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古波斯的咒语

“哦?”玄奘微笑着鼓励,“分析分析看。”

“前些天,师父跟弟子说过,您认识一个人,他的谋略不下于伴伴,眼界之阔更有过之。”麴智盛原本不是庸人,只是碰到了龙霜月支才有些发傻,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恢复了一国王子的敏锐,“弟子听说过,在大唐有一个智者,名叫魏徵,是皇帝的重臣。您说的想必就是他吧?”

玄奘很欣慰:“智盛,能猜到他,你的智慧也很是不凡哪!”

麴智盛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师父的教导。这些天跟着师父,也了解到了大唐的一些事情,尤其是您跟王玄策对答,显然,大唐对西域、对西突厥,也是有野心的。那么,西域和西突厥的内乱对谁有利?自然便是大唐!大卫王瓶原本就是波斯皇帝送给大唐皇帝的东西,这东西充满魔力,世上众生,谁没有欲望?谁不想拥有?只怕是大唐皇帝为了让西域内乱,故意要让这瓶子在西域搅起一番风云。因此,魏徵才派了王玄策假借出使为名,让这大卫王瓶祸乱西域!否则,堂堂大唐使者,为何要暗中出使?”

玄奘没想到麴智盛一番分析,竟然与事实所差无几,禁不住赞叹。

麴智盛很高兴,继续分析道:“王玄策此人,之前一直潜伏在高昌王城,他为何要救那些流人?恐怕他早就知道有这股势力的存在,甚至有所收买。那日咱们被流人追捕,师父是大唐的高僧,王玄策不敢让您发生意外,这才用秘密手段,暗中射杀了那几个流人,帮助咱们脱困!”

“嗯,”玄奘频频点头,“那么在高昌城外呢?王玄策当时可不在场呀!”

“这……是啊,当时除了你我、霜月支、阿术、伴伴,就只有那些三国联军了……”麴智盛有些哑然,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师父,别忘了,泥孰是大唐皇帝的结拜兄弟!”

玄奘倒没往这方面想过,顿时愣了:“你是说泥孰与王玄策联手设局?怎么可能?他是西突厥的设,怎么会干出这种祸乱西域、危及西突厥的事情?”

麴智盛冷笑:“师父,您参的是佛,对这种政治角逐见得少。弟子虽然不长进,但自幼生长深宫,见得多了。您想想东突厥的突利可汗便明白了。”

玄奘也哑然无语。突利是颉利的侄儿,最初与李世民为敌,后李世民采取怀柔之策,与突利结为兄弟。突利于是暗中投靠大唐,与颉利决裂,这才导致颉利被俘,东突厥被灭。

两人正聊着,欢信进来禀报:“法师,阿史那?泥孰前来拜见。”

两人面面相觑,麴智盛猛地跳了起来:“这泥孰也知趣,竟然应声而来。我去会会他!”

还没说完,他已经旋风般地冲了出去。玄奘阻止不及,刚想站起来,却又心事重重地坐了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大卫王瓶那股难言的忧惧越来越浓烈。他看着木箱上的铁匣子,四枚眼珠默默地与他对视,似乎在诉说着一件极为可怕的秘密,玄奘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忽然有种恐惧,自己以往的猜测,全盘错了。

这时,门外响起麴智盛的大叫。这位王子也太沉不住气了,刚出门,就与泥孰吵了起来:“胡说八道?哼,不用你拔刀子,我若是猜错了,不用你动刀,我自杀谢罪!”

“好,说出你的理由!”泥孰愤怒的声音传来。

随后又听见麴智盛的声音道:“你是十姓部落之主,在西突厥是权倾一方的小可汗。你敢说,你对大可汗的位置没有野心?倘若西突厥内乱,统叶护死去,西突厥实力最强的就是你与莫贺咄。届时你成为西突厥的大可汗,并不是什么难事。”

“放屁!”泥孰大怒道,“姓麴的,你脑袋被驴踢了么?我率领三国联军为的是救霜月支,干吗弄那么一出,让大军惨败,自己还被俘虏?你他妈好好动脑子想想!”

“哈哈,泥孰,在你的眼里,是霜月支重要还是突厥可汗重要,那可难说得很!”麴智盛冷笑,“你和王玄策原本想把大卫王瓶弄到西突厥,引起祸乱,眼见它的真相已经被法师戳破,没有人再相信,这才上演了一出好戏,让大卫王瓶重新发出魔力,引得莫贺咄上钩!至于联军惨败嘛……嘿嘿,哪怕三国联军死绝了,跟你有屁关系?”

“你——”虽然在激动中,麴智盛条理依然清晰,说得泥孰张口结舌,竟然无法反驳,“我以阿史那高贵的姓氏发誓,我泥孰忠于突厥,忠于大汗。”

“嘿嘿,”麴智盛不依不饶,“难道突利不忠于东突厥吗?你与李世民是兄弟关系,这也是李世民一贯采取的策略。泥孰,你便是又一个突利!”

“我要和你决斗!”泥孰大声咆哮。

玄奘眼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急忙走了出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泥孰气得整个人几乎要爆炸,弯刀甚至架在了麴智盛的脖子上。

见玄奘出来,泥孰愤愤然地问:“法师,您知道麴智盛如何指责我么?”

“贫僧知道。”玄奘平静地道。

泥孰愣了愣,收了刀:“法师,您也这么想?”

“贫僧倒不曾这么想,”玄奘坦然回答,“不过因果循环,乃是天道。哪怕事实真的如此,贫僧也不会轻看了你。”

“可我会轻看我自己!”泥孰平静下来,“法师,我知道,我和统叶护可汗之间颇有嫌隙。我十姓部落这些年人口繁多,地域日渐广大,早已让大可汗猜忌。我这人性情骄傲,也对他颇有冒犯,可那是我突厥内部的家事,我从未想过借外人的力量来赢得一己之私利。今日当着法师的面,我愿向狼祖盟誓,无论统叶护待我如何,我绝不叛他!请法师见证!”

“泥孰,您何必盟誓!”玄奘苦笑,“贫僧虽然不懂政治,却也知道无情最是帝王家,突厥内斗激烈,您这等于自缚手脚。”

“哪怕被统叶护杀了,我也不能受别人的冤枉!”泥孰大声道。

听他这么说,麴智盛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泥孰,你真的跟大卫王瓶没有关系?”

“好好好!”泥孰气得几乎要疯狂,“麴智盛,大卫王瓶就在莫贺咄手里,他的营帐就在附近,我带你去,问他要出大卫王瓶送给你,行了吧!”

“他要不给呢?”麴智盛问。

“老子提兵灭了他!”泥孰大吼。

玄奘急忙阻止,但泥孰被麴智盛激起了火气,死活不依,当即召来几十名亲兵,不由分说请他上马,一行人轰隆隆地朝城外驰去。

莫贺咄的帐篷并不在碎叶城内,毕竟这个城池太小,统叶护又占了大半,附近来的突厥贵族就纷纷在城外扎下帐篷,反正他们逐水草而走,倒也习惯。

莫贺咄将营帐扎在城外的一片湖边,他带有上千附离兵,几十个营帐连成了一片。此时夜色慢慢重了,夜幕笼罩着草原。本来突厥贵族因为需要放牧,都喜欢分散驻扎,占据大片的草地,彼此之间距离颇远,可众人一路行来,遇见两三股突厥贵族带着随从经过,去的竟然是同一个方向。

泥孰让亲兵问了问,大家去的竟然都是莫贺咄那里。一开始,泥孰以为这些贵族是去拜访莫贺咄,没有在意,没想到走了不到十里,竟然遇上了七八个部落的俟斤和小可汗。泥孰这下子知道事情不对了,莫贺咄人缘再好,也没道理这么多部落同一时间去拜见他。

“法师,事情颇有些不对。”距离莫贺咄营帐二三里的时候,泥孰勒住了马。

玄奘点了点头:“贫僧也看出来了。泥孰,咱们还是不要贸然闯进去。”

泥孰这时也冷静了下来,他明白,像他和莫贺咄这种级数的人物一旦开战,那就意味着突厥内乱。他思忖片刻:“法师,不如咱们先潜进去。看看这莫贺咄在搞什么鬼。”

众人商量了一下,泥孰找出一个亲兵,让他冒充弩失毕部落的俟斤,大摇大摆地到了营寨前。莫贺咄的附离兵一问,禁不住惊喜起来:“弩失毕部落也来人了?快快请进,大家都等着呢!”

竟然连问也不问。

泥孰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混了进来。这时门口又来了一支部落的队伍,众人也不说话,就跟随着那个部落,纵马在营帐间奔驰。不多远,就到了一处湖岸边。只见湖岸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足足有上千人聚集在一起,众人围着一堆堆的篝火,烧烤着牛羊,纵酒喧闹。

泥孰倒吸了一口冷气:“莫贺咄到底要干什么?竟然请来了二十多个部落!”

人群乱糟糟的,一时也找不到莫贺咄,泥孰等人就找了个地方,围着一堆篝火,一边吃着烤全羊,一边等候。

半个时辰之后,忽然沉闷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队的附离兵举着火把,纵马而来,莫贺咄满面春风,策马到了湖边,跳下马来。四周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湖边早已经堆了一座土台,莫贺咄跳上土台,朝着四周抚胸施礼:“我,达头可汗之子,都六可汗的哥哥,射匮可汗的伯父,也是他统叶护的伯父!我,侍奉过四位可汗,帮助达头可汗缔造了西突厥,在西方,击败过拜占庭,在东方,击败过东突厥和大隋,在南方,击败过萨珊波斯!”

底下就有人哄然大笑:“大设,你是阿史那的子孙,大家都认识你。”

又有人叫:“是啊,莫贺咄设,你邀请我们来见识大卫王瓶,可不是来见识你的!快把大卫王瓶拿出来吧!”

泥孰和玄奘等人这才恍然,原来莫贺咄今夜邀请这么多部落,竟是来炫耀大卫王瓶。

“让我把心里的苦水倒完!”莫贺咄有些生气,继续喊道,“大家都知道,我是阿史那的子孙,像雄鹰包围蓝天一样守护着突厥人的草原。可是今天,东突厥灭亡之后,各个部落趁机东下抢占草场,却没有我莫贺咄的份!”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了声息。

玄奘有些不明白,泥孰向他解释,原来,东突厥被灭后,各大部落被大唐打得四散而逃。统叶护把握形势,立刻命令西突厥的大军东进,去抢占原先属于东突厥的地盘。这也是统叶护见到玄奘时那么高兴的原因。无本万利的生意,只要西突厥的军队一出现,几乎不用死一个人、一匹马,就能占据广大的草场、河流、雪山甚至子民。整个西突厥都沸腾了,各部落纷纷要求出兵,但统叶护却只允许与自己亲近的部落出兵,对那些疏远的、猜忌的、实力大的,一概不允。像莫贺咄和泥孰这种实力本就强大的人,那更是没份,这才激怒了莫贺咄。

“可是,天狼神是与我站在一起的!”莫贺咄大声吼叫,“因为,天狼神将这个世界上最具有魔力的大卫王瓶,赐给了我莫贺咄!”

他手一挥,四名勇士抬着大卫王瓶走上土台,将王瓶放在了地上。四周火把照耀,大卫王瓶散发出神秘的光晕,镂空的瓶身斑驳迷离,充满着神性与诱惑。那些小可汗、俟斤争先恐后地跑到土台下,端详着大卫王瓶,神情迷醉,羡慕不已。

“莫贺咄设,”有人问,“这大卫王瓶真的具有魔力吗?”

“是啊!”有人怀疑,“当真能许下三个无所不能的心愿?”

莫贺咄哈哈大笑:“你们中有很多人,当年曾经和我一起攻打过萨珊波斯,难道这个王瓶的传说你们没有听说过吗?”

“莫贺咄,你许愿让我们看看吧!”有人喊。

莫贺咄细长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众人,等他们喧闹尽了,才缓缓地问:“倘若是真的,你们愿意奉我为突厥的大汗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呆了。麴智盛骇然:“他竟然要反叛!”

“闭嘴!”泥孰低声道,“他早就有这个心思了。”

这时,莫贺咄继续慢悠悠道:“诸位,大卫王瓶只有两个结果,真的和假的。待会儿我自然会向诸位展示。如果它是假的,诸位便冲上来,一人一刀将我斩了,献给统叶护,换一片草场,谋一场富贵。如果它是真的,那么我就能许下任何愿望,成为这个大地上最有权力的人,诸位追随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话极有道理,众人开始低声议论。半晌,才有人说:“大设,倘若大卫王瓶真的能许愿,我们自然愿意追随你。但你许下的愿望它能否实现,一定要让我们亲眼见到。”

“这是自然。”莫贺咄哈哈大笑,“现在,我就许下一个愿望,它马上就会实现。”众人都好奇起来,静静地等着,莫贺咄嘲弄地看着台下的人群,“今天,我向你们发出邀请,请大家来欣赏大卫王瓶的神迹,你们都愿意来,我很高兴。可是,我也知道,在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统叶护的人,来这里,只是想打探我的消息,报告给统叶护。这些人,我不知道是谁,但大卫王瓶一定知道。我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让大卫王瓶将这些人找出来,杀死!”

台下的众人禁不住面面相觑,更有些人露出惊恐的神色。

莫贺咄手里拿着一把银刀,割破自己的手指,缓慢地将鲜血滴入王瓶的六芒星印鉴之中,随即整个王瓶就呈现出玄奘和麴智盛等人所熟悉的那种景象,一条血红的丝线迅速在瓶身游走,瞬息间布满了瓶身的花纹,瓶子散发出妖异的红光,有如恶魔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这些小可汗和俟斤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纷纷惊恐后退,敬畏不已。莫贺咄双手高举,嘴里念出一连串晦涩古奥的语言,玄奘却听不懂。泥孰低声道:“法师,这是波斯语。”

“他在说些什么?”玄奘问。

泥孰仔细听着,皱眉:“我也不太懂波斯语,只能听个大概。这似乎是一种咒语,意思是说,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如今永恒的世界已经降临,我将履行我的诺言。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

“什么?”玄奘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泥孰有些不解,又念了一遍,玄奘浑身颤抖着,闭目不语,口中默默地诵念着经咒。泥孰还要再问,忽然间,异象突发,那王瓶的瓶身里突然冒出一团漆黑的烟雾,烟雾如旋风般环绕着瓶身,翻滚涌动,似乎有魔鬼在其中挣扎欲出。

这景象麴智盛见得多了,禁不住冷笑:“哼,还是伴伴的那种伎俩——”

但他笑声未停,那黑烟里突然间噗噗噗地弹出五股烟雾,在半空中迅速生长,蔓延。这时候看来,那瓶子仿佛是一条章鱼,正伸开它长长的触手。麴智盛目瞪口呆之时,那烟雾触须突然暴长,射入台下的人群中,众人顿时惊骇地四散而逃,等大家都散开了,再一回头,才发现台下还有五个人站立不动。那烟雾触须,竟然伸入了他们的口鼻之中,使劲往里钻!

这回连玄奘也惊骇了,这完全非人力所能解释,彻底是神魔手段了!上千人的湖岸一片寂静,只有马匹喷鼻的声音,只有湖水拍打着湖岸,只有燃烧的篝火和火炬毕毕剥剥地响着,在死亡般的静谧中,往日微不可察的轻响,有如在众人的耳边炸起惊雷。

站在台上的始作俑者莫贺咄也吓住了,呆呆地望着王瓶,浑身颤抖。

“嗬嗬嗬嗬——”笼罩着大卫王瓶的烟雾忽然发出沉闷的大笑,那烟雾抖动,如同一个巨人在大笑时的颤抖,“我尊敬的王,您的愿望已经完成。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要继续沉睡,直到您再次将我唤醒。”

“不——”忽然底下有个俟斤大声嘶吼,“莫贺咄,这是你在说话吗?”

莫贺咄脸色惨白,恐惧地望着大卫王瓶,连滚带爬地跳下土台,站在人群中望着大卫王瓶:“不是我!不是我!”

“我的王,记得履行你的誓言。”大卫王瓶发出一声叹息。众人仔细倾听,那声音显然来自王瓶,并不是他们身边的莫贺咄所发。

随即烟雾开始凝聚,那五个人口鼻中的烟雾触须嗖地缩回,整个烟雾凝成一小团,然后消失不见。王瓶的瓶身显露在众人面前,又变成了普通的黄铜胆瓶。

站立在台下的五个人扑通栽倒,脸上漆黑一团,显然已经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