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突厥王廷的竖井、政变与尸体

“为什么?”麴智盛纳闷。

“因为……”玄奘伸了伸腿,坐得舒服了些,井里的水哗啦哗啦乱响,“贫僧心里念的是阿弥陀佛,我怕死的时候就想,或许死了,一闭眼就能见到佛。这样就会高兴起来。可你呢?心里念的是龙霜月支,一闭眼见到阿弥陀佛,你不会太高兴的。”

泥孰哈哈大笑:“胆小鬼,死有什么打紧?像法师这样,才是真洒脱。”

麴智盛呸了他一声:“你懂什么?僧人怕什么?怕死后不得见阿弥陀佛。我怕,是怕死后不得见霜月支。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若是我死了,以后又有谁能陪她?”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泥孰哼了一声,“想陪她的人,比想投胎的人还多。”

麴智盛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砰的一声,脑袋上挨了一土块,禁不住勃然大怒:“泥孰,你干吗砸我?”

“我砸你作甚?”泥孰也恼了。

“不是你还有谁?”麴智盛从水里摸出那块泥土,在黑暗里晃着。

“是我。”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三人顿时愣了,这时,头顶两尺多高的井壁上,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三人这才赫然发觉,井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一个人的脑袋露了出来,正含笑打量着他们。

“王玄策?”麴智盛急忙跳了起来。这才看见,井壁上竟然被横着凿出了一条隧道,王玄策正趴在隧道里,手里拿着把铲子。隧道里隐约还有几个人。

“法师,”王玄策拿着火折子朝下面照了照,看见玄奘才松了口气,笑道,“下官是不是打搅您的清梦了?”

“阿弥陀佛,”玄奘笑了笑,“王大人今晚明明喝得大醉,没想到醉梦之中依然耳聪目明,竟然知道贫僧三人被困在这里。”

王玄策尴尬地一笑:“法师,什么都瞒不过您。若是我睡觉不睁着眼,让您圆寂在这里,只怕回到长安后,我想睁开眼也办不到了。快请进来吧,下官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出来这条地道,若是让地面上的守卫听到了,咱们就走不脱了。”

三人不再耽搁,相继爬进了地道。这地道甚是狭窄,王玄策拿着火折子在前面爬,地道里水汽湿重,有些地方都积了水,想来他挖的时候也颇费力气。大约爬了十几丈,众人才算出了地道。

这地道口在一座小土丘的后面,土丘上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外,便是莫贺咄的营寨。

出了地道,王玄策累得躺在了地上:“当了几年官,吃了几年民脂民膏,才发现力气活竟然如此累人。”

泥孰问:“王大人,您怎么知道我们被莫贺咄关在这里?”

王玄策露出为难的表情,玄奘明白,急忙岔开:“王大人,您既然来救我们,外面肯定出大事了吧?”

泥孰忽然醒悟:“对对对,王大人,此刻情况如何?”

“很不好。”王玄策坦然,“今夜丑时,莫贺咄借着献宝的名义,进入统叶护可汗的王帐,刺杀了统叶护和十几位王室要员,而后,联合十几个部落对碎叶城发动进攻,此时,城内正在激战。”

“什么?”泥孰一下子惊呆了,他想过事情糟糕,却没想到会如此糟糕。整个王廷一下子全被莫贺咄给端掉了。这下子,西突厥乱无宁日了。

“我来的时候,莫贺咄的人正在围攻你的营地。”王玄策叹了口气,“因为咥力今夜侥幸不在王廷,他在你的营地过夜。”

泥孰一下子就急了:“法师,各位,我先去救我的族人。你们先找地方躲起来。”

说完,他眼睛一扫,就看见王玄策拴在树林中的马匹,急忙跑过去,解开一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玄奘望着泥孰的背影长叹:“王大人,你与莫贺咄到底是一桩什么交易?”

“政治上的交易。”王玄策苦笑,“法师想必记得,来碎叶城的路上,我和莫贺咄恰好遇见。我奉命出使,皇帝命令我不得干涉西域和西突厥的争斗,我身为使臣,怎敢不遵圣旨?我只是告诉莫贺咄,大唐不会干涉西突厥的内部事务。他就放心大胆地发动了政变。”

玄奘沉默片刻:“你陪贫僧去见一见莫贺咄。”

玄奘平时说话温文儒雅,冷静从容,但这句话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王玄策愣住了。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

草原上的日出照耀着碎叶河河谷,日色苍茫,仍与昨日一般无二,可河谷之上已经不是青草,而是满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景色迷人的可汗冬宫,变成了人间地狱。

从碎叶城一直到楚河南岸,原本分布的白色营帐都已经被烧毁,焦黑的残骸铺在草原上,引得无数兀鹰飞来啄食,偶尔有行人马匹奔过,兀鹰也并不飞走,嘴里叼着肠子,警惕地望着。

这是西突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乱。碎叶城已经被莫贺咄的人彻底控制,统叶护的王廷虽然驻守着上万大军,可他本人已死,指挥中枢又被摧毁,这上万精锐成了无头的苍蝇,在莫贺咄和那些反叛的部落联军攻击下,根本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击溃。将近五千人战死,三千人被俘,只有两千多人逃了活路。

泥孰在乱军之中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保护着咥力逃往西方的弩失毕部落,那里是泥孰的地盘。莫贺咄就在尸山血海中宣布继位西突厥大可汗,号称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是为西突厥第六任大可汗。

玄奘和王玄策就在这满地的尸体中走进了碎叶城。莫贺咄的人正在收拾路上的尸体,断臂残肢铺满了街道,城内的路都是泥土地,被鲜血浸泡得软了,一脚踩上去,发出哧哧的声响,似乎踩穿了人的肚皮。

玄奘小心翼翼地走着,王玄策眉头紧锁:“法师,马上就要到了,您总得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见莫贺咄吧?眼下这帮突厥人杀心正浓,万一触怒了他们,我可不好保护您的安全哪!”

玄奘不答,过了半晌,才问:“王大人,您这次回到长安,一定会加官晋爵吧?”

王玄策苦笑:“这是哪里话?”

“一个使者,纵横万里西域,挑动世上最强大的帝国陷入仇杀和纷争,从此永无宁日,这为大唐立下了多大功劳?难道皇帝会不犒赏你?”玄奘冷漠地道,“只怕陛下一高兴,会封您公侯的爵位,位极人臣。这也算是满足了您的心愿吧?”

王玄策沉默以对,两人走了很久,才慢慢道:“不瞒法师,下官的确是有意促成这场政变。如今东突厥已灭,大唐左近的强敌唯有西突厥,我来时陛下虽然交代不得干涉突厥事务,但那时陛下正用兵东突厥,不敢分心西顾。此时天下格局已经变化,身为臣子,当捕捉战机,当机立断。法师,一个陷入内战的西突厥才符合大唐的利益。这是我身为使臣的职责,也是我大唐子民捍卫家园的天职。虽然造下这无穷杀孽,但我绝不后悔。”

玄奘小心地把脚从一具尸体旁边移过去,遥望着眼前巨大的王帐:“贫僧终于知道,此去天竺,求的是什么了。”

王玄策叹了口气:“法师,前面就是王帐,我是使臣,在这场西突厥内乱中,只能适逢其事,却不能与莫贺咄会晤,恕我不能陪您进去了。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明日就会赶回长安复命。法师,您一路保重。”

这个理由玄奘自然能理解:“大人,若是能见到陛下,请为贫僧带一句话。”

“什么话?”

“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王玄策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下官记住了。”

王玄策回到长安后,果然将这句话带给了李世民。但李世民此时追求的,不是功德,而是功业,这个问题很快便被抛之脑后。直到十八年后,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去世前的那一年,他日夜为噩梦所折磨,才想起了这句话。李世民召玄奘入宫,问了他相同的问题: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王帐之内,昨夜的尸体都已经运了出去。空阔巨大的帐篷内,莫贺咄独自坐在王座上,面前的短几上,放着那只大卫王瓶。王瓶的身周缠绕着怪异的烟雾,那瓶中的魔鬼竟然又一次现身,与莫贺咄正在对话。

“我的王,您第三次召唤,要许下什么心愿?”

莫贺咄神情疲惫,甚至有一些惶惑:“瓶中的神,是你让我的愿望达成了。我如今杀了统叶护,得到半个突厥之人的效忠,可忽然发现,竟然没有了可以聊天的对象。我不知道谁在私下里反对我,也不知道谁在内心里恨我,我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居心叵测。我心里很恐惧,却不敢和哪怕最亲近的人聊天。今天召唤你出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的王,如果这是您的第三个心愿,我会让您如愿以偿。”

“不不不,”莫贺咄急忙摆手,“我……我怎么会如此浪费?唉,算了,你先回去吧,等我要许愿的时候再唤你出来。”

“我的王,”大卫王瓶回答,“您呼唤我的咒语只能用三次,方才您已经念过了。倘若您不许下愿望,咱们之间的誓约一样算是完成了。我将能冲破封印,回归自由。”

“我……”莫贺咄目瞪口呆,“我没想好……”

“那么,我的王,我就离您而去了。”大卫王瓶说。

“不不不,我想想!”莫贺咄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他妈的老子没事找魔鬼聊什么天啊!

大卫王瓶静静地等着,莫贺咄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手下的梅禄向我汇报,很多部落仍然忠于统叶护,他们希望能拥戴统叶护的儿子继承大汗,与我开战!咥力不可怕,他托庇于泥孰,而泥孰与统叶护素有仇怨,不会帮他。但统叶护有个长子,是吐火罗国的国王,名叫呾度设,手下拥有强悍的军队。他听到父亲被杀,一定会带着军队来复仇。倘若他与泥孰联手,我就功亏一篑了!”

“那么,我的王,您的心愿是什么?”大卫王瓶问。

“给我杀了呾度设!”莫贺咄恶狠狠地道。

“遵命,我的王。”大卫王瓶说,“这是您的第三个心愿,完成之后,我将恢复自由。”

“好!”莫贺咄有些肉疼,这个心愿是他仓促想起来的,总觉得有些简单了,但话已出口,又没法悔改。

“我的王,请您把我送往吐火罗国。”大卫王瓶说,“等我到达阿缓城之日,便是呾度设死亡之时。”

莫贺咄愣了一下:“你……你不能在这里让呾度设死掉吗?为何要亲自去吐火罗?”

“因为,当我获得自由的时候,黑暗将会笼罩大地,万物将会灭绝。”大卫王瓶回答,“我被封印在瓶中无数个纪元,我内心的愤怒必须以生灵的鲜血来平息。我的王,您愿意让我在您身边获得自由吗?”

莫贺咄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瓶中的神,你还是……嗯,我明日就派人护送你去吐火罗!”

大卫王瓶哈哈大笑,烟雾收拢,缩回了瓶内。

莫贺咄松了口气,想着要把王瓶送走,终归有些恋恋不舍。正这时,门外附离兵来报:“大汗,唐朝僧人玄奘求见。”

“哦?他竟然从井里跑出来了?”莫贺咄有些恼怒,他对玄奘一直怀有怨恨,“这和尚,在高昌就跟我抢王瓶,老子不想杀他,躲到了碎叶城,他还是阴魂不散,竟然跟泥孰勾结在一起反对我。难道老子真杀不得他吗?让他进来!”

附离兵出去,将玄奘带了进来。莫贺咄坐在王座上,拿出一把弯刀,狠狠地插在了地上,却没有说话,细长的眼睛森冷地注视着玄奘。

玄奘合十施礼:“见过大可汗。”

“法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莫贺咄冷漠地问。

“贫僧想为统叶护可汗收尸,超度。”玄奘平静地道。

莫贺咄勃然大怒:“和尚,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大汗,佛家真谛在于因缘循环,世事轮回。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帝王埋骨沙场,贫僧是僧人,不介入尘俗中事,只想见证这帝王末路,造化无常。”玄奘道,“今日我为统叶护可汗收尸超度,你要杀我;他日等大汗百年之后,为大汗收尸之人,不知谁又要杀他?”

莫贺咄愣了。自从他继任大可汗以来,一直对自身的命运有种难言的忧虑,玄奘此言,正好戳中他的痛处。虽然极为刺耳,却也生不出气来。

莫贺咄迟疑片刻:“你……只想为统叶护收尸?”

玄奘点了点头。

莫贺咄意兴阑珊:“和尚,我给你个面子。我本想斩下他的头颅,送给泥孰和咥力。不过……你说得对,帝王末路,英雄了一辈子,该有个人为他收尸。去吧,统叶护的尸体就在隔壁的大帐中。好好念几卷经,给他好生超度。”

“谢大汗。”玄奘合十感谢,“另外,贫僧有一个忠告。”

莫贺咄不耐烦:“说吧说吧,老子这会儿正忙,快快说完。”

玄奘指了指大卫王瓶:“这瓶子并无神异,大汗不可依赖过深,否则必遭祸患。”

“放屁!”莫贺咄勃然大怒,站了起来,“我如今是大卫王瓶的主人,它让我实现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你敢说它没有神异?”

“没有。”玄奘并没有被他吓倒,平静地站在他对面,“大卫王瓶,只是一场阴谋。而你,不过是有些人借以实现阴谋的傀儡。大汗,既然你如今当上了突厥可汗,此生最大的梦想已经实现,那就不必再依赖它了。早早摆脱它,说不定还能免除祸患。”

莫贺咄笑了,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提着刀慢慢走到玄奘面前:“和尚,我如何摆脱它?”

“交给贫僧带走即可。”玄奘坦然道。

莫贺咄勃然大怒:“早知道你想谋夺我王瓶!贼和尚,我杀了你!”

他大怒之下,一刀斩向玄奘的脖颈,刀光如雪,瞬息间就要斩断玄奘的头颅!玄奘眼睛眨也不眨,平静地凝视着刀光。

便在这时,大卫王瓶突然喷出一股烟雾,宛如触手射入了莫贺咄的鼻孔,莫贺咄一怔,随即无声无息地翻身倒地,弯刀也落在了一边。

玄奘丝毫没有惊异,他走到莫贺咄身边,探了探他的鼻孔,发现他只是昏迷,并没有死去,才松了口气,径直走到大卫王瓶的对面趺坐。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阿卡玛纳,多谢你救了贫僧的性命。”

这次,大卫王瓶的表面没有冒出黑烟,瓶内传来一声叹息:“法师,我是魔神,您是佛子,难道你我注定要决出胜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