我考虑了一下积雪的问题,不是有人选择绕过积雪带不走吗?但他们来的时候是一两周之前,现在积雪肯定已经融化了不少,所以咱们说不定可以试一试。”我先看了看格雷格,又把目光投向我正在轻轻抚摩的黑色羽毛。
“6月1日大角高原上的积雪深度是上一年同一天的两倍多。”格雷格说着,把一块石头扔了出去,“一周的时间不会让积雪深度有什么大的变化。”
我点点头,好像我知道大角高原的位置,好像我理解积雪深度为去年同期的两倍意味着什么。仅仅置身于这场谈话之中,那种冒牌徒步者的感觉便又一次油然而生。我就像站在运动员中间的吉祥物似的,仿佛他们都是正牌的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者,而我只是个凑热闹的。我经验匮乏,雷·贾丁的大作一页也没有拜读过,我的行进速度慢得可笑,而且不知头脑中哪根弦没有搭对,竟然郑重其事地带了一把折叠锯上路。不知怎的,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感到,自己不是从蒂哈查皮道口一步步走到肯尼迪草原的,而是被谁捎带过来的。
但我的确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自己走过来的。我不想放弃去塞拉高地一饱眼福的机会,这是整条步道上我最为期待的路段。它的壮美让《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辑:加利福尼亚州》的四位作者赞叹有加,也因约翰·缪尔在百年前写成的著作而名垂千古。在书中,约翰·缪尔将这一地带美其名曰“光之山脉”。在我看来,塞拉高地及其13000~14000英尺高的顶峰,外加高地上澄澈的湖水和纵深的峡谷,全都是太平洋屋脊步道在加利福尼亚境内的极致景色。再说,如果绕过了这个地段,我到达阿什兰的时间就会比原计划早一个月,那么我的整个计划也就被打乱了。
“只要有可能,我就想走走试试看。”我边说,边兴奋地挥着那根羽毛。我的双脚已经在水中冻得失去知觉,没有了痛感。
道格说:“嗯,从这里到下一个道口还有大约40英里的路。也就是说,在到达气候恶劣的地带之前,我们还可以放松地走走玩玩。在道口那儿有一条步道和太平洋屋脊步道相交,顺着步道就可以走到一个野营地。我们可以先走到那儿,然后再视情况而定。先看看积雪的情况,如果情况不妙,我们总还有条退路。”
“你怎么看,格雷格?”我问道。我决意跟着格雷格的决定走。
格雷格点点头:“我觉得道格说得不错。”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走,”我说道,“我不会拖后腿的,我有冰镐呢!”
格雷格看看我:“你知道怎么用冰镐吗?”
第二天上午,格雷格给我上了堂冰镐课。
“这是镐柄。”格雷格说着,手顺着冰镐的镐身往上滑。“这是镐尖,”他边说边用一根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冰镐的尖端,“镐柄的另一头叫镐柄末端。”
镐柄?镐尖?镐柄末端?我像个上性教育课的初中生一样,想假装镇定,但还是忍俊不禁。
“怎么啦?”格雷格手握着冰镐问我,但我只是摇了摇头。“冰镐上有两处刀锋,”他继续说,“比较钝的一个叫铲头,用来在冰雪中砍劈台阶;另一个叫冰镐尖,如果从山上滑下,镐尖就是你的救命稻草。”听他的语调,他好像觉得我已经对这些知识了然于心了,好像他只是在上路前领着我复习一遍。
“明白了。镐柄,镐头,镐柄末端,镐尖,铲子头。”我重复道。
“铲头!”他纠正道,“没有‘子’字。”我们正站在河边的一处陡坡上,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和冰坡最相近的地方。“好比你在坡上摔倒了,”为了做示范,格雷格故意从坡上滑了下来,往下滑的过程中,他把冰镐尖插进了泥土中,“你就得一只手握着镐柄,一只手抓紧镐头,像这样尽量使劲地把冰镐尖插进土里。把自己固定住之后,你就要开始寻找立足点了。”
我看着他问:“要是找不到立足的地方怎么办?”
“嗯,那你就好好抓紧这个地方。”他边回答,边换了一下双手在冰镐上抓的位置。
“那我要是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办?我是说,我背上肯定有背包啊什么的,实话说吧,我连一个引体向上都做不了。”
“那你也得坚持抓紧。”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除非你想顺着山坡掉下去。”
我反复练习,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摔在泥泞的斜坡上,假装自己是在冰上滑倒的,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地把冰镐插进泥土中。格雷格则在一旁看着,不时地批评和纠正我的手法。
道格和汤姆坐在不远处,对这边发生的事显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大家为艾伯特和马特在埃德房车旁的树荫下铺了一张油布,他俩躺在上面,除了一小时跑几趟厕所之外几乎没有气力多动一下。前一天晚上,两人突然感到不适,大家都觉得两人可能是染上了贾第鞭毛虫病。贾第鞭毛虫是一种水生寄生虫,能导致严重的腹泻和恶心症状,需要用处方药治疗,一般而言需要患者至少卧床休息一周的时间。正因如此,这里的徒步者才对饮水过滤器和水源洁净问题丝毫不敢怠慢,因为大家都怕一步失误,全盘皆输。我不知道艾伯特和马特是在哪儿染上的病,只是希望自己能躲过这一劫。傍晚时分,两人仍在油布上脸色惨白、绵软无力地躺着,大家围了过去,劝他们赶紧去里奇克雷斯特的诊所看病。两人病得太重,只得无奈地同意了。我们帮他俩把东西打包好,又把包放在了埃德的卡车后面。
临出发前,我趁周围只剩下我和艾伯特两人的时候对他说:“谢谢你帮我把背包减轻了那么多。”他躺在油布上,虚弱地看看我。我继续说道,“我自己肯定做不来的。”
他微微对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了,”我继续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问过我为什么想来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因为我离婚了。我本来有一段婚姻,但是前不久刚刚离婚了。另外,四年前我的母亲去世了。她只有45岁,但是她得了癌症,不久就病逝了。这对我打击特别大,我的生活也从此变得一团糟。所以我才……”艾伯特睁大双眼看着我,我继续说下去,“我觉得这里能让我重新找到生活的正轨。”说到这里,我自觉词穷,于是无奈地把两手攥在了一起。没想到,我竟一下把这么多秘密抖了出来。
“嗯,你这不是已经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吗?”艾伯特边说边坐起身来,虽然反胃感还未消失,但他的脸上微微泛着些光彩。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埃德的卡车旁,然后上车坐在他儿子的身边。我吃力地爬上车的后座,坐在他俩的背包和我准备扔掉的那箱物品旁,搭车去途经的百货商店。到了商店,埃德停下车,我带着箱子跳下车,一边大喊着“祝你们好运”,一边向艾伯特和马特挥手告别。
看着卡车徐徐走远,我的心头泛起几分感慨。虽然几个小时后就能再见到埃德,但我也许再也见不到艾伯特和马特了。明天我就要跟道格和汤姆一起去塞拉高地了,而明早我就要和埃德和格雷格道别。格雷格决定在肯尼迪草原多待一天,虽然他很可能会赶超我们,但估计赶上我们时也只是见一面,然后,他也就渐渐成了我生命中的另一名过客。
我走到百货商店的走廊上,把折叠锯、相机的高端闪光灯以及迷你双筒望远镜从箱子里拿出来,把剩下的东西放在走廊的箱子里。我把这三样东西装在我的装备补给箱里,准备寄给波特兰的丽莎。在用从埃德那里借来的胶条封箱时,我总有一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寄出箱子后,我顺着道路往野营地的方向走去,半路上我突然意识到:那一大打安全套不知去了哪里。
一大打的安全套,竟然一只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