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公元629年的政变

麴文泰呆住了。龙突骑支和麴智盛也目瞪口呆,谁也没有想到,高昌王妃竟然造了反!尤其是龙突骑支更是叫苦不迭,自己这么倒霉,竟碰上了高昌政变!

“为什么?”麴文泰厉声问。

“为什么?”王妃嘶声大笑,“你问我为什么?一个大隋公主,一个深爱你的女人,十八年来被你无休无止地凌辱折磨,你我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当你按着她的口鼻,把她溺入水中时,你是否问过为什么?当你用皮鞭在她身上抽出斑斑血痕之时,你是否问过为什么?当你将她送进突厥人的大帐,你是否问过为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震惊的原因倒不仅仅是麴文泰对王妃的虐待,更让他们惊惧的是——自己听到这种可怖的宫廷秘辛之后,会不会被高昌王灭口!

麴文泰额头渗出了冷汗,脸上终于现出惊惶之色,他嘴唇嚅动,苦笑地凝视着玄奘:“法师……难道您也造了弟子的反吗?”

这话不伦不类,但玄奘却心酸无比,摇头道:“贫僧只是王妃的俘虏。”

麴文泰松了口气,怔怔地想了半晌,才道:“玉波,我自知亏欠你甚多。大业八年,你初嫁之时,你我琴瑟和鸣,敦伦恩爱,难道我真的不曾爱过你么?可是,短短一年里,那个骄傲的世子,高贵的青年,他被你毁了!你让我改革,我便改革;你让我驱逐突厥,我便驱逐突厥;你让我镇压异己,我便镇压异己。我知道你是为了隋朝皇帝交付你的使命,我爱你,我钦慕汉家,我愿意去做,哪怕迎着全体高昌人的反对,哪怕迎着阴谋与背叛,政变与杀戮,为了你的欢心,我毫不动摇!可是,你不懂政治,更不懂人心,当我们挥出手中刀,斩下敌人头时,便再也无法收手了!在那场政变中,正是你的仁慈,你的无知,才让他们有机可乘,攻占王城!玉波,是你毁了我!毁了高昌!”

麴文泰声嘶力竭,声泪俱下,凄厉地惨笑着:“玉波,是你让我亡了国!是你让我成了丧家之犬!是你让我像狗一样托庇在突厥人的帐下!让我丧失尊严,信心溃散,豪情意气荡然无存!玉波,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王妃浅浅地笑着,但脸上的伤疤与鲜血却让她的微笑变得狰狞:“是啊!你我自从失国逃亡,就这么互相憎恨,爱没了,情没了,一切都没了。任人凌辱也罢,折磨也罢,糟践也罢,我原本已不在意这个躯壳了,可是我还有恨。一年的爱,十七年的恨,文泰,你让我如何释怀?”

麴文泰泪如雨下,只是喃喃地道:“冤孽!冤孽……”

“文泰,你这便走吧!”王妃凄凉地道,“大隋已经亡了,爱情也亡了,你死之后,恨也消亡了。就让我们的孽缘,始于政变,终于政变。也许,这才是佛祖安排的因果。”

王妃默默地回头,无力地挥手:“杀了他。”

旁边的薛先生举起手,正要砍下去,玄奘忽然疾步跑了过去,挡在麴文泰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他:“阿弥陀佛,公主三思!”

薛先生有些为难,王妃却一点也不意外,淡淡地道:“法师,其实我很想杀了您。杀了您,高昌才会与李唐彻底决裂,成为我亡隋流人的一方净土。可您是大德高僧,杀僧的重罪我承担不起。这辈子,我下到泥犁狱中,有无数的罪孽等着我,理也理不清,我不愿再增加罪孽了!您不要逼我。”

玄奘却笑了笑,脸上涌出怜悯:“公主,贫僧求的是佛,对贫僧而言,刀锋箭镞皆是佛。若是您能得解脱,贫僧死又何妨?但是贫僧想告诉您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为何不可得?因为你得到的,只是虚妄。往事如一盏灯,灯灭了,眼前晃动的只是灯影而已。秀莲生水中,不为水染污。既已为秀莲,何必惹尘缘?”

“既已为秀莲,何必惹尘缘?”王妃轻轻念着,似乎痴了,幽幽叹道,“他不死,我如何洗掉身上的污垢?”

玄奘含笑问:“他若死,你如何洗掉身上的污垢?他不死,你身上又如何有污垢?”

王妃悚然动容,眼波迷离,陷入沉思。玄奘轻轻松了一口气,麴文泰这时才觉得冷汗已湿透重衣,可便在这时,忽然庭院中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随即传来轰轰轰的巨响,四面八方的窗户尽皆被撞木冲破,无数的宿卫军破开门窗,弓箭对准了亡隋流人!

众人全愣住了,眼见得一场政变可以妥善解决,没想到局势陡然一变。

朱贵带着张雄大步走了进来,宿卫军将亡隋流人团团包围。朱贵急忙跑到麴文泰面前哭道:“陛下,您没事吧?现在好了,老奴偷偷跑出去通知了大将军,这些逆贼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陛下,”张雄一脸羞惭,“臣请罪。若非朱总管知会,臣真是万死难赎。”

“太欢!太欢……”麴文泰感受到朱贵和张雄的忠心,眼睛不禁湿润了,这时才彻底放下了心,他冷冷地盯着王妃:“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王妃却不理他,只是问玄奘:“法师,您说得对,他死与不死,与我并无干系。他只是莲下的污泥,池中的死水。”

麴文泰眼睛里露出深深的痛苦,咬牙喝道:“杀了她!”

宿卫们刚刚将弓箭对准王妃,却见她转身凝视着麴文泰,眼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麴文泰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还没想明白,脖子上猛地一凉,背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父王,杀不得。”

麴文泰艰难地扭回头,顿时呆住了,只见麴德勇手中横握弯刀,森寒的刀刃搭在他的脖颈上,冷酷的脸上充满讥诮。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场政变当真是一波三折,诡谲难言,谁能想得到,王妃发动政变的背后,居然有二皇子参与!

玄奘瞥了龙霜月支一眼,见她神情丝毫不乱,嘴角甚至挂着浅浅的微笑,禁不住低低一叹:“公主,这番风波,想必也在您谋划之中吧?”

龙霜月支凑到玄奘耳边,低声道:“法师,承让了,且接着观瞧好了。”

麴智盛一直记挂龙霜月支,见她与玄奘低语,急忙问:“霜月支,你没事吧?”

龙霜月支露出小女儿柔弱的情态,依偎在他的怀中:“三郎,我好怕。”

“不怕!不怕!我会用大卫王瓶保护你!”麴智盛慨然道。

这场景看得玄奘一阵恶寒,对这位公主更是悚惕不已。

此时的麴文泰,也是目瞪口呆,脑袋里一团糨糊,王妃反对他他能理解,两人之间恨了十七年,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他丝毫不奇怪,可是德勇……

“你为何要这么做?”麴文泰呆呆地道,“你是我最爱的儿子,是我最亲的人……为何要背叛我?”

“因为是你在逼迫我!”麴德勇平静地道。

“我逼你?”麴文泰暴怒起来,目眦欲裂,“我将一个父亲的爱交给你,将王宫宿卫交给你,将右卫大将军交给你,将我的生命和整个王城的安全交给你!待我死后,我还要将高昌的王位交给你!德勇,我还有什么没有给你?你居然说是我逼你?逼你背叛,逼你谋反?”

王妃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伸手挎住麴德勇的胳膊,讥讽道:“你还把自己的王妃交给了他。”

“你们……”麴文泰这才明白两人的关系,极度的屈辱几乎使他疯掉了,“狗男女!”

麴德勇似乎有些羞惭,但王妃却昂然道:“我们不是狗男女,我们只是一双被你逼到了绝境的可怜人!十七年了,我日日受你折磨,若是没有德勇,你以为我有勇气活到如今吗?”

“我没说你!”麴文泰怒不可遏地呸了她一声,盯着麴德勇,恨不得咬掉他的血肉,“我在问他!老子究竟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从小你就是我最宠爱的儿子,我将所有心血都耗费在了你的身上,依高昌规制,王位由嫡长子继承,可是我屡次三番想废掉仁恕,扶你做世子。你说,我究竟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你对得起我?”麴德勇也愤怒了,朝着他大吼,“我和大哥原本情同手足,一文一武,配合默契。我自幼的梦想就是做个大将军,帮助大哥征战沙场,我没有要做高昌的国王!可是你,自从我在乱军中救了你之后,你信口开河,说要将高昌王位传给我——”

“我没有信口开河!”麴文泰也大吼。

“正是因为你没有信口开河,才把我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麴德勇眼眶发红,“是你这一承诺,让大哥视我如仇敌!可你复国之后,却又食言,借口臣民反对,立了大哥做世子。可是父王,你知道吗,我已经回不去了!大哥故作洒脱,其实心胸狭隘,我与他争过王位,一旦你百年之后,他势必不会放过我!又是因为你的承诺,让一大批军中将领将我视为奇货,推着我往夺位这条路走。父王,我今日谋反,完全是你造成的!”

麴文泰呆住了,傻傻的不知说什么是好,喃喃地道:“我……我确实是要废掉仁恕,立你的。”

“父王。”麴德勇惨然道,“您越是这般说,越是把我往谋反的路上推啊!大哥是汉学渊源,我与突厥人关系良好,您的国策朝三暮四,举棋不定,您投靠突厥时,想废掉大哥,传位给我。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您又转念想投靠大唐,随即反悔。您让我如何适从?您只是告诉我耐心、耐心,可我的耐心恰恰是被您一点点地磨灭了。这次您迎来了玄奘法师,高昌国人人都知道,您已经下定决心向大唐示好,传位给我已经彻底不可能了。可是这些年里,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已经拴在了我的马背上,以大哥的手段,他日一旦登基,这些人势必要被清洗殆尽。父王,这都是跟随我鞍前马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的同袍兄弟,我只能殊死一搏,为他们,为我自己,搏一个大好前程!”

麴文泰一脸惨然,看了看玄奘,又看看张雄,忽然问:“太欢,本王……真是这样么?”

张雄沉默片刻,无言地点了点头:“陛下,二王子臣所知不多,但大王子的心思臣还是知道一些的。当年您推行汉化改制时,大王子年龄已经大了,他正是在您的熏陶下,才决心学习汉学,最终满腹锦绣。可是,您很快就抛弃了汉家制度,投靠突厥,对大王子百般厌弃。大王子曾经一度想丢弃儒学,讨您欢心,可是您依赖突厥时崇尚突厥风俗,依靠中原时崇尚汉家文化,大王子无所适从,生怕丢掉王位,所以这些年来对朝政三缄其口。”

麴文泰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麴德勇道:“大将军,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否则,便是你逼杀了陛下!”

张雄汗如雨下,看了看麴文泰。麴文泰身子无力,颓然倒了下去,麴德勇这时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顺势一割,划破了肌肤,险些一刀割掉了他的脑袋。麴文泰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害怕,张雄更害怕,忙不迭地让士兵们放下武器。

麴德勇命张雄带人退出宫室,赤手站在院里。自己从怀中掏出一只号角,呜呜地吹了起来。沉闷的号角声震动宫廷,远远的,就听见四面八方都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奔跑中甲叶碰撞,一队队的战士全副武装控制了整个王宫。竟然是高昌最精锐的中兵!

兵部制度方面,高昌沿用南北朝,分为五兵:中兵、外兵、骑兵、别兵和都兵。但具体到这么个小国,五兵功用却与中原不同,中兵顾名思义,就是保卫王宫,人数虽少,但最精锐,一直被麴德勇掌控;外兵则是其他各郡的驻军;骑兵高昌只有一支,也驻扎在王城,由麴德勇掌握;都兵则是驻扎在高昌王城的主力,一向由张雄统率;别兵就不值一提了,相当于后备军。

而麴文泰自己,其实只掌握着三百人的贴身宿卫。由此可知麴德勇的权力多大,麴文泰对他信任到了何等程度。

张雄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上千人的中兵全体出动,立刻就弃了抵抗的念头。麴德勇得意扬扬,让薛先生的人撤退,换上自己的中兵,将麴文泰、玄奘、龙霜月支等人控制了起来,然后问王妃:“玉波,你的人可以退下了吧?”

王妃笑了笑:“这是你的王宫,你的王国,流人只是托庇于你。既然你已经控制了大局,他们自然可以放下武器,做个良民。”

说完挥手命薛先生带着流人退出大厅。

麴德勇很满意:“玉波,你对我的好,哪怕我做了国王也永志不忘。”他凝视着王妃受伤的面孔,忽然有了些心疼,轻轻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你为何那么傻?咱们筹谋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你何苦毁了自己的容颜?”

王妃凄然道:“德勇,以色侍人,终有衰时。正是这张脸带给我一生的凄凉,毁了它也好。你成功之后,我便去皇寺出家,永伴青灯古佛吧!”

“玉波,这是什么话!”麴德勇勃然作色,“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你我相互扶持,难道我爱你,便是为了你这张脸吗?我不介意你的过往,不介意你受到的羞辱,因为我知道你的珍贵。按照突厥风俗,收继婚制,你便是我将来的王妃!”

麴文泰气得暴跳如雷,怒喝道:“狗男女,你们还要不要脸?”

麴德勇冷笑:“我祖父之前,高昌便是收继婚制,他也曾娶了我曾祖父的后妃,我恢复旧制,有何不可?”

麴文泰哑然无语。

麴德勇召来一名将军,冷冷道:“奉陛下旨意,查世子麴仁恕勾结外臣,意图谋逆,着即赐死。去吧,用一杯鸩酒,送我大哥体面地去地狱!”

那名将军躬身道:“遵命!”随即带着一群中兵迅速前去搜捕麴仁恕。

玄奘悲哀地道:“二王子,手足相残,你想入阿鼻轮回么?”

麴德勇冷冷道:“大唐皇帝陛下若没有手足相残,如何来的这宝座?”

玄奘想上前阻止,却被中兵们用刀剑逼着,丝毫动弹不得。麴文泰叹息一声,泪水喷涌而出。

麴德勇满意地看着整个局势都在自己掌控之下,但在处理焉耆人的问题上,他却有些犯难。

“龙王,不知你们焉耆是否理解我的苦衷?”麴德勇含笑问龙突骑支,笑声里,却带着杀机。

龙突骑支在西域摸爬滚打一辈子,虽然性情暴躁,却如何不明白,当即笑道:“贵国政变,与我焉耆何干?我只是来和高昌王谈判,既然高昌王换人,只要我焉耆的条件能满足,自然恢复两国友好关系,全力支持高昌的稳定。”

麴德勇心中一动,沉吟道:“你们的条件,霜月支嘛,自然是要送还的。麴智盛……却不能交给你们处置。”他朝麴智盛瞧了瞧,露出一丝歉意,“他到底是我亲兄弟,麴氏王族,不能让外人折辱。我们便在高昌行刑,一刀斩了。至于丝路南移,原则上我可以同意,至于具体细节,等高昌安定下来,我愿亲自去焉耆商议。您看如何?”

龙突骑支被这巨大的惊喜击中了,脑子竟然有些迟钝。他来谈判,本就是漫天要价,只等着高昌人还价,但没想到一场政变,居然兵不血刃,拿到了丝路控制权!只要麴德勇愿意去焉耆谈判,就表明他有着十足的诚意,龙突骑支如何不答应?当即慨然表态:“陛下,您继承高昌王位,非但是高昌万民之福,也是我焉耆国的福分。您必定能得到我焉耆最诚挚的友谊。只要陛下一句话,我焉耆三国驻扎在边境的大军,愿意为了高昌国的安定付出最大的努力。”

麴德勇也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了。有了焉耆、龟兹、疏勒等三国的鼎力支持,莫说高昌国内的反对势力,便是整个西域,又有谁动摇得了自己的地位?麴文泰和张雄面如死灰。

两人达成盟约,龙突骑支不愿再掺和这场政变,当即大踏步走到龙霜月支面前,一把抓住她:“霜月支,跟我走!”

龙霜月支紧紧抱着麴智盛的胳膊,一脸惊恐:“父王,我不……智盛,救我——”

玄奘和阿术冷眼旁观着龙霜月支的表演,有些不解,到了此时,她的计划可以说已经实现大半,为何还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放开她!”麴智盛两眼顿时通红,嘶声大吼。

龙突骑支脸色铁青,唰地抽出弯刀,一刀劈了过去,吼道:“小畜生,老子就在这里斩了你!”

刀光如雪,眼看就要将麴智盛斩于刀下,玄奘大吃一惊,急忙冲过来挡在麴智盛的面前:“阿弥陀佛!陛下手下留情——”

龙突骑支大吃一惊,他可没胆量斩杀一位大唐来的高僧,硬生生收住了刀。龙霜月支急忙提醒:“三郎,大卫王瓶!”

麴智盛醒悟了,趁机拽着龙霜月支跑到了大卫王瓶的后面,脸上露出疯狂之色,抽出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入瓶口的大卫六芒星封印上。

众人都被他这古怪的举动惊呆了。只见麴智盛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恶狼,表情狰狞,嘶声大叫:“谁敢夺走霜月支,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龙突骑支露出嘲弄之色:“装神弄鬼,这破瓶子吓唬得了——”

话音未落,他顿时一脸愕然,只见大卫王瓶的瓶身忽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鲜血注入之后,一条细细的血线迅速在镂空的纹理间蔓延,那血线仿佛有生命一般,瓶身散发出一层蒙蒙的红光,内胆和外层之间,云蒸霞蔚,一股黑气四下盘绕,仿佛一条恶龙挣扎欲出。