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大概零度左右,但因为有太阳,且没有刮风,所以体感温度不会太冷。到达潭柘寺,冬天里的旅游淡季,游客并不多,加上这潭柘寺景区也大,上山的路便显得冷清。司机王哥把车停到了停车场,便安心在山脚下等候。杜铁林和林子昂来到售票处,林子昂走快一步,将头凑到售票处小窗口,说要买两张票,并准备从钱包里掏钱。
杜铁林走上前,说:“子昂,寺庙香火钱,各付各的,这是规矩。我自己买。”“噢,好的。”林子昂感觉自己又上了一课,便听从杜铁林的话,两人各自买了各自的票。
进了潭柘寺的山门,来到正殿,杜铁林取了三支清香,依例上香,并不多言语。林子昂跟在杜铁林身后,照样学着。杜铁林往功德箱里放钱,林子昂跟随其后,也在功德箱放了点零钱。
虽说今天有太阳,但毕竟是在京西的山里,多少还是有些冷的。这种荒凉感,让林子昂想起差不多五年前的那个冬日,他在圆明园茶室第一次见杜铁林时的情景。在心境上去体会,他感觉杜铁林的内心里,其实就是个孤独的人。尤其是在这种荒凉清冷的冬日,无论当时当日在圆明园,还是此时此刻在潭柘寺,触景生情,便都是这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并非冷漠,却总覆盖着一层看穿红尘世事后的苍凉与孤寂,这大概是杜铁林内心的底色。尽管一旦回到世俗的舞台,他照旧游刃有余,精进有为,但你总感觉,他是在用“专业素养”在做这个老板的角色,或许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里,他是不屑,甚至厌恶觥筹交错的。但为什么站在镁光灯下的时候,却又长袖善舞呢?因为那时候,他是在用心做自己的社会角色吧,倘若不这样,便就是不专业的表现。而更令人好奇的是,如此这般灵肉两分了,但在同一个躯壳里,终究运行着两个系统,看似矛盾的两个系统却又能正常地运行,偶尔还会互相成就,这是不是很奇怪?林子昂如此揣测着,同时,林子昂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感觉怎么着都是不可能的,可事实情况,还真的就这么着了。
上完香,林子昂又跟着杜铁林进入几个偏殿,双手合十,敬了所有的菩萨。
杜铁林对林子昂说:“这潭柘寺很幽静,一直都是皇家寺院。都说是先有潭柘寺,再有北京城。你过去来过这吗?”
“没来过,这是第一次来。”林子昂答道,“杜总,北京人烧香,不都是去雍和宫吗?谁会跑到这么远的潭柘寺啊?”
“其实,各个寺庙还是有些不同的,北边怀柔的红螺寺,还有西边八大处的灵光寺,各有各的定位与特点。有的人喜欢去香火旺的地方,我就偏偏喜欢来这个潭柘寺,特别是冬天来,特别安静。”杜铁林说,“我们到山后面走走吧,你要是怕冷,你就到车上等我。没关系的。”
“杜总,没问题,我不怕冷。而且今天还好,没刮风。”林子昂答。
说完,两人就往后山走去。北京的冬天,怎会不肃杀?但林子昂却见杜铁林身心放松,十分享受这肃杀,脚步也走得飞快,待到走到半山上的一座凉亭,方才停下脚步。
林子昂见杜铁林站在凉亭外开始休息,便走近说道:“杜总,正好我想请示您个事情。今年美国冬天雪下得大,代我们管理的物业说,他们检查房子,有几处小地方坏了,需要等到开春后加固修理一下,可能会产生一些费用。”
林子昂其实更想借着说这个事情,看看杜铁林的态度,看后续房子的事情怎么处理。之前,姚婷婷拒绝了这个房子之后,杜铁林就再也没提这个事,林子昂也不方便多问。
“子昂,那个房子,你就正常打理着,全权负责就是了。暂时我也不会去住,让物业注意照看就行。维修的费用如果金额很大,账上钱不够的话,你到时跟我说。”杜铁林说道。
“好的,杜总,我明白了。”林子昂答道。
“对了,相比较美国那边的景色,你觉得这边潭柘寺的景色如何啊?”杜铁林突然问道。
林子昂说:“人少的时候,这里也挺好的。但不知道美国那边下雪之后,会是怎么样呢?”
杜铁林说:“看来,春节的时候,我可以去那边住上一个礼拜,看看雪景,体会一下心情。”
“杜总,您真的要去那里过春节吗?那我还得让代办那里准备一下呢。”“随便说说的,今年春节就不去了,这里一堆的杂事呢。”
恰好这时,杜铁林看到路上有好几根折断的树枝,便弯腰拾起,将树枝扔到一边,免得影响行人走路。
“时间过得快啊,一年又一年的,就像这潭柘寺,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潭柘寺却一直在这里。”杜铁林感叹道。
“杜总,我能问您个问题吗?”林子昂说道。
“什么问题?”杜铁林被这冷不丁的一个问话,停下了脚步。“杜总,如果时间倒流,您还会下海创业开公司吗?”
“子昂,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呢?感觉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我也是突发奇想,今年公司给我发了好大一笔年终奖,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钱。我赚的工资,已经比我的同学多很多了,但比起那些成功人士,还是差距很大。然后,我感觉自己吧,好像对金钱物质也没太大的欲望。”林子昂倒也不怕杜铁林笑话,如实说道。
在振华控股工作这几年,林子昂的银行账户上确实已经存了不少钱,但对于一个从小家境就不错,又一路名校名企这么过来的年轻人,对于金钱之外的追求,有时候会超出对于金钱的渴望。因为在赚钱这件事情上,他并不急迫。在这一点上,追求事业的动力,反而还不如那些家境普通,急迫需要金钱改善生活的年轻人。
杜铁林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新鲜劲,觉得林子昂的提问着实有点意思。“子昂,你过去喜欢考试吗?”杜铁林问道。
“杜总,没听明白,什么叫喜欢考试啊?”
杜铁林的反问一句,反而让林子昂听着犯糊涂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考试,但为什么还要考试呢?因为凡事到最后,都需要有一个考核认定的标准。考试成绩好,证明我之前学得好,勤奋付出有了收获,成绩不好,证明我还要努力,或者,证明我压根就不是这块料。某种程度上,挣钱也是这个作用,就像考试一样,但挣钱不是目的。”杜铁林说道。
杜铁林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可做评判的标准太多了,但拿金钱来做判断,可能是最直接也最简单的一个办法。不是说你挣钱挣得越多就越有本事,而是反过来看,如果你连钱都挣不到,连老婆孩子都养不好,那怎么能证明你有本事呢?做一个只会嘴巴上逞强的人,有用吗?”
林子昂似乎感觉到了一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你问我后悔开公司吗?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决定已经做了,后悔也没有
用。我们六○后这代人,赶上了最好的历史机遇,我很感恩。但在开公司挣钱这件事情上,我也是下海之后才体会最深。一开始面对的全是各种刺激,所谓感恩,所谓岁月静好,那都是宠辱不惊之后才会有的体验。在早期,各种强刺激下,你身上的狼性和占有欲,会快速地上升。很多时候,我看到一个东西,我就是想要,我可以因为不喜欢而不买,但我不能因为买不起而不买。你能体会吧,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子昂,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错,不一定会为一般的物质生活犯愁,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希望你身上要有血性。不是我们喜欢金钱,而是某种程度上,金钱是最简单的检验标准。过了这道物质的坎,我们才有资格谈论更高的思想层面的问题。而且,千万别把有文化和有钱对立起来,很多时候,有钱的人就是比没钱的人,生活得更体面,更从容。在很多关键时候,你兜里的钞票才是保住你人性本真的第一道防线,而不是你脑子里那个所谓的道德律令。”
杜铁林的一番话,把林子昂镇住了。林子昂琢磨了许久,看周边景色,潭柘寺肃杀依旧,但因为杜铁林的一番话,这肃杀里压根就没有凄惨,而是包裹着一股狠劲,有一股力量即将要冲破这肃杀。
“还有一件事。”杜铁林回过身,叮嘱林子昂,“什么叫淡泊名利?一个从来就没拥有过名利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论淡泊名利?名和利,这两样东西你都要,那叫贪婪;两样东西都不要,那叫虚伪;两样东西里选一样,或者先要什么后要什么,那才是真实的人生。”
杜铁林和林子昂离开潭柘寺的时候,大概是下午3点钟,虽然还没到黄昏,但已经有点黄昏的样子了,反正北京的冬天,就是这般模样。“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好像也有那么点调调。
快走到山脚下的停车场时,林子昂又突然脑子里闪过“似曾相识”的感觉,便也学着姚婷婷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时那样,转身回望了一下。但潭柘寺是潭柘寺,大教堂是大教堂,还是不一样。倒是想起上午刚到那会,林子昂跟着杜铁林来到潭柘寺的正殿天王殿,只见宝殿面阔五间,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绿剪边。再看殿前的上檐额,题的是“清静庄严”,下檐额,题的则是“福海珠轮”。
这里面,有世俗生活希冀的福报,这里面,也有个人精神层面的高级诉求,这些个东西,说到底,本身就是共存的,谁又能分得那么清楚呢?倒是杜铁林的一番话,对林子昂的触动尤甚,也算是此次潭柘寺之行最大的收获了。
不过若干年后的一次偶然说起,林子昂这才知道,这个2015年的年头,是他第一次跟着老板来潭柘寺,但这也是杜铁林最后一次来潭柘寺。从此之后,别说潭柘寺,就连美国的大教堂,杜铁林也再也没有踏进去过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