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复活的死者,死去的生者

“公主,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为何菩萨畏因?因为菩萨成就了大智慧,他知道什么样的因会种下什么样的果。而众生呢,虽然自负智慧,但并不足以看透大千世界,直至品尝到恶果,才会知道当日种下了什么因。”玄奘道,“公主,您犯下的错,是自己种下的因,结成的果。”

“法师说得不错。”龙霜月支眼角淌出了泪水,仿佛一朵柔弱的花,飘零在夜风中。

“公主,为什么而苦?”玄奘忽然问。

“为焉耆而苦。”龙霜月支道。

“那便舍却焉耆。”

“为我自己所苦。”

“那便舍却自己。”

“如何舍?”

“不思得。”

“如何不思?”

“寻你自己。”

“我在哪里?”

“孩提梦中。”

“梦中有何物?”

“公主,贫僧给您讲一个故事吧!从前,贫僧与友人行于道上,路边有一个幼儿在玩耍,自娱自乐,自由自在。友人问他:你与我一样是人,为何你这般快乐,而我如此劳苦?幼儿答道:你懂得和泥巴么?”玄奘问,“公主,您懂得和泥巴么?”

龙霜月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幼儿玩的东西,我如何会?而且我一国公主,岂能去碰那等东西?”

玄奘笑了:“那么,当年您年幼之时,见有同龄玩伴在和泥巴,不曾羡慕么?”

龙霜月支似有所悟。

玄奘叹道:“公主,成年人为何不能如幼儿般快乐?因为他年岁渐长,从这世上拿走了一些东西,从自己身上又丢掉了一些东西!正如您堂堂公主不能碰泥巴一样,您为自己套上了焉耆国运的枷锁,自然便丢掉了普通人的欢乐。”

龙霜月支默然良久,才慢慢道:“法师,我懂了。也许,我该去寻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麴智盛急忙举起了手:“霜月支,我陪你去。”

“多谢三王子,”龙霜月支摇摇头,“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一个人离开这里。离开高昌,也离开焉耆,在大漠与雪山中,寻找我丢失的东西。”

麴智盛傻了,半晌才喃喃道:“霜月支,我没有别的奢望,只想陪伴你,哪怕做你的奴隶,哪怕你不看我一眼,不跟我说一句话,只要能让我默默地跟着你,为你牵马坠镫,那也是好的。”

龙霜月支不说话,眼角淌着泪,默默地摇头。

泥孰也急了:“霜月支,你和法师说的我听不大懂,可是……可是你不用去别的地方呀!你不想回焉耆,可以去我的部落呀!在那里,整个大漠雪山都会属于你的。”

龙霜月支沉默着摇头。

“可……可咱们有婚约!”泥孰急红了脸。

“泥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龙霜月支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凝视着他。

“嗯嗯,你问吧,霜月支。”泥孰急忙点头。

“我早年丧母,父王虽然宠爱我,但他性子粗疏,从我幼年起便请了无数人教我宫廷礼仪,看到我懂事的样子,他便觉得满足。长大后,我殚精竭虑为父王谋划国策,镇压异己,在各国间纵横捭阖,诸王都称我作西域的凤凰。父王很开心,他希望我能嫁给你,为焉耆换一个辉煌的国运。”龙霜月支凝视着他,“我的问题就是,我算什么?父王养育我,是因为爱我,还是为了焉耆?我努力让自己成为最优秀的公主,便是为了嫁给一个男人,成为他无数妻子中的某一个,等他死后再嫁给他的儿子或者兄弟?泥孰,请你告诉我!”

泥孰张口结舌:“可……可每个人的婚姻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同。”龙霜月支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因为,我是焉耆的凤凰。所以,我要有自己的人生。”

说着,她慢慢朝宫殿外走去,两个男人凄凉地望着他。麴智盛忽然跪倒在地,嘶声大叫:“霜月支,我就这样失去你了吗?”

龙霜月支不答,一步步地走出大殿,走到月光下。明月照耀着洁白的衣衫和曼妙的身姿,她似乎要融化在月光中。

“霜月支,”麴智盛放声大哭,“我这一生都是为了等待你,既然今生等不来,那我就来生再求!霜月支,你不要改变了模样!”

说着,他从旁边抽出一把弯刀,直插小腹。玄奘大骇,但已经阻止不及,泥孰手疾眼快,一脚将他的弯刀踢飞,喝道:“麴智盛,就你这副孬样,值得霜月支爱你吗?”

麴智盛愣住了,他就这么跪着,痴痴地凝视着龙霜月支的背影,再也没有说话。

玄奘摇头不已,却没说什么,这种痴恋哪怕是最高深的佛法,也是无济于事的吧?

就在龙霜月支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间或还有铁甲和兵刃的碰撞声。泥孰大吃一惊,生怕龙霜月支有事,急忙提着弯刀跑了出去,护在她面前。

这时一队宿卫飞奔进来,也不理会泥孰,大声喊:“法师,法师在吗?”

玄奘急忙出来:“阿弥陀佛,贫僧在这里。”

“法师,出大事了!”为首一人施礼道,“有人想袭击二王子,王妃寝宫正在血战,陛下请您赶紧过去。”

寝宫院内,尸体枕藉。

玄奘抵达的时候,一场搏杀刚刚结束。院子里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五名身穿黑衣,身上还背着箭筒,瞧来便是刺客了。剩下则是宫中的宿卫,足有七八具之多,大部分是被利箭所射杀。

麴文泰一脸铁青,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站在院子里,周围簇拥着大批宿卫,灯笼火把将整个庭院照耀得如同白昼。

玄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麴智盛、龙霜月支、泥孰也跟了过来。麴文泰见玄奘到了,蹒跚着走过来施礼:“法师来了。”

“陛下,”玄奘急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唉!”麴文泰先是瞧了一眼麴智盛和龙霜月支,将玄奘拉过一边,低声道,“法师,您真是神算。弟子原本听您的话,没有擅自来看望德勇,就在寝宫等您。可随后就听朱贵来报,说有黑衣人潜入王妃所在的寝宫。弟子急匆匆地带着人赶来,遭遇到刺客的阻击,好容易才将这些人斩杀。这会儿朱贵已经带人冲进了寝宫。”

“陛下莫要惊慌。”玄奘点点头,“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今夜结束,贫僧已经安排好了,必定能保护陛下。”

“有劳法师了。”麴文泰信赖地点头,“张雄的骑兵已经调动,随时听候法师的命令。”

“请大将军暗中控制王宫的出口,还有各处的井渠密道,不使一人漏网即可。”玄奘感慨,“贫僧之所以忧心,是因为不知道他的计划,但如今动用的是刺客而不是军队,说明规模不会很大。”

“明白。”麴文泰急忙叫过心腹太监,叮嘱了一番,那太监领命而去。

这时,朱贵率领宿卫从寝宫里跑了出来,众人抬着两扇门板,都是一脸惊慌。朱贵更是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瞧来又惊又怕。麴文泰顿时慌了,挣脱搀扶的小太监,疾步走上去:“如何?如何?德勇有没有事?”

“陛下,刺客已经肃清。”朱贵声音颤抖,“二王子没事,可……可王妃已经被射杀了……”

“哦。”麴文泰松了口气,“那贱人,死了就死了吧!”

宿卫们把两扇门板并排放在了地上,一边是麴德勇,一边是王妃。麴德勇牙关紧咬,额头青筋绽出,气息粗重,但人还在昏迷中;王妃侧卧在门板上,浑身都是鲜血,背上还插着两支利箭。

麴文泰看也不看王妃一眼,立即蹲在麴德勇面前,伸手抚摸着他,低声呼唤:“德勇……德勇……对了,”他急忙回头叮嘱,“快去把本王延请的那些名医找来!快快快!”

当即有小太监撒腿就跑。

麴德勇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努力挣扎,但手脚似乎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一动不动。麴文泰看得忧心忡忡,扭头问玄奘:“法师,德勇这是怎么了?”

玄奘正蹲在王妃身边检查,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低声道:“陛下,王妃还活着。”

麴文泰哑然,看了王妃一眼,果然发现她的睫毛还在颤动,手指也轻轻地动着。麴文泰的怒火顿时勃然而起,但玄奘就在旁边,他只好按捺情绪,道:“法师,这个女人害我如此之深,弟子实在是……”

“贫僧知道。”玄奘劝解,“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此事陛下也未尝没有错处,事已至此,还是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玄奘这话说得甚重,麴文泰是佛家居士,自然懂得。这两句是《华严经》里的句子,就是说,你与她以前所造的诸般恶业,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源于自己的贪嗔痴念。后面还有两句,玄奘没有说出来: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如今你该后悔那些罪孽,真心实意去忏悔。

麴文泰知道玄奘给他留着面子,只好闷闷地点头答应:“弟子晓得了。”

这时,王妃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玄奘俯下耳朵,王妃的眼睛慢慢睁开,凄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麴德勇,喃喃道:“小心……”

“什么?公主,您说什么?”玄奘没有听清。

“小心……德勇……”王妃挣扎着道。

玄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朱贵一声惊呼:“陛下,小心!”

麴文泰愕然回头,只见门板上的麴德勇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眸子里一片血红。他嘶吼一声,有如僵尸仰面坐起,双手咔地扣住了麴文泰的脖子!

“德勇——”麴文泰惊骇起来,双手推着他,朝四周喊,“快救本王!”

宿卫们呼啦啦地围过去要将二人扯开,但这时麴德勇有如一只野兽一般,张开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了下去。麴文泰伸出胳膊抵挡,麴德勇一口咬在他胳膊上,顿时鲜血喷涌,麴文泰一声惨叫,麴德勇趁机将头拱进他脖颈,寻机要咬断他的脖子。麴文泰一把搂住他的头,狠狠地将他的嘴巴按在了自己脖子旁边,两人就这么搂抱着,翻来滚去。

麴智盛、龙霜月支、泥孰等人早已经看呆了。

玄奘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急忙喊着:“快!快!分开他们!”

但这时两人搂抱得太紧,根本分不开。麴文泰被麴德勇压在下面,他最近一直生病,身体虚弱,根本抵挡不住麴德勇狂猛的力量,很快那牙齿就要咬着脖子。麴文泰面孔涨得通红,却没有丝毫办法。

这时朱贵从一名宿卫手里夺过弯刀,倒转过来,把刀柄塞向麴文泰的手:“陛下,拿刀!”

玄奘一怔,顿时脸色大变,叫道:“不可——”

朱贵朝他瞥了一眼,还是将刀递了过去。

麴文泰这时被掐得几乎窒息,本能般地拿过弯刀,随手刺了出去。噗的一声,那刀刺进了麴德勇的胸口。此时麴德勇正要一口咬断麴文泰的颈部动脉,刀锋刺入前胸,他浑身一颤,顿时没了力气。麴文泰使劲推开他,惊魂甫定地滚爬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自己手中的弯刀和鲜血,又看看浑身鲜血的麴德勇,一时竟吓得呆住了。

玄奘也惊呆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一个天大的错误!

“德勇……”门板上,王妃流着泪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喃喃地呼唤着。

也许是因为王妃的呼唤,也许是因为这一刀刺入体内的剧痛,麴德勇似乎清醒了,他艰难地撑起胳膊,摸了摸胸前的伤口,望着麴文泰,露出苦涩的笑容:“父王……咱们的仇怨……了了吧?”

“德勇——”麴文泰嘴唇哆嗦着,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麴德勇随后凝视着王妃,眼神里透出无限的温柔,艰难地朝她爬了过去,身下拖出长长的血痕。王妃也翻身滚下门板,挣扎着朝他爬了过来。谁都没有动,这对曾经大逆不道的乱伦恋人,这时似乎给了人们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地上的两条血痕慢慢地会合,麴德勇攥住了王妃的手,一寸寸地挨到她身边,王妃将他抱在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德勇,咱们到底还是死在一起了。”

“玉波,”麴德勇躺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嘴里咕嘟嘟地冒着血沫,“是谁……是谁伤了你?我……我要杀了他……”

“不要问了!”王妃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脸上,“归根到底,咱们都做了别人的棋子。这会儿要死了,就不用计较了!德勇,我真的很幸福。”

麴德勇的目光渐渐涣散,声息低了下去:“我也是……”

王妃怜惜地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得干干净净,嘴里慢慢地吟唱着:“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歌声凄凉,月光澄澈,那歌声仿佛揉碎在月光里,一片片沁入众人的心坎。

“德勇,陪我回家吧!”王妃的头慢慢靠在麴德勇的肩上,一动不动了,脸上仍旧带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