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波斯瓶中人

“那只是一个猜测。”玄奘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猜测太可怕,贫僧自己也不敢相信,一直努力往别的地方想。可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在瓶子里,才能解释。阿术,还记得吗?我在莫贺延碛里遇见你的时候,你没有穿衣服。”

“是啊!”阿术瞧了瞧自己赤裸的身体,“躲在瓶子里,空间那么小,怎么穿衣服?”

“可当时是夜晚,天气又冷。一个孩子跳到湖里游泳,他的衣服呢?”玄奘问,“后来贫僧仔细寻找,也没有找到你的衣服。只好用一张羊皮裹住了你的脚。”

阿术有些感动,说道:“师父,也是在那一刻,我觉得您是我最信赖的人。我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待我如此之好,包括我的父亲在内。”

他慢慢地依偎在玄奘怀里,虽然三十八岁了,可他仍旧像个孩童般依恋着大人。玄奘摸着他的头,说:“还有一次,咱们在伊吾城住宿时,你去刺杀麴智盛。”

阿术点点头:“对,我想夺回瓶子。”

“可你杀了他三个护卫。”玄奘有些责怪之意,“那些护卫浑身无伤,连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后来你告诉我,你用砖头拍了他们的后脑勺。阿术,那时候你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拍死三个身经百战的护卫?再说,若拍的是后脑勺,难道麴德勇瞧不出来么?除非是你用银针射杀。”

阿术尴尬道:“是我用银针射杀的。当时您问我,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没想那么多。”

“再后来就是井渠里咱们逃命那次,”玄奘回想着,“那时候,井渠里到处都是流人,为何你走到哪里,哪里的流人就会死亡?麴智盛怀疑是王玄策暗中收买流人里的内应在帮助咱们,这个理由当然也成立,可贫僧很难想象,普通的一个流人,能无声无息地将自己人置于死命。前些天,麴文泰送给我两只流人的眼珠,在那眼珠里,我见到了银针。”

玄奘想着那日的场景,禁不住一阵颤抖。此事想想都诡异,幽暗的井渠里,流人四处围追堵截,一个孩子跑到他们面前,笑着说:“师父,这里没有人。”

那些流人肯定愣了。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随即他们的眼睛或许就看见一束银色的光芒,或许什么也看不见,就无声无息地死去。这里,真的没有人。那个孩子所过之处,一路喊着:“师父,这里没有人。”

看见他的人纷纷死去。

“你还记不记得,政变那日,薛先生临死前告诉王妃的几句话?”玄奘问。

“嗯。”阿术点头,“记得呀!好像跟您有关,我记得王妃听完后,似乎惊恐地看了您一眼。”

“它不是跟我有关,而是跟你有关。”玄奘叹道,“后来,王妃请我将她和麴德勇的尸体合葬,作为条件,她把那句话告诉了我。她说的就是,那日你在井渠中所过之处,流人纷纷毙命之事。当时薛先生和另一名流人也看到了,他们后来为何不敢追?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是个真正的魔鬼。”

“原来是这样。”阿术有些闷闷不乐,“原来从那时起,您就怀疑我了。”

“没有。”玄奘摇摇头,“我当时绝没想到你竟然是瓶中人。我只以为,你有一种能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直到那次在高昌城外,当着泥孰的面,你射杀了数名联军骑士,重树大卫王瓶的魔力传说,我才知道,你跟大卫王瓶一定有某种极深的关系。”

阿术叹了口气:“师父,我也无奈啊!朱贵那厮自作聪明,人为导演了一个大卫王瓶的阴谋,最后被您剥茧抽丝,给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众人都不相信大卫王瓶了,那我便是再钻进去,再把它送到大唐,又有什么意义?所以……麴智盛险些疯癫的那次,我帮着朱贵从他怀里抢夺王瓶,就偷偷启动了王瓶里的机关,王瓶散发出烟雾。我又暗中射杀了泥孰的骑兵。”

“所以,阿术,那时我已经怀疑你跟这大卫王瓶的关系了。”玄奘道,“直到天山熔炉,你抱着王瓶滚下山崖,王瓶好端端的,你却踪影全无。我起初怀疑你坠入熔炉化成了灰烬,心中难过无比。可是到了西突厥,又听见大卫王瓶作祟的消息,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有死。”

“为什么?”阿术好奇地问。

“因为,你若死了,谁来操纵大卫王瓶?”玄奘道,“莫贺咄么?他是一介粗鄙之人,断不会有朱贵那般才智。而昨夜我又在莫贺咄的营地亲眼见到了大卫王瓶的威力,比在朱贵手中更胜百倍,那更不是普通人可以操纵。”

“是啊!”阿术点点头,“大卫王瓶里的机关复杂无比,朱贵不懂,能做到那种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更重要的是,我听见了莫贺咄念的咒语。”玄奘望着他,慢慢念道,“……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阿术,你说过很多次,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是你长久以来的梦想。所以我就有了大胆的猜测,当一个人和瓶子一起滚下山坡,人消失了,瓶子还在,那么他一定钻进了瓶子里。”

“原来是我的梦想让我暴露在师父的眼中。”阿术眼睛里慢慢淌出了泪水,他眺望着王帐顶上的穹庐,日光透过丝绸,透入王帐,“不知道波斯的阳光与西域有何不同?”

“想必一定很美。”玄奘也仰望着穹庐,喃喃道,“阿术,让我牵着你的手,带着你回到波斯吧!”

阿术陷入挣扎,脸上表情变幻,显然内心冲突不定,玄奘一手捻着佛珠,满怀期待。

“不!”阿术最终摇头,“我一定要完成父亲交给我的使命,否则我如何回到他的身边?”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玄奘劝解,“虽然你并没有让大唐出兵,可你让西突厥陷入了内乱。波斯西北的危机已经解除了,那效果是一样的。”

“他们的内乱还不够。”阿术摇摇头,“莫贺咄的地位还不稳固,除了泥孰,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吐火罗的国王,呾度设。他是统叶护的长子,手中又有大军,他知道父亲的死讯,一定会率兵来报仇。那时,呾度设与泥孰联手,莫贺咄必将溃败无疑。”

“呾度设?”玄奘想了想,猛然记了起来,“麴文泰的长女是不是就嫁给了他?”

“就是他。”阿术道,“吐火罗一带原本被嚈哒人占据,三十年前,统叶护灭掉嚈哒后,就派了自己的长子去统治吐火罗。麴文泰的长女,眼下是呾度设的可贺敦1。师父,我必须去杀了他。让突厥人群龙无首,彻底陷入分裂。”

“什么?”玄奘大吃一惊,“阿术,不行!这万万不行!麴文泰对我有恩,你如何……如何能杀了他的女婿?”

玄奘身上,还带着麴文泰写给呾度设的亲笔信,委托他照顾玄奘。

阿术微笑着道:“师父,我很高兴您这么说。您是把我当亲人看待了。可是,我对父亲的承诺必须完成,等杀了呾度设,我就会回到波斯。哪怕不再当这个王子,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侏儒也好。师父,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马戏团,那里的小丑喜欢用侏儒。师父,我想做个小丑,每天在阳光下欢笑。”

“可是……”玄奘还要再说,忽然阿术挥手打出一团烟雾,那缭绕的烟雾钻入玄奘的口鼻,玄奘只觉脑子一晕,顿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阿术将他抱起来放在厚厚的地毡上,还在他头底下垫了个垫子,让他躺得舒服些。阿术跪在他身边,静静地凝视着他,眼里淌出了泪水:“师父,永别了。将来您西游之时,倘若愿意到波斯,您会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我一定会化装成小丑,让您忘掉忧虑,每日欢乐。”

阿术起身,望着地上昏迷的莫贺咄,挥手抛出一团烟雾,低声道:“莫贺咄,醒来吧!”1《旧唐书?突厥传上》:“可汗者,犹古之单于,妻号可贺敦,犹古之阏氏也。”呾度设官位为设,统治吐火罗,辖制一方,通俗而言就是小可汗,因此其妻称可贺敦。

阿术用的不知是什么药物,厉害无比。玄奘昏睡了整整十日才醒来。

醒来的时候,他在自己原来的大帐里,麴智盛、欢信、达摩支都守候在他身边。玄奘抚摸着昏沉的脑袋,麴智盛打来水给他清洗了面孔,玄奘才恍惚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没有理会三人,呆呆地走出大帐,这才发现碎叶城里一片空旷,突厥人的帐篷都拆走了,一地狼藉。整个碎叶城,除了常驻在这里的一些商人,就只有他们了。

“师父,”麴智盛走出来,低声道,“突厥人都走了。”

“他们去哪儿了?”玄奘喃喃地问。

“您昏迷以后,莫贺咄把您送了回来。”麴智盛道,“后来这里又发生了一场战争,莫贺咄溃败,逃了。”

“发生了战争?”玄奘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麴智盛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原来,泥孰带着咥力逃到弩失毕部,弩失毕人要推举泥孰做大可汗,泥孰不同意,他告诉族人:“我在一个人的面前,向狼祖盟誓,无论统叶护待我如何,我绝不叛他!虽然统叶护待我苛刻,如今他又死了,可我的诺言还在,那个听到我诺言的人也在。我泥孰绝不会毁弃自己的誓言。”

玄奘没想到泥孰骄傲到如此地步,仅仅是被麴智盛逼出来的誓言,哪怕统叶护死了,他也遵循不误。

后来,泥孰建议弩失毕部去迎接呾度设回来做大可汗,弩失毕部对泥孰言听计从,当即同意。但这引起了咥力的嫉恨。在咥力看来,自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父亲死了,理应由自己来继承可汗,凭什么千里迢迢地去把呾度设接回来?就因为他是长子?

他到底还年轻,不懂泥孰的苦心和谋略。要平定莫贺咄之乱,让西突厥尽快安定,唯有迎回呾度设,与他联手才能迅速打败莫贺咄。可是嫉妒和贪欲迷住了咥力的双眼,泥孰率人走后,他竟然派遣心腹,暗中向莫贺咄告密,把泥孰行进的路线详细告知。

莫贺咄当机立断,率领大军伏击泥孰。

西突厥的仗打的是人缘,莫贺咄的联军里不少部落和弩失毕部都有联姻,当即有人秘密告诉了泥孰。泥孰一不做二不休,半路上兜转,趁着莫贺咄主力不在碎叶城之时,带着区区一千人马突袭王廷。莫贺咄招架不住,大败而逃。

“泥孰来的时候您还在昏迷。”麴智盛告诉他,“他急于追杀莫贺咄,就先走了。临走前,给您留了一队突厥骑兵,命令达摩支护送您离开突厥。”

“大卫王瓶呢?”玄奘急忙问。

“不知道。”麴智盛摇摇头,“也许在乱军中失踪了吧!”

“它不会失踪。”玄奘一想起阿术要杀呾度设,心里就火烧火燎,当即告诉麴智盛,“智盛,马上收拾行装,咱们立刻去吐火罗!”

达摩支当即召集突厥骑兵,准备路上的一应物资,拔掉营帐,保护玄奘启程。欢信见玄奘最终无恙,也放了心,向他和麴智盛告辞,去向麴文泰复命了。

万里西域,玄奘继续他的西游之路。他知道,这段旅程,自己要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魔鬼一决高下,而进入大卫王瓶的阿术,已非人力可以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