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来自黑暗,归于火焰

此时新婚大典已经接近尾声,倒也平静无比,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玄奘又向那位侍卫总管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麴智盛去那座祆祠。

此时已经黄昏,苍茫的落日照耀着古老的吐火罗城。

集市正准备散去,经营一天的商人愉快地盘点着一天的收获,回家的行人则步履匆匆。狭窄的街道上,充满了人世间平凡而使人迷恋的生活气息。

玄奘和麴智盛带着达摩支的突厥骑兵在街道上疾驰,艰难地通过集市,朝着西北而行。吐火罗城北高南低,往西北走是一路上坡,走得不快。

祆祠在一座土丘上,周围荒凉无比,只有这一座寺庙静静地耸立,有一种被遗弃于世界的凄凉。到了那座祆祠附近时,日色已经昏黄,映照在庙宇的屋檐上,闪耀着金黄的色彩。

距离祆祠还有一里,玄奘便让麴智盛和达摩支停下,自己也跳下马,慢慢地向祆祠走去。

附近路过的行人诧异地望着他,一个和尚,走进拜火教的寺庙,的确有些让人不解。玄奘没有在意,平静地走上了庙宇的台阶。

这座祆祠很小,只有一座大殿,也有些荒废了,或许是距离人烟之地比较远,香火并不旺盛,墙壁上的彩绘也有些剥落,有一股凄凉的感觉。

这时候,祆祠的门关着,玄奘走到门前,正要拍,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名祭司头戴高高的白帽子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商人,想来便是阿里布。两人用拜火教的礼节向玄奘施礼。

“请问您是唐朝来的玄奘法师吗?”那祭司道。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玄奘并没有惊异,平静地合十施礼。

祭司没有说什么,将身子侧到一边:“神已经等待您多时了。法师请。”

玄奘沉默地走了进去,祭司和商人并没有跟进来,而是走到门外,轻轻地关上门,跪在门前,面朝太阳的方向,口中诵念着晦涩的经文。

门一关,祠内便有些昏黑,正中间燃烧着一团圣火,那圣火也不知燃烧了多少年,跳跃的火焰映照着大殿,光与影斑驳迷离。大殿的正中,是霍尔莫兹德的神像,他的面目和上身是庄严的人像,腰部有一个巨大光环,两侧是巨大的羽翼,下身也是张开的鸟尾。他左手持有光环,那是承诺之环。右手平展,是在指引去往天堂的路径。在腰部的光环下,垂着两条绶带。拜火教是善恶二元论,这是在告诉信徒,要么行善,要么行恶。

在霍尔莫兹德神像的下方,圣火的映照下,静静地放着那只大卫王瓶。

玄奘没有说话,沉默地走过去,趺坐在大卫王瓶的对面,用悲哀的眼神凝视着这只瓶子。

“师父,您终于还是来了。”大卫王瓶发出长长的叹息,似乎伤感无比。

“我来带你回家。”玄奘说。

“师父,我回家后,真的能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吗?”大卫王瓶问。

“能的。阳光照耀着一切众生,也会照耀着你。”

“师父,我真的能去马戏团做一个小丑,每天快乐吗?”

“能的。那里有你的家乡,你的亲人,你看见他们快乐,自己就会快乐。”

“师父,做个小丑,能给我爱的人带来快乐吗?”

“能的。一切众生都会欢笑,他们悲伤的时候,是忘记了如何欢笑,他们在你的脸上看见欢乐,自己就会欢乐。”

“可是,师父,我害怕。”大卫王瓶说,“这三十年,我藏身在这个狭小的瓶子里,这铜瓶包裹着我,虽然冰冷,但我会觉得安全,就像父亲冰冷地抱着我。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我会觉得寂寞,孤单,恐惧,无依无靠。”

“你想知道观世音菩萨是怎么祝福你的吗?”

“师父,我想听听。”

“在人世间,感受着一切恐怖病苦的孩子与众生啊,我发下过誓愿,要让你的人生圆满无碍,远离悲苦,要让你看破生死烦恼,了悟真实光明。我祈求你一切圆满,不受一切鬼卒的侵害……”

玄奘低声诵念着,他闭着眼睛,捻着佛珠,眼眶里涌满了泪水,似乎将这些年的修行,这些年的情感,这些年的虔诚,尽数融入这篇改头换面的《大悲咒》里。

“师父……”大卫王瓶里发出呜呜的哭声,瓶身的花纹诡异地变幻,朝两侧无声无息地滑开。那个令人悲伤的肉球滚了出来,在地上慢慢摊开,化作人形。

阿术赤身裸体地站着,已经满脸泪水,他呜咽着抱住玄奘,放声痛哭。

玄奘慢慢睁开眼睛,他没有说什么,从随身带的一个包袱里取出一套衣服:“阿术,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衣服。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穿上这身衣服,自由地行走在阳光和人群里。来,试试合不合身。”

阿术哭着穿上了衣服,看了看脚下的鞋子,喃喃道:“师父,我怀念你包裹我双脚的那块羊皮。”

玄奘笑了,牵着阿术的手:“走,阿术,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阿术顺从地拉着他的手,走出了昏暗的大殿。身后,裂开的大卫王瓶又无声无息地合拢。

走到大殿外,夜幕已经降临,祭司和商人还跪在门口,他们抬起头,满脸泪痕地凝视着阿术:“神子啊,您要离开我们了吗?”

阿术抬起头,眺望着山丘下吐火罗城中的灯火:“我想寻找属于人的欢乐。”

然后,他牵着玄奘的手,慢慢走下台阶。身后的两人失声痛哭。

玄奘陪着他走下山丘,麴智盛和达摩支还等候在远处,但两人都没有过来,只是默默地跟随。

玄奘就这样带着他走上吐火罗的街道:“阿术,你能想象吗?此时夜幕笼罩着这座城池,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几个时辰后,在东面,会有一轮灿烂的太阳,升起在城市的上空,那时候,这座城池就会变得透亮,甚至能看见每一个角落的灰尘。”

阿术眺望着,一脸迷醉。

“阿术,你能想象吗?这个时候,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建筑都像死亡了一般。可是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在你两侧的墙壁里,会有孩子开始啼哭,大人也开始苏醒。他们首先洗去脸上的疲惫,精神焕发地迎接一天的生活。街上一瞬间就人群拥挤,他们的身躯不停地碰着你,挨着你。那就像一个和善的父亲用双手环抱着你一样,与大卫王瓶冰冷的拥抱完全不同。”

“还有汗臭味,还有叫嚷声,地上还有挤掉的鞋子。”阿术闭着眼,慢慢地想象着。

“那就是众生的活法,”玄奘说,“普通,平凡。每一个人都会有悲伤和不幸,正因为如此,等悲伤和不幸过去以后,他们才会快乐。阿术,为什么人会快乐?因为悲伤过去了。”

阿术睁开眼睛,凝望古老的吐火罗城,神情里充满了悲伤:“师父,对不起,我想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玄奘问。

“因为,呾度设将于今夜死去。”

玄奘吃了一惊,阿术喃喃道:“半个月前,我就来到了吐火罗城。我让阿里布把我献给了特勤。特勤是呾度设的长子,可是多年不受宠爱。我施展神通,轻而易举就征服了他。我告诉他,莫贺咄叛乱,杀了统叶护可汗,咥力也死了。阿史那家族如今能够继承大可汗之位的,只有呾度设,泥孰不久后就会来迎接他去王廷即位。倘若呾度设一死,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特勤早就在想方设法讨好呾度设,高昌公主死了没多久,他就找了个与公主长相相似的人,打算献给呾度设,求得宠爱。但经过我的蛊惑,求宠之心,变成了杀心。”

玄奘慌了:“难道……新任的可贺敦,便是刺杀呾度设的人?”

“是啊,师父。”阿术喃喃地道,“再严密的防卫,又怎么能阻挡新婚之夜的毒酒?”

“阿术,”玄奘顿时一头冷汗,“你先回祆祠,我去救呾度设。”

“嗯。”阿术点了点头,神情悲伤,“师父,倘若呾度设已死,您还会如此待我吗?”

“阿术,我发下过誓愿,要让你的人生圆满无碍,远离悲苦。”玄奘严肃地道,“不管你身上犯错,还是内心恐惧,我都会让你重见光明,心无挂碍。”

说完,玄奘急忙喊来麴智盛和达摩支等人,跟二人一说,他们也慌了,急忙上马,在夜晚的街道上轰隆隆地朝着王宫方向奔去。

阿术默默地凝望着玄奘远去的背影,泪水迷蒙。

玄奘等人赶到王宫门前,只见城楼上灯火通明,城内军队调动,一拨一拨地朝着王城赶来。玄奘心里一沉,他知道,已经晚了。

特勤的弑君之举计划周详。

新婚之夜,呾度设见新可贺敦与高昌公主一般无二,忍不住神思恍惚,迷醉不已。可贺敦举起金杯向呾度设敬酒,呾度设一饮而尽,当场暴毙。随后,可贺敦取出呾度设的印鉴,写了封手谕,命人召特勤入宫。

特勤拿到呾度设调动大军的印鉴,立刻命人调动军队,封锁王宫与吐火罗城,直到第二日黎明时分,彻底控制全城之后,才宣布呾度设驾崩,传位于他。根据突厥的收继婚制,他将纳王后为自己的可贺敦。

玄奘和麴智盛悲痛不已,麴智盛更牵挂两个外甥,告诉玄奘,这两个孩子父母双亡,若是留在特勤的手里,势必会被杀害。玄奘也忧心不已,第二日提出入宫吊唁,特勤允准。两人在那个侍卫总管的帮助下,秘密将高昌公主生的两个儿子带出了王宫,藏于寺庙内。

特勤果然有毒杀二子的心思,一听说两位王子失踪,立刻就猜到了玄奘和麴智盛的身上,顿时勃然大怒,率领骑兵包围寺庙,打算抢夺二人。双方正在对峙中,就听得城门的方向闷雷滚滚,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突入城内。

特勤大骇,刚要派人打听到底发生什么事,就见一股黑色的铁流席卷而来,为首一名骑士,正是泥孰!

特勤见过泥孰,他到底心虚,见这位威震突厥的大设率兵前来,心中忐忑,急忙过来见礼。泥孰不理他,跳下马,进入寺院,先拜见玄奘。特勤也讪讪地跟了进来。

玄奘和麴智盛等人见到泥孰,这才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泥孰,你怎么会突然到了吐火罗?”

“法师,我在碎叶城击败莫贺咄之后,一路追杀,后来他逃往金山,我这才撤兵,急急忙忙率人来迎接呾度设回去即位。没想到刚进铁门关,就听说呾度设暴毙。这才疾驰一夜,赶到了吐火罗城。”泥孰说完,又回头盯着特勤,冷冷地道,“特勤,你该叫我什么?”

“叔……叔父……”特勤战战兢兢地道。

“很好,既然我是你叔父,那么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泥孰怒目大喝。

“叔父啊!”特勤顿时哭了起来,“父亲的死因我也不知道,昨夜,父亲新婚,我喝多了。正在府里睡觉,就见有宫中的人拿着父亲的手谕来见我,召我入宫。我入宫之后,只见父亲已经暴毙。一问可贺敦,可贺敦告诉我说,他们正要就寝,忽然屋子里刮起一阵旋风,那旋风中涌出一个漆黑的魔鬼。那魔鬼手拿长戟,大叫一声说,莫贺咄派我来杀你,然后一戟刺下。父亲浑身无伤,却面孔黑紫,当场暴毙。魔鬼也消失无踪。我当时惊恐不已,生怕是妖魔作祟,于是拿着父亲的印鉴,调动大军,控制王城。”

“魔鬼?”泥孰冷笑,“这说法你信么?”

“侄儿不得不信。”特勤正色道,“今日弟子挨门挨户搜索,寻找凶手。终于得到消息,原来那莫贺咄得到一个大卫王瓶,他对王瓶许下心愿,让瓶中的魔鬼杀掉我父亲。据说此事在突厥人尽皆知。叔父,我父亲、我爷爷都被那莫贺咄所害,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当尽起大军,追随在您的旗下,一定要杀了莫贺咄。”

泥孰表情变幻,沉思良久,才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有复仇之心,那就不必待在这里了。马上去整顿你的军队,到时候随我北上报仇吧!至于你的国王之位,等到平定了莫贺咄,新的大可汗即位,再进行册封。”

“多谢叔父。”特勤松了口气,连连鞠躬,带着人走了。

他一走,麴智盛不干了:“泥孰,你这个白痴,明明是特勤害了我姐夫,你为何不杀了他?”

“麴智盛,你他妈才是个白痴!”泥孰破口大骂,“他虽然是编造,这个理由你能戳得破吗?再说了,我只带了一千人来,要在吐火罗跟特勤开战,你想让我的人全死在这里吗?”

“哼,你终于承认自己怕死了。”麴智盛冷笑。

“放屁。”泥孰被他气得暴跳如雷,“老子是那怕死之人吗?你知不知道老子和莫贺咄开仗,战死了多少勇士?老子为何来吐火罗?因为我和莫贺咄都已经撑不下去了,只要有吐火罗的军队北上,立刻就能改变战局!”他不想搭理麴智盛,转而向玄奘诉苦,“法师,呾度设已经死了,死者不能复活。难道我要冒着让西突厥、让吐火罗都覆灭的危险,为一个人报仇吗?特勤也向我做了表示,只要他做国王,就会尽起大军,随我征战莫贺咄。为了西突厥尽快稳定不陷入长久的战乱,我忍一时之气又算得了什么?”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贫僧习的是佛法,不懂政治与战争。”

泥孰点了点头:“多谢法师能够谅解。”他脸上现出愤怒之色,“但这件事也不能善罢甘休,这大卫王瓶到了哪里,哪里就会灾祸连天,高昌、西突厥、吐火罗,全都被它害得苦不堪言,国破人亡,我今日一定要烧毁这个祸害!”

玄奘吓了一跳:“泥孰,不可莽撞。”

“法师,我意已决。”泥孰说完,翻身上马,率领手下的骑兵轰隆隆地远去。

玄奘顿时急了,叫上麴智盛,急急忙忙朝那座祆祠赶去。

等他们到了,泥孰和特勤的人已经包围了祆祠,他们砸开庙宇的大门,从里面将大卫王瓶抬了出来,一起呼喝着朝大卫王瓶怒骂,吐口水,簇拥着朝王宫前的广场赶去。

“泥孰,不要——”玄奘拼命往里挤,但街上的人太多了,经过特勤的宣扬,吐火罗城的人都以为是大卫王瓶杀害了呾度设,群情汹涌,愤怒不已,更有拜火教徒高举着火把,叫嚷着烧毁王瓶。

人群塞满了长街。

玄奘正在人群里挤动,忽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玄奘回头一看,顿时惊呆了,阿术正在人群里朝他笑着。

“阿术!”玄奘一把将阿术抱了起来,“你没在瓶子里?”

“师父,”阿术一脸快乐的样子,“我想走在阳光下。永远不再做那瓶中人了。”

“好好好。”玄奘喜不自胜,“那大卫王瓶……”

“泥孰想烧,就让他烧吧!”阿术看着人群簇拥下的大卫王瓶,有些凄凉,“它到底是犯下了那么多罪恶。那就算我的躯壳吧,如今烧掉这个躯壳,我就永远留在人世间了!”

人群喧嚣着远去,泥孰和特勤骑在马上,蓄意鼓动着百姓的愤怒,他们需要把这场愤怒转嫁,转嫁给大卫王瓶,转嫁给莫贺咄。

人群在玄奘和阿术身边流过,正如大海退潮,很快,整条街上都空荡荡的,只有麴智盛陪在他们身边。三个人沉默地在吐火罗城中走着。他们走到街市,来自世界各国的商贾操着各种口音叫卖,商品琳琅满目。

阿术指着一个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的老年商人道:“师父,他说的就是波斯语。口音靠近泰西封。”

“那算是你的家乡人了呀!”玄奘笑道。

“是啊!”阿术感慨,“两年了,我第一次听到家乡的口音。”

阿术走上前,朝那个老年商人鞠躬,用波斯语问候:“长者。”

那老者听见他的口音也有些意外:“你是泰西封人?”

“是的,我来自泰西封。”阿术愉快地笑道,“我离家两年了,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家乡人。”

“唔,孩子,愿霍尔莫兹德的荣光永远照耀着你。”老者祝福他。

“长者,我能打听一下吗?库斯鲁二世陛下,如今身体如何了?”阿术惦念着父亲,“我离开泰西封的时候,听说皇帝得了痢疾,一直卧病。”

“库斯鲁二世么?”那老者愣了,“他早就驾崩了。”

“什么?”阿术脸色剧变。

玄奘虽然不懂波斯语,但也听出来有些不对,急忙摸着阿术的头,问那长者:“发生了什么事?”

他用的是吐火罗语,那老者自然能听懂,于是告诉玄奘:“这位僧人,我刚才告诉这个孩子,两年前,库斯鲁二世驾崩了。也就是在前年的二月,他的长子希鲁耶谋害了他,先是用香炭烧毁了他的嗓子,然后绞死了他。”

阿术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他在瓶子里等待了三十年,终于等来了父亲最后一个心愿,万里迢迢前往大唐,唯一的梦想就是,完成父亲的心愿后,不再做那瓶中人,每天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一路艰辛挣扎,经历了莫贺延碛的截杀,经历了王瓶失落的曲折,经历了高昌内乱的生死危机,终于另辟蹊径,通过莫贺咄,将西突厥搅得四分五裂、血流成河,终于让西突厥再也无力与希拉克略合作,入侵波斯。

可就在他满怀期待地要回家的时候,父亲死了。在他刚刚离开波斯的时候,他就死了。

当他奋斗的时候,他为之奋斗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这两年的曲折与奋斗,竟然全无意义。

“然后呢?”玄奘急忙问,“现在波斯怎么样了?”

“乱世末日啊!希鲁耶即位后将他的十七个兄弟全部杀光,但这是一个遭了天谴的人,六个月后就被瘟疫夺走性命。”老者说,“随后七岁的王子阿尔达希尔二世即位,今年四月,又被将军沙赫?贝拉兹废黜了。一个月前,听说沙赫?贝拉兹被对手吊死在了泰西封,库斯鲁二世的小儿子贾旺希尔即位,前几天从波斯来了一群商人,说是贾旺希尔又被杀了,现在是库斯鲁二世的女儿布朗执政。”

三人沉默无语,谁也没想到波斯竟然乱成了这般模样,完全是一个王朝的末世了。

“师父,”阿术似哭似笑,“我还能回家吗?”

玄奘心里难受,拉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术……”

“师父,波斯还有阳光吗?”阿术问。

玄奘无法回答。

阿术慢慢摆脱了他的手,独自一人落寞而去。阳光照耀在吐火罗城,照耀在他的身上,但他似乎并不是行走在阳光下,而是仍旧行走在大卫王瓶的黑暗中。

王宫的广场前,挤满了愤怒的百姓。广场中间架起了一座高台,下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大卫王瓶放在高台上,正在被火焰烤灼。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愤怒的呼喊:“烧毁它!烧毁它!魔鬼!妖怪!为呾度设复仇!为大可汗复仇!”

高台下,泥孰和特勤请来的僧侣端坐在一旁,高声诵念着佛经,以佛法镇压这只邪恶的瓶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孩子从人群中走来。他爬上高台,踩着高台上的横木,朝着大卫王瓶走去。人群顿时寂静下来,诧异地望着那个孩子。

脚下是燃烧的火焰,前面是被烤灼的大卫王瓶,四周是粗大的铁索,那孩子沉默地走在横木上,走在火焰中,走向大卫王瓶。底下的人群沉默地望着,上万人的王宫广场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那个孩子走到大卫王瓶的旁边,伸手在王瓶上抚摸着,大卫王瓶忽然缓缓地分裂成了两片,露出里面的内胆,有如一个子宫。底下有烈火烤灼,这个时候,它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暖的。也不是黑暗的,有阳光与烈火将它照耀。

玄奘和麴智盛此时奔到了高台下,玄奘仰面凝望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喃喃地说着:“回来,孩子,回来……”

那个孩子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喊,低下头,向他笑了笑,他的身子随即收缩成了一团,舒服地躺进了大卫王瓶的子宫里。然后,王瓶慢慢地闭合了。

在拜火教的传说中,宇宙原本一无所有,只有时间与空间的神祇扎尔万孤独地存在于这宇宙中。直到有一天,神寂寞了,他想做一个父亲,于是祝祷了一千年。当他所爱的孩子降生后,他却无法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于是满怀歉意: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了。

然后他消失在时间与空间之中,再也没有回来。那个孩子,在黑暗与寂寞中永恒地等待着。

玄奘两眼泪水,低声呜咽着,他凝视着大卫王瓶慢慢变得灼热,变得通红,最终烧化成一滴一滴的铜汁,滴落在火焰中。他知道,那个被父亲遗弃的孩子,再也回不了家了。波斯的阳光哪怕千年万年都照耀着那片土地,也无法驱散那孩子身上的寒冷与黑暗。

“师父,我想家了。”麴智盛哭泣着,“想我的父王了。”

“智盛,你的西游可以终结了,因为你已经找到了佛法要告诉你的东西。”玄奘在泪水迷蒙中,凝望着东南的天竺国,“而贫僧,还要继续走那漫漫的西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