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2018年的夏天,影响上海的台风特别多,一会儿“安比”,一会儿“云雀”,之后又来了一个名叫“温比亚”的大台风。那天是8月17日,当天凌晨“温比亚”在上海登陆,从16日晚上起,上海就开始大风大雨。林子昂之所以对这个“温比亚”台风记忆深刻,是因为在“温比亚”的见证下,2018年8月17日这天,同样堪称他职业生涯中的“台风登陆”日。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忙“卖壳”及后续的事情,六哥便向杜铁林提议,可否再成立一支专项基金,据说有一位老朋友准备“下海”了,这支基金或许能帮到这位老朋友。对此,杜铁林心领神会,此事便由振华控股出面召集,并框定了几位“基石投资者”。这几位“基石投资者”都是业内有名有姓的大老板,且都受过这位“老朋友”的照顾,自然也是十分愿意。但要凑齐几个大老板的时间着实不容易,恰巧这几天他们都在上海或周边办事,杜铁林便说就定在上海吧。

经过一番沟通确认,大佬们便约定,8月17日下午3点,在振华控股上海公司开会,然后晚上杜铁林做东宴请各位,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杜铁林让林子昂联络六哥的时间,让他从北京赶到上海来开会,六哥是源头,没了他,这会开不了。

按照既定行程,林子昂和六哥一同订了8月17日上午的航班从北京飞上海,前一天中午,林子昂看到天气预报说上海有台风,便建议六哥和他一起改坐高铁。六哥说,没事,我这个人特别旺,再大的台风,我都能让飞机准时起飞,17日早上我们直接机场见吧。

六哥的话不好辩驳,但林子昂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提前把两人的高铁票买好了。恰好有两张商务座,差不多下午1点半就能到上海虹桥站,赶紧先订了。否则到后面,怕是连站票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商务座了。

果不其然,8月16日晚上10点左右,航空公司通知,第二天早上的那班航班因为上海天气原因取消,其他相近时间的航班也都取消了。六哥这才着急起来,问林子昂怎么办,要么把会面改到第二天?林子昂说,六哥,明天早上的高铁票我已经提前订好了,做了两手准备,不耽误事。六哥直夸林子昂办事周全,便约定第二天直接火车上见面汇合。

第二天一早,林子昂早早地前往北京南站等候六哥,对于这种平时不怎么坐高铁的大老板,还是等候着一起上车比较妥当。六哥的奔驰车8点半才到,林子昂接上头后,赶紧拿着两人的身份证取了票,一同进入候车大厅。

“你看看,这人山人海的,说明咱国家经济好啊。就是这候车大厅冷气开得不够足,大夏天的,热死了,回头我得给有关部门提提意见。”六哥一看就是很少来北京南站坐火车,弄不好这还是第一次坐高铁去上海呢。

上了列车,六哥一入座便前后左右打探一番,看来对这商务座的乘坐体验还是很满意的。列车准点出发,一路向上海高速驶去。

“小林,我看这高铁不错,以后我去上海就坐这趟车吧。”

六哥接着便又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话,在林子昂所接触过的各色人等里,六哥绝对是属于“话痨”级的。

“小林,咱一会儿中饭怎么解决啊?这车上可以订饭吗?”六哥问。

“六哥,商务座会送餐的,您要喝茶的话,我给您准备,我带茶叶了。”林子昂答。

“那就来杯茶吧。”六哥也不跟林子昂客气。

林子昂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袋装“竹叶青”,给六哥泡了一杯热茶,端过来。“绿茶啊?绿茶伤胃啊。有没有其他茶啊?”六哥说道。

林子昂早有准备,又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飘逸杯,泡了一泡凤凰单枞的“兄弟”,然后端给六哥。

厢,并带走了六哥的随身拎包。

林子昂大脑一片空白,等稍微缓过神来,立刻冲出车厢,想追上六哥。只见一号站台附近的内部停车场,已经有一辆警车在那边等候着了。此时,六哥和两位便衣男子已经上了警车,关上车门,迅速驶离了高铁站。

前后不到五分钟,仿佛这戏刚一开场,就拉下了帷幕。林子昂赶紧给杜铁林打电话,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杜铁林听完,嘱咐林子昂快点到办公室,见面再说。

去上海办公室的路上,外面依旧狂风大雨,但路上的车辆很少,雨刮器狠命地摆动着。林子昂呆坐在后排座位上。刚才在电话里,林子昂告诉杜铁林是c市检察院的办案人员带走了六哥,杜铁林一再跟他确认,你确认是c市检察院的办案人员吗?林子昂说,一开始,火车上有点吵,没听清楚,后来六哥又多问了几句,对方便给六哥看了文件,确定是c市检察院。

到了上海公司的会议室,杜铁林和薛翔鹤已经在了,林子昂见他们两位神情凝重,并不清楚这半小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杜铁林的电话响起,杜铁林接起电话,走到角落里,来回踱着步。

薛翔鹤让林子昂先坐下,等老板打完电话再说。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来没有这么压抑过,这也是林子昂生平第一次遇见类似的事情。

杜铁林接完电话,对薛翔鹤说道:“问了,估计就是那个事情。”薛翔鹤叹了一口气,呆坐在座位上。

随后杜铁林又亲自打了几个电话,分别通知原定开会的大佬们,会议取消,并把六哥的事情简单知会了几句。接到电话之后,那头的大佬们纷纷表示,都在路上了,干脆到办公室大家碰一下吧。

杜铁林又让林子昂打电话给沈天放,问他现在在哪里,不管在哪里,让他尽快赶到上海来。林子昂拨通了沈天放的电话,此时,沈天放正好在合肥看一个项目,接到电话后也立刻买了高铁票,往上海赶来。

8月17日的这个“温比亚”台风,是早上4:05直接登陆上海的,随后上海便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信号,台风穿行上海市区,并以每小时三十公里左右的速度向西偏北方向移动。虽然强度逐渐减弱,但“温比亚”台风,仍旧造成了江苏、安徽多地大暴雨。尤其是江苏省内,普遍出现八级以上大风,苏通大桥南侧区域,最大风力更是达到了十二级。

以上这些信息,都是林子昂事后看新闻才知道的。而此时此刻,屋外,超级台风席卷一切,屋内,也在经历着同样的席卷与破坏。等到下午大佬们见面结束,再加上晚上振华控股内部的种种紧急商议,林子昂已经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第二天一早,杜铁林临时去了香港,沈天放和林子昂则迅速赶回北京。因为无法判断六哥的事情究竟有多严重,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打听到的“那个事情”直接导致了六哥配合调查,目前振华控股所能做的,就只能是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在这等待的过程中,林子昂作为这单“买壳”生意的具体经办人,则须再次梳理交易方案细节,查找是否还有潜在的风险和漏洞,尽量把防御措施和应急预案做得更充分一些。因为事关重大,杜铁林让沈天放也即刻参与进来,为林子昂提供协助。

如果短时间内六哥那边还是没有明确的消息,那么,待到综合评估之后,振华控股也做好了终止交易的准备,并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但至少截至目前,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了,没有任何渠道能够打听到六哥的确切消息,而他的电话也已经处于无法接通状态。事情,大概率只会变得更糟。

当天晚上,林子昂枯坐在宾馆房间里,仔细地看了看这8月17日的黄历。这天是周五又是农历七夕节,原本大家开完会,可以好好大餐一顿,却不曾想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情。黄历里的提醒事项倒是写着,宜结婚会亲友合婚订婚,忌出行安葬。林子昂没看懂,他和六哥一大早坐火车赶到上海,正是出行会亲

友,到底是合适,还是不合适呢?又或者,这突发事件,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这天晚上,林子昂手指轻触几下,将他手机里所有与命理推算、黄道吉日相关的公众号和app,统统删除一空。删除完毕,林子昂躺在床上发呆,六哥的形象在眼前不停浮现,此时已是深夜了,不知道此刻六哥身在何处,他又在干吗呢?

杜铁林香港之行结束,周日晚上直接飞北京,周一上午正常出现在了振华控股北京办公室。原本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一,但从早上9点开始,来访的客人一拨接一拨,一直到下午5点,都没中断过。临到下班,杜铁林又通知林子昂随他一起去见几个国外客户,一直忙到晚上11点多才结束。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因为事情的繁忙,时间过得飞快。六哥那边,依旧没有什么消息,整个事情就只能暂时搁置,等待仍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眼瞅着,中秋节又要到了,林子昂便盼望着这个中秋节能快点到来,他迫切需要休息一下。这段时间,林子昂连着好几个晚上失眠,他曾经以为,失眠这种事情对于他这样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而言,是不应该发生的,但很遗憾,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的,就这么不经意间,林子昂三十岁了。

有一次,振华控股几个高管在饭局上闲聊,正好说起各自的年龄,杜铁林便做了一番点评。说到林子昂的时候,杜铁林说,子昂这个年纪好啊,三十而立,可以正式冒头了,但同时,你还很年轻,还有很多风花雪月等着你呢。在杜铁林这番评点之前,上一个说林子昂还有很多“风花雪月”的,正是六哥,而且就是在洗浴中心的大包间里,六哥对林子昂说的这番话。可现如今,说这话的人,又跑去哪里了呢?

亲眼目睹六哥被有关部门带走,这件事情,对林子昂的刺激太大了。或许,六哥是咎由自取,他所谓的灰色地带的“反手打法”,最终还是让他受到惩戒了。但这些,都是林子昂的猜想,因为没人告诉他,六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被带走的,或许,再过几天,六哥就出来了,可能他只是例行的配合调查而已。想起人们经常拿来调侃的一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过去都是道听途说,但如今自己亲身遇见,一个熟人,前脚还在和你说话,后脚就被有关部门带走了。这种感觉,这种惊慌,你试试看?不要说得轻巧,真是遇见了,你受得了吗?

暂时先不管这些了,因为中秋节有三天假期,林子昂便和女朋友晓雯一起回了一趟杭州。林子昂的爷爷奶奶,想看一看孙子的女朋友,听说两人感情稳定,林子昂的父母更是想亲眼见见女孩子的模样,顺便了解一下这位青岛姑娘的性格。

晓雯比林子昂小四岁,大学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律所做见习律师,恰好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是amy的好闺蜜,说这个女孩子人品好,又长得漂亮,问amy有没有合适的男生介绍。amy心里总惦记着林子昂,便着力牵线搭桥,硬拉着林子昂同晓雯见了面。

这些年,林子昂明里暗里也和一些女生短暂接触过,但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谈恋爱。但初见晓雯,林子昂还是动心了,交往了一段时间,更觉得这个女孩子的思路与见解同自己很合拍,但因为年龄的差距,对方天然地很“小女生”,不似当年同龄的修依然那般给他很多压力。除此之外,林子昂内心也想尽快走出那种“浑浑噩噩”的“鬼混”状态,觉得再这么纵容自己苟且下去,怕是真的会失去正常的恋爱心了。此番下了决心,与晓雯好好相处,也是林子昂与修依然分手那么多年后,内心认定的最正式的恋爱关系了。

说起修依然,林子昂后来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他的这位初恋女友,英国读书完毕后,又去了美国读博士,如今已经定居美国,并且结婚生子。听说修依然已经做了母亲,林子昂心里的滋味挺复杂,想起当年的各种你侬我侬,到最后,自己的心上人还不是变成了别人的太太,变成了别人家小孩子的妈妈。只不过这种想法一蹦出来,林子昂立马警觉,觉得自己太狭隘了。既然你们俩走不到一块儿,那人家姑娘总归要结婚,总归要嫁人的呀。

只是,林子昂觉得,过去真是年少无知,那些个所谓的纠结,一旦加了时间轴,再难过的坎,也都被时间给消解了。就像当年两个人所纠结的所谓安全感也好,确定性也好,性格融合也好,如今不都消解在了这些结婚生子的人生流程里了?可能也是因为自己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加上家里面时不时地催问,林子昂想着,或许真的可以有一个稳定的情感归宿了。

三年前,在工作满五年,正式拥有在北京购房的资格之后,林子昂便在北京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家里说要支持一些,买个稍微大点的房子,至少也得三居室,但被林子昂拒绝了。而且林子昂用了一句最简单粗暴的话来回绝父母的好意,“杜总说了,如果连房子首付的钱都付不出,就太丢京华大学的脸了,也丢振华控股的脸。”林子昂的父母也就只好作罢,反正每月付房贷,都在林子昂的承受范围之内。

晓雯的家在青岛,两人确定关系之后,晓雯特意带着林子昂回了趟青岛,见过了自己的父母。女孩子的父母对林子昂很满意,叮嘱两个年轻人多多沟通,说感情是需要慢慢处的。在青岛的那些天,林子昂清晨喜欢到海边跑步,因为晓雯也是跑步爱好者,两人又增加了很多共同语言。

2018年的中秋节假期,和国庆节离得比较近,林子昂原本计划着再请几天假,把假期连成十五天左右,想和晓雯一起去欧洲玩。但因为发生了六哥的事情,林子昂心绪烦躁,便不想特意再请年假外出,尤其不想出去太久,怕影响工作。但他内心又十分渴望出去散散心,思来想去,便做了个短途旅行计划。其中,中秋节单拿出来,和晓雯一起回杭州见父母。然后,再利用国庆节的七天长假去日本玩,京都待四天,大阪待三天。晓雯心细,已经做好了全程的攻略,并且把酒店机票都订好了。

事情一件一件办,日子一天一天过。

回杭州前,老林给儿子打电话,说:“儿子啊,晓雯是睡咱家客房,还是直接睡你房间啊?你妈说她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习惯,所以让我来问一问。如果晓雯睡客房的话,你妈就得整理两个房间,如果睡你房间的话,你妈只要整理你那间就行了。”

“爸,这次我们就不住家里了,我和晓雯住外面,就住在老香格里拉。这样也不影响你们休息,互不干扰。”林子昂答道。

“噢,晓得了。我也觉得这样最好。你妈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这样她就轻松多了,到时我们直接外面吃饭见面就是了。”老林说道。

到了杭州,林子昂带着晓雯先是见了父母,又去看望了爷爷奶奶,除了两次家庭大聚餐之外,其余时间都是自由安排。因为就住在孤山这边的老香格里拉,去哪儿都方便,加上有林子昂做向导,晓雯也乐在其中。

酒店的东边葛岭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玛瑙寺,看过了几个大景点之后,林子昂特意带晓雯来这里游玩。

“为什么要来这个玛瑙寺啊?”晓雯问道。

林子昂说:“我小时候就喜欢来西湖边上这些个小地方,断桥啊苏堤啊,到处都是人,只有这些小地方才安静。”

晓雯说:“切,我才不相信呢。我看这些小地方,最适合中学生谈恋爱,反正游客少,也不会见到熟人。”

这一路上,两个人打情骂俏,嘻嘻哈哈,竟也暂时忘记了工作上的烦心事。

中秋节的清晨,天刚微微亮,林子昂睁大着眼睛,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出神。前一天晚上家庭聚餐,回来后林子昂和晓雯两个人闲聊到很晚,聊到兴头上后一阵胡闹,睡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2点半了。按理这一觉应该直接睡到上午10点钟才起床,但此刻,才6点半,林子昂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林子昂索性起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为了不惊扰熟睡中的晓雯,开房门的时候尤其当心,生怕弄出声响。出了房间,林子昂先在酒店的大草坪晃荡了一圈,接着,便沿着北山路往西走,没几步路,就走到了孤山附近。

孤山这一带,林子昂打小就常来,尤其喜欢到这里的西泠印社旧址玩耍。既然已经到这了,林子昂便按照既往的行走路线,过了西泠桥,径直往西泠印社走去。

这条线路,林子昂闭着眼睛都认识。从前门进来,便能看到石坊正梁上“西泠印社”四字,着了绿色,在后面的竹林映衬下,更显幽静。林子昂穿过石坊,再上到小盘古,略作停留,继而走到隐阁那里,这里有一处建筑名为遁庵,取的是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吴隐的别号。庵堂柱上有一隶书六言联,为张祖翼所写:“既遁世而无闷,发潜德之幽光。”这对联,字面上的意思,林子昂打小就记在脑子里了,但字面背后的深意,小时候不懂,以为自己长大后能懂。如今三十岁了,林子昂再看这副对联,好像还是体会不深。

遁庵边上还有一汪小池塘,取名叫做“潜泉”。在这汪小得不能再小的池塘里,如今养了不少小金鱼,在水里四处游弋,自得其乐。过去上中学时,林子昂考试考得不好的时候,就会自己一个人跑到西泠印社这里,坐在这潜泉旁发呆,一坐就是半个小时。偶尔有游人过来,以为这小男孩有啥想不开的,便会特别留意,但看这潜泉的水就这么浅浅的一小汪,料想也没啥好担心的,便自顾自地散去,也压根不会把这个呆坐在石头上的小男孩太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